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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章:晨光

懷表的滴答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周予安趴在祁硯胸口,指尖沿著他鎖骨的疤痕輕輕描摹。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兩人之間的皮膚上投下細窄的金線。

“今天要去趟琴行。”少年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新到的貝希斯坦需要調音。”

祁硯“嗯”了一聲,手掌覆在他後頸,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突起的骨頭。周予安的皮膚溫熱,脈搏在指腹下平穩跳動。

“我約了陳醫生。”祁硯突然說。

少年的手指一頓:“眼睛?”

“嗯。”

周予安撐起身子,晨光裏他的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陰影。他伸手撥開祁硯額前的碎發,指腹輕輕擦過那道淡白的舊傷——那是三年前貨倉爆炸留下的。

“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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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刺鼻。

周予安攥著檢查單,盯著診室門上“眼科”兩個字發呆。祁硯進去已經四十分鐘了,比他預想的要久。

“周先生?”護士探頭出來,“可以進來了。”

診室裏,陳醫生正在調整裂隙燈。祁硯坐在儀器前,右眼下方貼著紗布。

“視網膜輕微脫落。”醫生轉動燈罩,“需要激光治療。”

周予安的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他想起季臨的病歷上也有類似的診斷——汞中毒引發的視網膜病變。

“能治好嗎?”少年聲音繃得很緊。

陳醫生笑了:“早期幹預,預後很好。”

祁硯轉過頭,完好的左眼對上他緊繃的臉:“說了沒事。”

周予安突然抓起他的手,在虎口狠狠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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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琴行,貝希斯坦鋼琴散發著檀木光澤。

周予安把調音錘扔進工具箱,突然說:“我們搬家吧。”

祁硯正在整理琴弦,聞言擡頭:“去哪?”

“北歐。”少年跳下琴凳,“或者隨便哪個有極光的地方。”

他走到窗邊,夕陽將他的輪廓鍍上金邊:“我想看你在雪地裏眼睛不疼的樣子。”

祁硯放下琴弦,金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走到少年身後,手掌貼上他的後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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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閣樓,行李箱敞開著。

周予安把疊好的襯衫放進去,突然摸到箱底有個硬物——季臨的懷表,秒針依然在走。

“你修的?”他轉頭問。

祁硯坐在床邊擦琴弓,松香粉末在燈光下飛舞:“嗯。”

少年把懷表放回抽屜,輕輕合上:“不帶這個。”

他走到祁硯面前,屈膝跪在床墊上,弓弦的松香味縈繞在鼻尖。

“帶我就夠了。”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在窗欞上,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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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票是單程的。

周予安把登機牌塞進祁硯的風衣口袋,赫爾辛基的英文單詞在紙片上泛著冷光。值機櫃臺前,托運的行李箱裏裝著調音工具和幾本樂譜,除此之外幾乎沒什麽行李。

“真不帶那架斯坦威?”祁硯問。

少年搖頭,手指勾著祁硯的皮帶扣:“到了買新的。”

安檢口排著長隊,周予安突然拽住祁硯的袖口:“等等。”他從頸間扯下一條銀鏈,上面掛著枚舊鑰匙——琴行地下室的鑰匙。

“這個得留下。”他把鑰匙扔進垃圾桶,金屬碰撞聲被機場廣播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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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小時的飛行,周予安靠在祁硯肩上睡了八小時。

空乘送來餐食時,祁硯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沒有噩夢的顫抖,沒有驚醒時的冷汗,只是平靜的沈睡。

機艙外是北極圈永夜的黑,舷窗結了一層薄霜。祁硯輕輕撥開少年額前的碎發,發現他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夢見了什麽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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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蘭的雪厚得能沒到膝蓋。

周予安在租來的木屋裏生火,壁爐劈啪作響。祁硯從鎮上回來,肩頭落滿雪,手裏拎著食品袋和一把新鑰匙。

“琴行?”少年眼睛一亮。

“地下室有架老貝森朵夫。”祁硯把鑰匙拋給他,“明天去調音。”

鑰匙落在羊毛地毯上,周予安沒去撿。他赤腳踩過鑰匙,撲到祁硯身上,帶著松木香和雪的味道:“先暖和你。”

食品袋掉在地上,橙子滾到壁爐邊,在火光中像個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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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出現的夜晚,周予安拉著祁硯跑到湖面。

綠霧般的極光在頭頂流動,少年突然脫掉手套,把手按在冰面上:“聽說這樣能吸收能量。”

祁硯皺眉抓住他手腕:“會凍傷。”

“試試嘛。”周予安笑著抽出手,再次按向冰面——

祁硯猛地拽回他,取而代之把自己的手按在冰上。寒氣瞬間刺入骨髓,他卻面不改色:“我替你。”

極光變幻中,少年楞住的表情逐漸柔軟。他慢慢跪在冰面,額頭抵住祁硯的肩:“…傻子。”

