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第8章

徐遠航轉身就跑,還是聽見身後傳來一群瘋女人的爆笑聲。

“我最近這是招誰惹誰了?”他有點委屈。後來想起了沈修,暗中松了口氣。攤上田曉峰這樣的老婆,樊翔也真夠可憐的。

雖然自作多情有點傷自尊,但樊翔倒是說話算話。案子結了沒多久,徐遠航的處分撤了。

“其實就是順水推舟的事。”他安慰徐遠航。這次經偵支隊真是風頭出盡,一舉破獲一起跨省的制售假煙大案。在防空洞裏查獲卷煙機兩臺,接嘴機一臺,成品假煙四百多萬支,整個涉案金額初步估算五百多萬元。

“今天晚上都帶上家屬,我請客。誰不去就不發誰紅包。”樊翔振臂一呼,隊裏面歡聲雷動。他的右手還纏著繃帶,看上去挺紮眼的——那是抓捕的時候受的傷。武警大部隊是主力軍他怎麽會受傷呢?徐遠航很納悶。隊裏的同事告訴他,樊翔把村長的兒子拖到防空洞的角落裏一頓暴搓,有一拳不小心砸在了墻上。

猶豫了很久,徐遠航決定帶沈修一起去。他平時的工作太忙,很少有時間陪沈修,人家姑娘雖然沒說什麽,他心裏很過意不去。

“對不起我去不了。”電話裏沈修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我得了重感冒,在家躺三天了。”

“你怎麽不告訴我啊?”徐遠航更加內疚起來。

“你太忙了我不好意思。”沈修悄聲說,徐遠航覺得她好像要哭。

“我,我能去你家看你嗎?”他鼓足了勇氣。以前從沈修的話裏話外他聽出她父母對自己不是很滿意,擅自去人家裏他心裏有些忐忑。

“好啊!”沈修的聲音一下子興奮起來,隨即又壓低聲音說:“穿正式點,給我爸媽買點水果什麽的,知道嗎?”

徐遠航長這麼大沒緊張成這樣過,看著衣櫃裏有數的幾件衣服發愁——沒有一件是“正式”的。硬著頭皮進到商場裏買了西褲襯衫和一雙皮鞋,換上以後覺得人一下子老了七八歲。“唉。”他沒有覺察到自己嘆了一口氣,挑了個果籃橫下一條心出發。

沈修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師,盡管心裏對女兒的這個男朋友極不滿意,面子上還是禮貌周全。收了禮物寒暄幾句,就讓他進去見沈修。

“你臉怎麽了?”沈修一見他就坐了起來。徐遠航臉上的青紫還沒褪幹凈。

“行動時受了點小傷。”他滿不在乎地說,突然想起自己這副樣子沈修的父母看了肯定沒好印象。

“不是說經偵很安全嗎?”沈修有點失望,她一直跟父母解釋徐遠航調到經偵支隊以後就不會再有那些暴力危險的事情發生了。

“只是個意外。”徐遠航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個蘋果開始專註地削皮,果皮從頭至尾都沒有斷。

“怎麽樣?”他得意的展示給沈修看,把削好的蘋果遞到她手裏。沈修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小口地啃著,兩個人默默相視,笑而不語。

“妞妞你看誰來了!”沈修的媽媽突然叫著她的小名跑進來,看上去特別興奮。徐遠航尷尬地站起來閃到一邊,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的白凈斯文的青年走了進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周林?”沈修也有點驚訝。

“我前幾天剛回國,聽我媽說你病了就過來看看,順便看望叔叔阿姨。”青年說起話來文縐縐的,徐遠航覺得像演電視劇似的。沈修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原來是她們家原來的鄰居。徐遠航見狀不好再呆下去,趕緊起身告辭。沈修沖他歉意地偷笑著,指了指手機意思過後聯系。

在客廳裏和沈修的爸媽告別,兩個人有些冷淡地禮貌回應。徐遠航感覺到自己很不受歡迎,卻不知道如何才能討好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沈修媽媽突然叫住了他。

“是叫小徐吧?”徐遠航詫異地點點頭。對方抿了抿耳後的頭發,像下了很大決心似地開口。

“有些話說出來其實很不禮貌,但是做父母的為了孩子做什麽也是可以原諒的,你說是吧?”

