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第4章

徐遠航氣得一個勁兒掰自己的手指頭。

“你拉我起來。我帶你去個地方說點正經事。”燕黎明仰起頭誠懇地說。

燕黎明坐在骯臟的地上,西褲粘了不少土。如今他已經不太在意自己的儀表風度了,更狼狽的樣子對方也不是沒見過。向徐遠航伸出一只手,他眼裏滿是期待。

“我只想跟你說說老太太的事,你要是再耍下去可就是四六兒不懂了。”

徐遠航看著燕黎明鍥而不舍伸出的手臂,警惕地覺察到已經有閑散群眾開始聚攏過來。剛才踢人的樣子,不會有哪個孫子再給我錄個像發到網上去吧?他有點悲哀地想。那就不是經偵支隊的問題了,自己會被下放去清掃整個分局大樓的廁所。

燕黎明忘記了傷痛,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徐遠航微蹙著眉頭發愁苦想的樣子。如此不會掩飾自己心思的一個人,在床上如果high了,會怎麽樣?他蠢蠢欲動地向往著,側過頭輕輕踢了徐遠航一腳。

“他徐哥?”

徐遠航楞怔了一下,老大不樂意地把燕黎明拉起來。

“上來啊,總不能站大街上談吧?”燕黎明打開車門招呼他。周圍群眾圍觀興致不減,有好事之徒興高采烈地對著他們指指戳戳。徐遠航知道大家肯定在談論自己上次的事。

他真是怕了,迅速鉆進車子嘟囔了一句。

“快開。”

車子沿著寬敞的公路無聲地行駛,很快就出了市區。

“去哪兒?”

“一個看了心情就會豁然開朗的地方。”燕黎明扶著方向盤微笑,心裏清楚幹不了什麽,但能讓活驢老老實實坐在自己身邊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徐遠航雖然在這座城市土生土長,卻很少有機會欣賞遠郊的風景。路邊一座座紅磚平頂的農家院落不斷從他眼前掠過,房頂晾曬的紅辣椒和用來餵豬的黃燦燦的玉米棒子洋溢著一股暖洋洋的喜氣。他趴在車窗上,覺得那些搖著尾巴四處悠閑游蕩的土狗的生活狀態其實挺讓人羨慕的。

“老太太今天跟我哭了。”燕黎明突然開口,徐遠航有些恍惚地望著他。

“為什麽?”

“你不懂事。三十好幾的人了,出了事既然瞞不住就要跟老人家說清楚。你每天三更半夜回來還一言不發,老太太既擔心你的工作又擔心你對象的事,好幾天沒睡個安穩覺了。”

環境有時候真是個很神奇的東西,此時燕黎明再跟他說起這些話,徐遠航居然不像在家的時候那樣抵觸了。

“你懂什麽?我就是怕她擔心才躲著她。”徐遠航仍舊看著窗外。“一說起話來我爸爸的事啊她的病啊拖累我成家什麽的全來了,得哭上半宿。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家的事跟著瞎摻乎啥。”

“我媽媽去世早,看你老太太這樣心疼。”燕黎明說的是心裏話,徐遠航感覺到他話裏的誠意,忍不住回過頭來。

“是我沒能耐,對不起我媽。”他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困窘自責,燕黎明似曾相識。

他理解徐遠航的感受。自己年少時就特別不願意回家面對媽媽,一見到她嘆氣落淚就煩躁的要死,但那時死活不肯承認是因為自己不爭氣。

車子下了公路,拐上一條砂石道。又行駛了十多分鐘,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座立陡的山峰。燕黎明把車停在山前的一塊空地上,招呼徐遠航下車。

“這是哪裏啊?”徐遠航驚訝地問。

“沒名兒。”燕黎明從後備箱裏拿出掏出十來罐啤酒裝在一個大塑料袋裏提著。“咱們爬山吧?”

燕黎明拖著條傷腿,跟在鉆山豹子一樣的徐遠航身後疾走,襯衫都濕透了。他扶著棵松樹揉了揉小腿,看到徐遠航又順著狹窄的山路跑回來。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接過燕黎明手裏的袋子,站在上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這人有啥說啥你別見怪。咱倆不熟,就像你說的,我對你也沒什麽利用價值。你變著法兒的對我和我媽好,是為了什麽?”

