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將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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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將相遇

季臨的骨灰盒很輕。

祁硯把它放在民宿窗臺上,北海道的雪落在漆黑的漆面上,又很快融化。

老板娘送來的早餐原封不動,牛奶已經結了一層薄膜。

手機震動,陳sir發來簡訊:“韓家資產清算完畢,林瑜案重啟調查。”

祁硯按下關機鍵,屏幕暗下去前,最後一條新聞標題閃過:《著名鋼琴家季臨病逝,終年34歲》。

……

碼頭倉庫的鐵門被海風吹得哐當作響。

祁硯撬開第七個集裝箱,黴味中混著淡淡的火藥味,季臨十四歲藏的炸藥少了一管。

最裏面的貨箱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名字。

信紙只有一行字:

“槍在燈塔,炸藥在礁石縫,別學我。”

字跡歪斜,像是用左手寫的。

……

返程飛機上,祁硯翻開林瑜的日記本。最後幾頁被燒掉的痕跡下面,透出幾行模糊的字跡:

“阿臨會彈鋼琴了,今天他笑了。”

“希望他永遠別知道真相。”

“沈姐說得對,活著比報仇重要。”

舷窗外雲海翻湧,祁硯把日記本合上,放回背包。

……

港城墓園的新碑很簡單,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祁硯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轉身時看見遠處樹下站著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身形很像季臨。

等他走近,那裏只剩下一地煙灰。

風一吹,煙灰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

港城的雨季來得突然。

祁硯站在音樂廳後臺,雨水順著他的傘尖滴落在地毯上。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一個少年抱著琴譜小跑過來,差點撞到他身上。

“抱歉!”少年擡頭,眼睛亮得驚人。

祁硯的呼吸一滯。

那張臉幾乎和二十歲的季臨一模一樣,只是眼角沒有陰郁,笑起來時甚至有個酒窩。

“你是新來的調律師?”少年抹了把額前的雨水,自來熟地湊近,“我是周予安,下周有場獨奏會。”

祁硯後退半步:“祁硯。”

“哇,是那個古董店的祁先生?”周予安眼睛更亮了,“我爺爺有把十八世紀的小提琴,改天能請你看看嗎?”

……

周家的別墅在半山腰,花園裏種滿白玫瑰。祁硯檢查琴箱時,周予安就盤腿坐在旁邊地毯上,啃著蘋果看他工作。

“你認識季臨嗎?”少年突然問。

螺絲刀在祁硯指間頓住:“為什麽這麽問?”

“我老師總說我彈琴像他。”周予安湊到琴箱前,發梢蹭過祁硯手腕,“但我覺得我比他快樂。”

陽光透過紗簾,照在少年翹起的睫毛上。祁硯聞到很淡的柑橘香,和季臨身上終年不散的藥味截然不同。

……

深夜的古董店,祁硯擦拭著季臨留下的懷表。門鈴突然響起,周予安抱著琴譜站在雨裏,衛衣濕透貼在身上。

“我能進來嗎?”他晃了晃手裏的光盤,“找到段超棒的演奏錄像!”

電視屏幕亮起,二十歲的季臨在莫斯科演奏《鐘》。周予安盤腿坐在地毯上,突然指著某個音符:“這裏他彈錯了。”

祁硯猛地轉頭:“什麽?”

“這個降mi該揉弦的。”少年模仿著動作,手腕靈活得像鳥,“他太緊繃了。”

雨聲漸大,周予安睡著在沙發上,懷裏還抱著靠枕。祁硯輕輕取下他發間的落葉,發現他連睡姿都是舒展的。

……

獨奏會那晚,周予安在臺上彈錯三個音。結束後他溜到後臺消防通道,蹲在臺階上啃冰淇淋。

“難吃死了。”他把香草球塞給祁硯,“觀眾席第三排那個灰西裝,是我爸安排的聯姻對象。”

祁硯看著冰淇淋上的牙印:“所以故意彈錯?”

“才不是!”少年跳起來,琴譜散了一地,“是我緊張的時候……看到你了。”

路燈突然亮起,照亮他通紅的耳尖。

*

周予安第三次來古董店時,帶了一盒草莓蛋糕。

“我家廚師做的。”他把盒子推到祁硯面前,指尖沾著一點奶油,“你太瘦了。”

祁硯沒動叉子。陽光透過櫥窗照在蛋糕上,奶油泛著細膩的光澤。季臨從來不吃甜食,因為血糖問題。

“不喜歡草莓?”周予安湊近,呼吸帶著淡淡的薄荷糖味,“下次換巧克力?”

祁硯推開盒子:“不用。”

少年聳聳肩,自己挖了一大勺送進嘴裏。奶油沾在他嘴角,他伸出舌頭舔掉,眼睛彎成月牙:“超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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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老爺子的小提琴需要更換琴弦。祁硯工作時,周予安趴在琴房地毯上看樂譜,小腿在空中晃悠。

“你為什麽總穿黑色?”少年突然問。

祁硯的扳手停在弦軸上:“習慣。”

“試試這個。”周予安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深藍色手帕,“我昨天買的,覺得適合你。”

手帕角落繡著小小的海浪紋樣。祁硯沒接,少年就直接塞進他工具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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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琴房亮著燈。祁硯經過時,聽見裏面傳來《安魂曲》的旋律——季臨最常彈的曲子。

推開門,周予安正嘗試用爵士樂改編。聽到動靜,他轉頭一笑:“怎麽樣?”

“原曲是悼亡用的。”祁硯說。

少年眨眨眼:“但活著的人更需要快樂,不是嗎?”