徐遠航下意識地點頭,心裏有不好的感覺。

“說實話我們家的經濟狀況挺好的,所以一開始並不計較你們家的家庭條件,只求妞妞喜歡,能過得幸福。可後來在網上看了你打人的那段錄像,我們老兩口特別不放心,不敢把妞妞交給你。”

“阿姨我……”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沈修母親大概又回到了以前訓學生的狀態,嚴厲地制止了徐遠航的辯解。“妞妞歲數小,現在一時糊塗還不想和你散,可我們老兩口不能眼瞅著她做錯事。再一說,我閨女從小嬌生慣養,你工作這麼忙,將來結了婚又得照顧你媽又得照顧你妹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那時候再後悔對你們兩個都不好。”

她停了一會兒,似乎在給徐遠航時間思考。徐遠航的腦袋已經不會轉了,只知道人家在等他的一個回答。

“剛才來的那個小夥子你也看到了吧?留美的博士,父母跟我們都是老同事。他這次回國發展,其實是我們雙方父母都有撮合的意思……”

“阿姨您別說了。”徐遠航幹脆地打斷了她。“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放心,不會再給您添麻煩。”他轉身就去拉門,不想再站在這裏受侮辱。

“其實你適合找一個特別能吃苦耐勞的姑娘,對你媽和你妹妹都能照顧得到的……”沈修的媽媽還在他身後不住地嘮叨,徐遠航砰的撞上門把那些鼓噪嚴嚴實實關在身後。

心煩意亂的在大街上瞎走了一陣,徐遠航被手機鈴聲驚醒過來。擡頭一看,都不知道來到了什麽地方。

“跟你女朋友膩完了嗎?大夥都等著呢就缺你一個!”樊翔不耐煩地說。“敢不來我扣你一年的獎金。”

現在徐遠航已經不在乎獎金的事了,他想喝酒。

經偵支隊拖家帶口的包了飯店的兩個相通的大雅間,孩子們還是沒有座位。徐遠航進來的時候正小蜜蜂似的滿地嗡嗡亂跑。他猶豫著不知坐哪裏好,樊翔早就高舉起了手臂:“跟哥哥邊上坐!”屋裏哄堂大笑。徐遠航仔細看了看沒發現田曉峰,摸著自己的屁股暗暗松了一口氣。

“你女朋友身體好些了嗎?”給徐遠航倒上一杯酒,樊翔收斂了嬉皮笑臉。徐遠航沒理他,高舉酒杯示意:“遲到了,自罰三杯!”也不吃菜,連幹三杯白酒。大家覺出他的情緒不好,都沖樊翔使眼色讓他攔著點。樊翔嗤笑一聲,又給徐遠航滿上。空肚喝悶酒最容易醉,沒多久徐遠航的雙眼就開始對不準焦距。

“拿著!”把徐遠航拉到飯店休息廳的一角,樊翔將一個紅信封遞給他。

“發紅包啦?”徐遠航的神智還算清醒,手裏一捏覺得有好幾千的樣子。

“局裏這麼大方?”他瞪大眼睛望著樊翔。

“局裏除了那點死工資能給咱什麽?”樊翔不屑地說。“煙草私下裏給的辦案費,我給大家分了。”

“違反紀律啊,你不怕人舉報?”

“除了你估計沒人去,誰跟錢有仇?話說我還拿的是大頭兒呢,你要不要去舉報我?”徐遠航低下頭不說話了,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擺弄。

“入鄉隨俗傻瓜。”樊翔在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把信封塞進他的口袋。“咱們出生入死的容易嗎?”

時候不早了,因為帶著老婆孩子,大家沒去唱K,陸陸續續過來跟樊翔道別。結了帳,樊翔理所當然地開車送徐遠航回家。

“你怎麼了?和女朋友吵架了?”