“我喜歡你…的性格。”燕黎明的嗓子有點沙啞,他從袋子裏掏出罐啤酒叩開拉環仰脖喝了一口,嗆得不住咳嗽,很好的掩飾住了話裏不自然的停頓。“現如今像你這樣心地善良又有血性的男人不多,我真心想跟你交個朋友,認你這個兄弟。”

徐遠航有點尷尬,燕黎明的臉被啤酒嗆得通紅,微低著頭嘀嘀咕咕的樣子就像上學時在校門口給自己遞情書表白的女同學。他被自己的想法窘的也臉紅了,說話有點結巴。

“說實話咱們,咱們不是一路人啊……”

“都跟你說了我是正經的生意人。公司就開在工商局的樓上檢察院的旁邊。你真以為我是腰裏別著把榔頭誰不還錢就敲掉誰滿嘴大牙的黑社會嗎?”燕黎明情緒有點激動。“好歹也是懂法律的人,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徐遠航一時無話,看著燕黎明脫下西服外套掛在臂彎上繞過他繼續向上攀登。

“他這是脫了羊皮讓我看他裏面穿的羊毛內衣呢”徐遠航歡樂地想。“有機會逼著他把羊毛內衣也脫了看看下面是啥。”

這是一個陽光充足的下午,剛剛抽青的灌木叢和野草們羞怯地泛著淡金的色澤,散發出一股熱烘烘的鮮嫩之氣。徐遠航自從爸爸去世以後,好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放松過自己。他像只大型獵犬一樣撒著歡兒漫山遍野亂竄,時不時地兜回來等等燕黎明,不耐煩地盯著他的右腿。

“你的腿怎麽回事?”

“當年和朋友在他家裏鬼混時被他爸爸和哥哥打的。那時候年紀小又沒有錢,一直幹挺著沒去醫院。”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老老實實地回答。“落下病根兒後來想治也晚了。”

“不會是你強迫人女孩子吧?要不然她家裏怎麽會下狠手。”徐遠航有點同情地搖搖頭。

“哪裏。我們倆好著吶,他們家棒打鴛鴦。”燕黎明苦笑,沒有糾正朋友的性別問題。

“後來呢你們?”徐遠航有點好奇,燕黎明看上去也有個三十四五,應該早結婚了。

“他兒子都上小學了。”燕黎明仿佛被太陽刺到了眼睛,擡起手扶住額頭。

“快抓你的兔子去吧甭等我。”他揮了揮手。“我在後面慢慢爬。”

大獵狗猶豫了一下,撂著腳兒跑了。

終於登上了山頂,徐遠航氣還沒喘勻呢就被嚇了一大跳。迎面豎著一排鐵絲網,上面掛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前方危險請止步。他小心地靠過去,扒住鐵絲網向下看。

“啊!啊!”徐遠航扯著嗓子長嚎了兩聲,腰部以下瞬間仿佛失去了知覺。鐵絲網向外不足一米遠的地方,整個山峰就像被一把利斧齊刷刷地切了下去。筆直的斷崖之上,徐遠航在呼嘯的風聲中嚇得動彈不得。

“燕黎明!”他大聲叫著,手指被鐵絲網勒出了深深的印子也不敢撒手。“燕黎明你這個混蛋!”

燕黎明並不知道徐警官有點恐高,他在下面聽見徐遠航聲嘶力竭地叫喚還以為他是爽的呢。慢悠悠地爬上山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會吧?”他走到徐遠航跟前打量他。“臉都綠了。”

扶著徐遠航在遠離崖畔的地方坐下,燕黎明遞給他一罐啤酒壓驚。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幹,徐遠航捏扁了啤酒罐從鐵絲網的頂端扔了過去。連個響動都沒有。

“我不是故意的。”燕黎明用袖子擦了擦徐遠航額上的冷汗。“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懸崖邊上坐坐,吹吹風喝上幾罐啤酒就沒事了。”

“其實沒什麽,你過來試試看。非常特別的感覺。”

燕黎明站起身,順著鐵絲網最邊上的一個大洞鉆了過去。他默默站在崖邊,山風鼓動著他的頭發和襯衫,徐遠航以為他下一秒就會消失在湛藍的天空裏。

“燕黎明你快回來。”徐遠航站起來,心裏空落落的不舒服。“危險。”

“過來。”燕黎明轉過身向他伸出手。他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卻是黑的發亮。徐遠航好像被什麽東西蠱惑著似的,一步一步接近燕黎明微笑的臉龐。燕黎明抓住他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和力量讓徐遠航劇烈的心跳漸漸平覆下來。他彎腰鉆過鐵絲網,燕黎明抓住他的腰帶和他一起慢慢坐在懸崖邊上。

“看。”燕黎明輕聲說。

徐遠航睜開眼睛,一陣眩暈。

山崖下面是一片廣袤的灰綠色原野,一條蜿蜒的河流在黃昏裏閃閃爍爍地流淌著。徐遠航覺得自己的身體裏灌滿了風,如果沒有極遠處隱約可見的低矮山丘,他會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天的盡頭。

燕黎明碰碰徐遠航的胳膊,遞過來一罐啤酒。他自己也打開一罐喝了一口。

“你那點事兒不算啥。”燕黎明忽然擡起胳膊摟住他的肩膀。“風一吹就散了。”

徐遠航一直沈默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遠方。許久,他壯起膽子試著晃蕩著雙腿,把啤酒罐兒向空中輕輕一拋,心中的郁悶輕飄飄的也隨之墜落不見。