他的改編版輕快明亮,像清晨的陽光。祁硯站在門口,恍惚間看到二十歲的季臨坐在琴前,陰郁的側臉逐漸被周予安的笑容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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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周予安賴在古董店不肯走。

“教我修懷表吧!”他趴在櫃臺上,下巴墊著手背。

祁硯拿出工具:“先學拆裝。”

少年笨手笨腳地撬開後蓋,彈簧突然崩飛。他手忙腳亂去抓,整個人撲進祁硯懷裏。

柑橘香瞬間籠罩過來。周予安擡頭,鼻尖差點碰到祁硯的下巴。

“抱歉……”他小聲說,卻沒立即退開。

祁硯能看清他睫毛上細小的水珠——是剛才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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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奏會慶功宴上,周予安喝多了香檳。

“祁硯!”他搖搖晃晃走過來,一把抱住祁硯的胳膊,“我彈得怎麽樣?”

少年臉頰泛紅,眼睛亮得驚人。祁硯想抽出手,卻被他抱得更緊。

“那個聯姻對象走了。”周予安湊到他耳邊,熱氣拂過耳廓,“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香檳的氣味甜得發膩。祁硯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笑顏,突然想起季臨最後那個雪夜的眼神。

那麽像,又那麽不像。

古董店的銅鈴在深夜響起時,祁硯正在擦拭季臨的懷表。門被猛地推開,周予安踉蹌著跌進來,右臉紅腫,嘴角滲血。

“幫我。”他抓住櫃臺邊緣,指節發白。

祁硯扔下絨布,一把拽過他手腕——袖口撕裂,小臂上布滿鞭痕,最新的一道還在滲血。

“我爸打的。”周予安扯出個笑,血珠從嘴角滑落,“我說不要聯姻,他摔了我的琴譜。”

祁硯的鑷子夾著酒精棉,按在傷口上。少年渾身一顫,卻沒縮手。

“疼就喊。”

“不疼。”周予安盯著祁硯緊繃的下頜線,“比練琴時指尖裂開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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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小床上,周予安蜷在毯子裏發燒。祁硯換冰毛巾時,被他抓住手腕。

“你手上好多疤。”少年指尖劃過那些舊傷,“和我的不一樣。”

那些是季臨發病時抓的,是擋刀留下的,是貨倉鐵片割的。祁硯抽回手:“睡覺。”

周予安卻突然坐起來,扯開自己衣領——鎖骨下方有個燙傷的舊疤,形似音符。

“十二歲自己燙的。”他聲音沙啞,“那天我爸說再彈不好就把我送出國。”

月光透過天窗,照在兩人相似的傷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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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廚房飄著粥香。周予安趴在桌邊,看祁硯切姜絲。

“你和我爸認識。”這不是疑問句。

刀鋒一頓。祁硯轉身,少年正用勺子攪著粥,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書房有張照片,你在裏面。”周予安擡頭,“和季臨一起。”

祁硯放下刀。那是二十年前的舊照,拍攝於季臨第一次獲獎後。

“他是你什麽人?”

“故人。”

勺子撞在碗沿,發出清脆的響。周予安笑了:“原來我像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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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派人來接時,周予安正在給古董店的綠植澆水。

“少爺,老爺說……”

“知道了。”少年放下噴壺,轉向祁硯,“晚上有場音樂會,你來嗎?”

他的眼神太亮,像藏著星火。祁硯想起季臨最後那段日子,眼裏只剩灰燼。

“嗯。”

周予安笑起來,轉身時悄悄把什麽塞進了祁硯口袋——是張被血染紅一角的票根,座位號是7排15座。

季臨的生日。

*

音樂廳的燈光暗下來時,祁硯摸到了票根上的血跡。

周予安在臺上彈德彪西的《月光》,指尖在琴鍵上流淌出銀色的旋律。第七排正對鋼琴側面,能看清他微蹙的眉峰和緊繃的嘴角——和二十歲的季臨一模一樣的神態。

曲至高潮,少年突然擡頭,目光直直刺向祁硯的座位。

黑暗中,祁硯的指節攥緊了座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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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臺走廊堆滿花籃。周予安扯開領結,把一束白玫瑰塞進祁硯懷裏。

“安可曲是給你的。”他耳尖發紅,呼吸還帶著演奏後的急促,“肖邦的《夜曲》,你店裏常放的那首。”

花瓣沾著水珠,蹭在祁硯的黑色風衣上。少年忽然湊近,帶著松香和汗水的氣息:“你剛才為什麽發抖?”

祁硯後退半步,後背抵上消防栓。周予安卻步步緊逼,直到兩人的影子在安全出口的綠燈下重疊。

“因為……”少年喉結滾動,“我像他,還是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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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的古董店,祁硯拆開周父派人送來的信封。

裏面是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周父站在碼頭,身旁是抱著嬰兒的沈素心。照片背面寫著日期——恰好在季臨出生前三個月。

電話鈴突兀響起。

“祁先生。”周父的聲音混著電流雜音,“離我兒子遠點,除非你想讓所有人知道,季臨到底是誰的孩子。”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櫃臺上並排的三件東西:染血的票根、白玫瑰、還有季臨的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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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盆的早晨,周予安砸開了古董店的門。

“為什麽不接電話?”他渾身濕透,手裏攥著被雨泡爛的琴譜,“我逃了巡演,我爸快氣瘋了——”

祁硯把毛巾扔過去:“回去。”

少年楞在原地。水珠從他發梢滴落,在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因為那張照片?”他突然笑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是翻拍的同一張碼頭舊照,“我昨晚撬開了我爸的保險箱。”

雷聲轟鳴,周予安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所以你現在要推開的,到底是周家的兒子……”

“還是季臨同父異母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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