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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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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覆健室的鏡子映出我狼狽的樣子。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打濕了運動服的領口。我死死抓著平行杠,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發抖,膝蓋卻像灌了鉛,怎麽都擡不起來。

“再試一次。”物理治療師輕聲鼓勵,“想象你的腿是一根羽毛。”

我咬緊牙關,右腿往前蹭了半寸,腳掌剛碰到地面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發黑,我整個人往前栽去,被治療師一把扶住。

“休息五分鐘。”她嘆了口氣,遞來毛巾。

我癱在輪椅上,盯著自己微微發抖的雙腿。三個月了,從手術到現在,我依然站不穩。醫生說神經恢覆需要時間,但每次覆健都像在提醒我——你可能永遠都好不了了。

手機震動起來,是陸驍然的消息:“今天怎麽樣?”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慢慢打字:“挺好的。”

發完就把手機扔進包裏。騙人,一點都不好。

回到家時,陸驍然正在廚房煮面。

他穿著寬松的居家服,頭發有些亂,聽到輪椅的聲音頭也不回:“覆健順利?”

“嗯。”我低頭整理毯子,避開他的視線。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他關火轉身,目光落在我腿上:“疼不疼?”

“還行。”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他站在那裏看著我,眼神太過專註,讓我無處可逃。

“林予夏。”

“幹嘛?”

“擡頭。”

我不情不願地擡起頭,對上他平靜的目光。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手掌輕輕覆在我膝蓋上:“說實話。”

鼻尖突然一酸,我別過臉:“……站不起來。”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馬上要打季中賽——”

“請假了。”

我猛地擡頭:“什麽?”

他起身把面盛進碗裏,語氣平淡:“請了一周假,陪你覆健。”

碗放在茶幾上,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面,是我最喜歡的。我盯著面條上漂浮的蔥花,眼淚突然砸在手背上。

“哭什麽?”他抽了張紙巾給我擦臉。

“你……你瘋了嗎?”我哽咽著說,“那是季中賽!”

陸驍然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比賽沒有你重要。”

他的眼神太過認真,讓我一時語塞。

“吃面。”他把筷子塞進我手裏,“涼了。”

第二天,覆健室的氣氛格外凝重。

陸驍然站在一旁,看著治療師幫我做肌肉按摩。當儀器貼在我腿上時,電流刺激得我直抽氣,手指死死攥住輪椅扶手。

“疼就喊停。”他皺眉。

我搖頭,指甲陷進掌心。治療師調整了電流強度,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我忍不住悶哼一聲。

陸驍然突然走過來,一把按住治療師的手:“夠了。”

“陸先生,這是必要的——”

“我說夠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壓迫感。治療師嘆了口氣,關掉儀器。

回程的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我盯著自己的膝蓋發呆。

“在想什麽?”等紅燈時,他問。

“……想放棄。”

方向盤上的指節驟然發白。綠燈亮起,他一腳油門沖出去,車速快得嚇人。

車停在小區樓下,他沒急著解安全帶,而是轉頭看我:“再說一遍。”

我抿著嘴不說話。

“林予夏。”他聲音發緊,“看著我。”

我擡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你十六歲就敢跟我solo,現在慫了?”

“那能一樣嗎!”我吼回去,“游戲輸了可以重來,腿廢了就真的——”

“那就廢了。”他打斷我,“我養你。”

我楞住,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淚,指腹有些粗糙,刮得臉頰微微發疼。

“繼續覆健,還是放棄,都隨你。”他聲音低下來,“但別騙自己說不想站起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俯身過來,額頭抵著我的:“我認識的林予夏,從來不會認輸。”

那天之後,覆健變得不一樣了。

陸驍然每天準時陪我去,站在一旁看我咬牙切齒地和器械較勁。當我疼得發抖時,他就把手伸過來讓我掐;當我累得想放棄時,他就面無表情地激我:“這就累了?當年在游戲裏罵我的勁頭呢?”

最痛苦的是站立訓練。

我抓著平行杠,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手臂上,雙腿抖得像篩糠。陸驍然站在我身後,雙手虛扶著我的腰,既不讓我依賴他,又確保我不會摔倒。

“再堅持十秒。”他盯著手表。

“不行了……”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五。”

“陸驍然!”

“三、二、一,好。”

我癱在他懷裏,大口喘著氣。他的心跳聲透過胸膛傳來,又快又重。

“進步了。”他摸了摸我的頭發,“比昨天多站了兩秒。”

我擡頭看他,發現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是這幾個月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季中賽前夕,陸驍然不得不歸隊訓練。

臨走前,他把整個覆健室的器材都記下來,網購了全套放在家裏。陳小雨自告奮勇來陪我覆健,每天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

“嫂子,今天練什麽?”他拎著一袋水果,眼睛亮晶晶的。

“深蹲。”我指了指墻邊的器械,“十個一組。”

陳鑫倒吸一口涼氣:“陸哥會殺了我的。”

“怕什麽,我罩你。”

他撓撓頭,乖乖當起了人形扶手。當我站不穩時,他就緊張兮兮地伸手,但又不敢真的碰到我,活像只受驚的兔子。

“你放松點。”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瓷娃娃。”

“陸哥說要是讓你摔了,他就把我按在泉水裏殺一百次。”

我噗嗤笑出聲,結果樂極生悲,腿一軟往前栽去。陳鑫手忙腳亂地扶住我,臉都嚇白了:“嫂子你沒事吧?!”

“沒事。”我拍拍他的肩,“別告訴陸驍然。”

他瘋狂點頭,然後小聲說:“其實陸哥每天半夜都會看家裏的監控,你練到幾點他都知道。”

我楞住,突然想起這幾天半夜醒來,總能看到手機屏幕亮著——是陸驍然在遠程查看家裏的攝像頭。

這個傻子。

季中賽決賽那天,我的腿有了突破性進展。

在無數次嘗試後,我竟然在沒有輔助的情況下,獨自站了整整一分鐘。治療師激動得直拍手,陳鑫更是誇張地掏出手機錄像:“我要發給陸哥!”

我扶著墻,看著視頻裏的自己——頭發亂糟糟的,臉色蒼白,但確確實實是站著的。

陸驍然的視頻通話很快打來。屏幕那頭的他穿著隊服,背景是嘈雜的比賽現場。

“看到了?”我得意地晃了晃手機。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說:“走兩步。”

“啊?”

“走給我看。”

我咬了咬嘴唇,扶著墻慢慢挪動右腳。刺痛從腳底竄上來,但我沒停,左腿也跟著邁出去——

一步,兩步。

屏幕裏的陸驍然突然紅了眼眶。

“陸驍然。”我喘著氣叫他。

“嗯。”

“我好像……能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抹了把臉:“等我回來。”

“好。”

視頻掛斷前,我聽到背景音裏解說激動的聲音:“星野選手怎麽了?比賽馬上開始,他為什麽在擦眼淚?”

我抱著手機笑出了眼淚。

窗外,初夏的陽光正好,一縷微風拂過窗簾,帶來淡淡的花香。我望著自己微微發抖卻終於有了知覺的雙腿,突然覺得——

黑暗的隧道盡頭,終於看到了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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