“謝謝你。”他低聲說

燕黎明笑了。“不客氣。”

兩個人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徐遠航慢吞吞地跟在燕黎明後面遷就他的速度。由於喝光了所有的啤酒,這時候他們的膀胱都有點漲。

“撒泡尿再走。”燕黎明說著停下腳步,解開褲子對著一棵大樹掏出自己的家夥。徐遠航跟過來並排站著,兩個人一起對著樹底下的幾朵蘑菇灑水。

“不小啊。”燕黎明瞟了一眼徐遠航的家夥。

“那是。”徐遠航抖了幾下把它塞回去。“在警校時有一次洗澡我們比大小,我最大。”

“哦。”燕黎明咧了下嘴,想想人民警察也真夠無聊的。

“天快黑了。”徐遠航有點擔心地擡頭看了看。“這速度下去還不得到後半夜。”燕黎明的腿先是挨了他一腳,後來為了跟上他的速度一直苦忍,此時已經寸步難行。他抱歉地沖徐遠航笑笑,咬牙加快速度。

“哎!”徐遠航在他身後短促地叫了一聲,燕黎明楞了一下回過頭,於是又一次被徐遠航扛上了肩頭。

“你媽的還沒有完沒完?”他照著對方的屁股擂了一拳。

徐遠航沒說話,在他的屁股上回敬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燕黎明沒敢再動手,盯著對方屁股上鼓繃繃的肌肉,心說徐遠航你個活驢敢再扛我一回嗎?你要是敢扛我三回我壓你一輩子。

莫名其妙跟著燕黎明在山上發了一回癲,第二天徐遠航去經偵支隊報到時看上去心平氣和的。其實之前銀行卡詐騙的那個案子因為涉及到綁架勒索他曾經與經偵的人合作過,彼此還算熟悉。但是真正到崗之後他才發現,這裏和刑偵根本就是兩個氛圍。

樓道裏總是靜悄悄的,沒有人粗聲大嗓地嚷嚷;警官們一個個幹凈利落穿著講究,說話也很少帶臟字。比起徐遠航原來不修邊幅大大咧咧的上司,經偵的隊長樊翔更像一個溫文爾雅的文化人。

“先跟著傅姐整理案卷熟悉一下情況吧。”樊翔悠閑地坐在辦公桌後面打量著徐遠航,不知為什麼忽然笑了。

“聽說你挺不願意來我這兒的?”

“誰說的。”徐遠航沒想到他如此坦率,有點不好意思。“我怕自己幹不好。”

“多動腦子少動拳腳就可以,我對你要求不算苛刻吧?”

“當然。”徐遠航心裏不太舒服,覺得樊翔有點輕視自己的意思。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哪個領導都不想手底下來個惹禍精。另外聽局裏的人說,樊翔的年紀雖然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是因為學歷高家裏門路硬,是下界分局副局長的熱門人選。

傅姐當初在徐遠航爸爸手下當過派出所的內勤,給他泡了一杯茶拿了幾個卷宗,憐愛地看著他直楞楞的寸頭輕輕嘆了口氣。

“別讓你媽和你王叔操心了航航,成個家好好過日子吧。你媽想抱孫子都快想瘋了。”

徐遠航羞愧地低下頭,想起了沈修。

出事後的第二天沈修曾經給他打過電話,他當時焦頭爛額的也沒跟她詳談,只說過後再聯系。現在事情已經告一段落,自己受了處分又被調換了工作崗位,不給人家姑娘交待一下說不過去。對沈修那樣乖巧溫柔的女孩子來說,自己在網上的的樣子一定挺難看的。想到這裏,徐遠航覺得這段戀情有點懸。

媽媽那裏怎麼交待,王局的頭發差不多該掉光嘍。唉,真煩。還不如和那個討厭的燕黎明去爬山喝酒。

沈修這些天過的很是煎熬,上課的時候精力都無法集中。父母催著她和徐遠航斷絕來往,她一直沒有答應。她從小長大都沒有違背過父母的意願,但這次在終身大事上倔勁兒上來了,想自己做一回主。

“這不挺好嘛,以後就不用整天和那些危險分子打交道,也不會再犯那樣的錯誤了。”聽說徐遠航調到了經偵支隊,沈修反而松了一口氣。她看著他明顯消瘦下來的臉龐,很想伸出手摸摸,不過也只是想想。這些方面女孩子可不能主動,會讓人瞧不起。

“對不起讓你為我擔心了。其實我生活裏不是那麼暴力的人,上次市裏抽調我們去協助舊城區拆遷改造,有個老頭兒拿拐棍兒把我頭上敲了一個大包我都沒還手,還直個給他摩挲前胸後背怕他犯病。”徐遠航看到沈修沒有生他的氣心裏很高興,辯白起來有點像小孩子委委屈屈的樣子。沈修憋不住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