“沒。”剛才停車場裏的涼風一吹,徐遠航的酒勁上來了,頭暈的厲害。

“騙誰呢。跟我說說,我大學學的是心理學,有名的知心姐姐。”樊翔從後座上拿來一個靠墊想讓徐遠航靠的舒服一點,沒想到被對方一下子摟在懷裏不撒手了。

“知心姐姐……”徐遠航傻笑著把臉在靠墊上蹭。“她媽嫌棄我,讓我離她遠點兒,給留美博士騰地方……”

“小人。”樊翔低聲罵了一句。他抽出一張紙巾給徐遠航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拍他的臉讓他清醒一些。

“別他媽的垂頭喪氣的。好好跟著我,用不了兩年要啥有啥。”

“要啥有啥……那敢情好。”徐遠航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樊翔點燃一支煙看了徐遠航一會兒,只抽了兩口習慣性地扔出窗外。他湊過身子給徐遠航綁好安全帶,手突然在他的腰間停下來。猶豫了半晌,輕輕解開他的腰帶。

“燕黎明你敢再偷開我的車我踢折你的腿!”

樊翔吃了一驚,縮回手來一看,徐遠航抱著靠墊睡得正香。長舒了一口氣,把腰帶給他重新系好,樊翔開始使勁晃他的腦袋。

“說,你家住哪兒?”

被兒子的開門聲吵醒,聽著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徐媽媽就知道他喝多了。剛想起身看看,兒子搖晃著推門進來了。

“遠航,怎麽喝酒了?”徐媽媽摸索著打開床頭燈的開關,卻聽見“撲通”一聲,兒子高大的身軀在她床前跪了下來。

“媽媽,我不想結婚,以後我守著您過一輩子行嗎?”徐遠航把頭埋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地說。徐媽媽嚇壞了,顫抖地摸著他的頭。

“怎麽了孩子,跟沈修鬧別扭啦?搞對象這不是常有的事嗎……怎麽就說不結婚了呢。”

“媽您不要逼我,我以後決不再相親搞對象了,心裏憋屈得慌。我就跟您過一輩子。”徐遠航突然擡起頭,音量提高了不少。徐媽媽知道他喝成這個樣子說啥也白搭,又怕他起急,趕緊說:“好,好,不結婚就不結婚。”

徐遠航滿意地喘著粗氣站起來走了,過了一會兒徐媽媽就聽見哐當一聲,兒子摔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徐遠航這一次醉得不輕,醒來的時候都快九點了。他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想起來今天上午十點局裏給他們開表彰總結大會。急急火火地洗漱完畢,從衣櫃裏找出許久不穿的警服,沖著媽媽的房間喊了一聲“媽我走了啊!”就噔噔噔跑下樓去。

徐媽媽一夜沒合眼,只覺得胸口悶得慌,越來越喘不上氣來。她本想叫住兒子,可一眨眼的功夫徐遠航已經跑沒影了。

“這孩子,真是愁死人了。”徐媽媽喝了幾口水又堅持了一會兒,感覺非常不好。她撥了兒子的電話,關機。

燕黎明這今天日子不好過,他的資金周轉出了問題。近一兩年由於國家的金融政策,大小企業的融資都很困難。銀行的貼現利率都到百分之十二了,企業還是趨之若鶩——可惜各家商業銀行的貼現規模都小的可憐。燕黎明在這方面嗅覺非常靈敏,早就和銀行票據中心的客戶經理們私下達成了默契:凡是前來辦理貼現業務卻沒有趕上規模的客戶就往他的擔保公司介紹。承兌匯票經銀行查詢檢驗無誤,燕黎明他們三分左右甚至四分的利,急需用錢的企業還是咬牙交了承兌匯票領錢走人。等到匯票到期一辦托收,錢掙得不要太容易。但是眼下一筆一個星期前就到期的一千萬的承兌匯票出了問題:承兌銀行拒付,因為出現了一張克隆票。

燕黎明公司的這張票是真的,對方銀行沒有理由拒付。但是因為事關重大,另一家受騙的公司走了法律程序,銀行謹慎起見就一直拖著不付款。雖然律師說對方不可能拖得太久資金也不會損失,但是燕黎明的資金鏈缺失了這一千萬,立馬捉襟見肘四面楚歌。

派了律師和副總南下,燕黎明正考慮要不要親自走一趟,溫青慌慌張張地打來了電話。

“燕哥,徐哥他們家老太太犯心臟病了,我叫了救護車。你趕緊到市醫院來一趟,我沒帶錢……”

“給徐遠航打電話了嗎?”