兩人的影子在冰湖上交融,被極光染成翡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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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森朵夫的琴鍵比斯坦威更沈。

周予安的手指在黑白鍵上停留了片刻,才落下第一個音符。地下室沒有暖氣,呵出的白霧在琴面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走音了。”祁硯站在樓梯口,手裏拿著調音錘。

少年沒回頭,繼續彈著:“故意的。”

旋律在密閉空間裏回蕩,是肖邦的《冬風》,但每個高音都降了半調,聽起來像被雪悶住的風聲。

祁硯走到鋼琴旁,看到周予安的指尖發紅——地下室太冷,關節都僵了。

“上去吧。”他說。

周予安搖頭,突然抓住祁硯的手按在琴鍵上:“教我彈這個。”

冰冷的指尖覆在溫熱的手背上,兩人的溫度在象牙鍵上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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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咖啡館永遠亮著燈。

周予安舔掉唇邊的肉桂粉,把熱紅酒推到祁硯面前:“喝點,對眼睛好。”

玻璃窗外是永夜的黑,偶爾有雪橇犬的鈴鐺聲掠過。祁硯抿了一口酒,肉桂的辛辣在喉間燒出一道暖意。

“琴行老板說……”少年突然壓低聲音,“湖對岸住著個中國老頭。”

祁硯放下酒杯:“所以?”

“他姓韓。”

酒杯在木質桌面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圓痕。周予安盯著那個水圈,輕聲說:“韓家的分支,九十年代就移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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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雪封路的那天,周予安發起了高燒。

祁硯把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少年在昏沈中抓住他的手腕:“別去……”

“什麽?”

“湖對岸。”周予安燒得臉頰通紅,睫毛被汗水打濕,“我不在乎他們了。”

壁爐的火光映在祁硯側臉上,他沈默地換掉毛巾,指尖擦過少年滾燙的太陽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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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夜結束前的最後一夜,周予安拖著祁硯爬上屋頂。

遠處的地平線泛起一絲幽藍,少年裹著毯子,鼻尖凍得通紅:“聽說看到第一縷陽光的人能許願。”

祁硯把他往懷裏帶了帶:“想許什麽?”

周予安轉過頭,呼出的白氣拂過祁硯的唇角:“說出來就不靈了。”

微弱的晨光刺破雲層時,少年突然吻了上來。

極夜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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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融化的黃油,緩慢地塗抹在雪原上。

周予安從屋頂爬下來時,嘴唇還帶著祁硯的溫度。他的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某種隱秘的暗號。

“琴行今天營業嗎?”少年問,聲音裏藏著小小的雀躍。

祁硯撣掉肩上的雪粒:“下午有個學生來試課。”

“那我得準備一下。”周予安小跑兩步,又突然轉身,“對了——”

他湊近,在祁硯耳邊輕聲說了句話,然後笑著躲開,睫毛上沾著融化的雪水,亮晶晶的。

祁硯站在原地,看著少年跑向琴行的背影,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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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森朵夫鋼琴的音準已經調好。

周予安坐在琴凳上,手指輕輕撫過琴鍵。陽光透過地下室的小窗照進來,落在黑白鍵上,分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

“她來了。”祁硯推開門,身後跟著個金發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的樣子,懷裏抱著本初級練習曲。

“你好,我是Lena。”女孩用蹩腳的英語說,眼睛卻盯著鋼琴發亮。

周予安笑了,往旁邊挪了挪:“要試試嗎?”

女孩怯生生地按下一個C鍵,清脆的音符在地下室裏回蕩。

“不對。”周予安搖頭,握住她的小手,“要這樣。”

他的手指覆在女孩的手背上,帶著她彈出一段簡單的旋律。陽光正好照在他們交疊的手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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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祁硯煮了咖啡,香氣彌漫整個琴行。

“你跟她說了什麽?”他問,把杯子推到周予安面前。

少年抿了一口,燙得吐了吐舌頭:“秘密。”

祁硯挑眉。

“好吧。”周予安放下杯子,“我問她為什麽想學琴。”

“她怎麽說?”

“她說……”少年停頓了一下,眼神柔軟,“她媽媽生病前經常彈這首曲子給她聽。”

咖啡杯上的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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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周予安翻出那本肖邦練習曲。

“教我彈這個。”他指著《革命》的樂譜,眼睛在臺燈下閃閃發亮。

祁硯坐在他身後,胸膛貼著少年的後背,雙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慢點。”他的呼吸掃過周予安的耳尖,“感受力度。”

琴聲在寂靜的夜裏流淌,時而激昂,時而低沈。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周予安轉過頭,鼻尖幾乎碰到祁硯的下巴。

“我聽到了。”他輕聲說。

“什麽?”

“你的心跳。”

窗外,北極光悄然浮現,將相擁的影子染成翡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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