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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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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南柯一夢

天心在家停靈的第三日, 公孫寂回來了。

他回來時,遠遠看見武館外掛著慘白的燈籠,他的表情也變得一片空白, 下馬後跌跌撞撞沖了進來:“不苦!”

他或許以為死去的是孟湘霧。

然而當他看見靈堂前跪著的孟湘霧時, 似是意識到了死去的是誰,表情又是一陣恍惚, 呆呆地走到棺材旁。

棺材內,天心閉著眼睛, 換了一身新衣裳。但發青的面容、紫黑的嘴唇, 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中毒。

“不苦。”公孫寂走到孟湘霧身邊, 單膝蹲下去。

披麻戴孝的少女神情極為憔悴, 面色比宣紙還要蒼白, 黑瑪瑙般的烏黑眼眸熬得通紅,猶帶淚光,單薄的身子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他輕輕攬過孟湘霧,目露擔憂, 小心地問道:“你還好嗎?”

“我要……”孟湘霧倚著他的肩膀, 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好似來自地獄的惡鬼, “報仇……”

“我陪你!”公孫寂毫不猶豫道,“我們一起為師父報仇。”

他安撫似的摸了摸孟湘霧的臉,又問:“是誰殺了師父?”

“一個男人, 穿黑衣,拿著扇子, 身上有股異香。”孟湘霧好像回憶了許多次,將那人的特征脫口而出,“他習過武, 走路很輕。我爹爹知道他是誰,還與他喝茶,但我不認識他,說明他們相識在我之前……那沈伯伯可能也認識。”

她做下決定:“我要去問沈伯伯。”

公孫寂道:“好。”

停靈三日後,天心下葬。

孟湘霧一襲純白素衣,頭簪白花,在天心墓前放了八個肉包子,他最愛吃的那家。

葬禮後,她與公孫寂一起找到了沈藥師。

沈藥師得知天心的死訊,以及毒死他的那個男人的特征後,長嘆一口氣道:“這一天還是來了啊。”

“沈伯伯,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孟湘霧連忙追問,“他是誰?”

沈藥師道:“莫要追究了,天心早知會有這一日,他是心甘情願死的。”

孟湘霧固執地問:“他是誰?”

沈藥師可能是見自己拗不過孟湘霧,開口道:“醫毒聖手李驚鴻,身上異香乃毒藥所致,他的規矩是救一人,毒一人。”

緊接著,他苦口婆心講道:“你爹爹曾為了報仇滅李家滿門,後來得知李家有個小兒僥幸逃脫,便知會有這麽一天。天心為了報仇滅李家,李家遺孤為了報仇毒殺天心,你若為了報仇又去殺李驚鴻,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冤冤相報何時了,又是這句話。”孟湘霧目光平靜看著沈藥師,擲地有聲,“我就要報。”

她問:“李驚鴻在哪?”

“我不知。”沈藥師說完,可能是怕孟湘霧誤會他不肯說,補充道,“他平日行蹤飄忽不定,無人知曉啊。不過……半年後的武林大會,他或許會去與其他毒師切磋用毒。”

公孫寂總算能插上話了:“怪不得我覺得李驚鴻此人耳熟,那武林大會五年一次,上一次他就以‘九息斷魂’奪得毒師魁首,是個用毒的高手啊。”

“我知道了,謝過沈伯伯。”孟湘霧扯著公孫寂離開。

沈藥師想說些什麽,最終只是嘆息著搖搖頭,目送他們離開。

回去的路上,公孫寂道:“不苦,你放心,我一定會殺了李驚鴻為師父報仇。”

“不,我要親自報。”孟湘霧道。

公孫寂有些詫異,遲疑地問:“不苦,你想如何……?”

他勸道:“你的身子無法練劍,還是我來罷。”

“不。”孟湘霧道,“我不用劍,我要讓他死在他最擅長之物上。”

公孫寂琢磨了一下,懂了:“你要給他下毒?”