“關機!”

燕黎明跳起來就跑,煩心事一下子拋到了腦後。他自己的媽媽就是心臟病突發去世的,他那時候混賬,在街上游蕩了一天晚上才知道信兒。心驚膽戰地跑到醫院,還好,沒有想象的嚴重。

“黎明……”老太太沒見著兒子看見燕黎明不知咋的也挺窩心,眼淚刷刷的。燕黎明此時也顧不上糾正稱謂了,抓住老人的手趕緊說“別著急伯母,等病情穩定下來再說。”

徐遠航慶功會結束才敢打開手機,一看上面溫青的短信嚇得魂兒都沒了。他隨手扯住一個人急赤白臉的就要車鑰匙。

“我媽住院了!”他恨死自己,一定是昨天喝醉以後又跟媽媽說堵心的話了。

“我開車送你去!”樊翔拽著他就跑,徐遠航這副樣子誰放心讓他開車。

徐遠航下了車就往樓裏跑,一看電梯還沒影兒呢轉身就去爬樓梯。樊翔停好車,掏出手機給田曉峰打了個電話叫她去關照一下。溫青後來發給徐遠航的短信說沒有生命危險叫他不要著急,樊翔聽徐遠航說了所以也不著急。他溜達到醫院外面的花店買了一束鮮花,又在櫃員機取了五千塊錢,悠閑地站在一樓等電梯。

這世上其實沒有什麽能讓他著急的事,即使有他也能hold住。

徐遠航沖到護辦室就被護士罵了一頓,趕緊放輕了音量和腳步。溫青在病房的門口看見他,做了個放心的手勢。探頭朝裏面一看,媽媽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正輸液吸氧,燕黎明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

“燕哥。”徐遠航低聲打招呼。對方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媽媽的救命恩人,徐遠航不知不覺發自內心地恭敬起來。燕黎明頭一次看見身穿警服的徐遠航,一顆心差點蹦出了腔子。想起正坐在人家老太太的病床前,不禁暗罵了一句自己不厚道。

“噓。”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剛睡著。”

“謝……”徐遠航剛冒出一個謝字,就被燕黎明拉著向外走。溫青走進來守著,看到燕黎明扯著徐遠航的胳膊就往病區外面的走廊而去。

“老太太跟大夫說半夜就開始難受,你死哪兒去了?”

“我,我喝多了……”徐遠航低下頭輕輕地踢椅子腿兒。

“早晨呢,挺完屍就跑連面兒都不照?”

“我快遲到了,全局開表彰大會……”徐遠航被訓的跟個孫子似的大氣兒都不敢出,早忘了前些天還氣勢洶洶地罵人家死玻璃。

“我說一句你頂一句,還有理了你!”燕黎明擡手在他腦袋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徐遠航沒躲開,警帽都被抽掉在地上。

樊翔剛走出電梯就看見徐遠航被一個身材修長的高個子男人抽的滿地撿帽子。“哎?”他饒有興致地走上前去圍觀,心想天底下還有讓徐遠航懼怕的人?

“這是我們隊長。”徐遠航戴好帽子給燕黎明介紹,心裏嘀咕剛才那糗樣可別讓樊翔瞧見。

燕黎明從楊志雲那裏早聽說過樊翔的名字,但今天是第一次見到本人。燕黎明平時也斯文,但那是裝的,骨子裏的暴烈不比徐遠航差。眼前這個人才是翩翩公子真風度,笑語盈盈從容不迫,眼睛裏是燕黎明熟悉的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燕黎明。”他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樊翔心裏打了個楞,點點頭。他把右手的鮮花交給徐遠航,握住燕黎明的手。

傍晚時分老太太的精神好了很多,喝了小半碗兒粥。徐遠航服侍著媽媽躺下,終於松口氣到外面的陽臺上去抽根煙。俗話說禍不單行,對象眼瞅著黃了,媽媽急得住了院,下午居然又接到妹妹班主任的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