“他不是要去武林大會切磋?”孟湘霧道,“我會讓他心甘情願地吃下我的毒。”

公孫寂好奇地問:“如何叫他心甘情願?”

孟湘霧沒說,公孫寂纏著她問了幾次,都沒能得到答案。

接下來的半年,孟湘霧研究毒,公孫寂繼續練武。雖沒有了天心,但孟湘霧也能指點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孟湘霧很難演示。

公孫寂提出帶孟湘霧回鑄劍山莊,孟湘霧不同意,想留在武館,公孫寂便妥協了,留下來陪著她。

在武林大會開始的前半個月,孟湘霧帶著一堆毒藥,與公孫寂踏上了旅途。

武林大會在華山舉辦。

每次大會的重頭戲都是華山論劍,勝者被稱為天下第一。上一次天心因為孟湘霧身體不行,沒能前來,但勝者是天心曾經的手下敗將,因此武林中人多數還是覺得天心才是天下第一。

前幾日都是華山論劍,孟湘霧沒心情觀戰,就在客棧裏鼓搗毒藥,讓公孫寂去華山論劍比劃。

經過天心和孟湘霧的教導,加上公孫寂本就天資好,一路連勝。

幾日後,公孫寂成為新的天下第一,回來後,激動地把孟湘霧舉起來了:“不苦,我是天下第一了!”

“嗯。”孟湘霧像拍大狗狗似的,拍了拍公孫寂的腦袋。

她也弄出了最滿意的毒藥。

接下來就是武林中人各種技藝的比拼了。

第一日是飛刀、飛鏢,第二日是機括和暗器……到第四日,終於輪到毒師之間切磋。

孟湘霧又見到了天心死去那日的年輕男人,他仍舊一襲黑衣,手拿折扇,一副溫文爾雅的公子形象。

毒師們挨個上去講自己的毒藥,還會用抓來的小動物試藥,讓所有人看那些動物是怎樣掙紮死去,公孫寂在一旁看得直皺眉頭。

輪到孟湘霧上去了。

自從天心死去,她一直穿著素白的衣裳,頭上簪著白花,配上她蒼白清秀的面容和極為瘦弱的身體,本應是令人心生憐憫的柔弱模樣,卻因她那雙仿佛燃燒著不熄火焰的眼眸,而變得如生長在石頭上的點地梅般堅韌,美而不弱。

“各位,小女子鬥膽一言。”孟湘霧溫和地行了個禮,“這般比較誰的毒厲害,無趣。”

臺下有人喊:“那如何有趣?”

孟湘霧笑著看向臺下喊話的那人:“我們來比解毒。”

“兩人服下對方的毒,無論用何方法,解了毒就算成功。”孟湘霧在人群中找到搖扇子的李驚鴻,“醫毒聖手李公子,久仰大名,可敢與我一較高下?”

公孫寂先急了:“不行!你怎能服毒!”

他說著就要上去,被孟湘霧用眼神制止了。

李驚鴻可能本來興趣不高,但見到公孫寂焦急的模樣,反而增加了興趣,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下公孫寂的表情。

隨後,他望向臺上的孟湘霧道:“那在下便應下你的挑戰了。”

語罷,他腳尖一點,輕松地飛上臺,帶起一陣異香,與方才孟湘霧緩緩走上去的模樣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驚鴻“啪”一聲合上了扇子,拱手道:“這位姑娘,你要用何藥?”

“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要先讓大家看,再講解。”孟湘霧取出一個陶瓷藥瓶,遞給李驚鴻,“這裏裝著一丸。”

“如此,那在下也不介紹了。”李驚鴻也掏出一個藥瓶,遞給孟湘霧,“此毒口服,味甜。”

兩人交換了毒藥。

孟湘霧道:“我們一個一個來,我先罷。”

這時,公孫寂飛上臺,伸手便要搶孟湘霧手中的藥:“我來喝!”

“不行。”孟湘霧早有準備,護住了藥,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清的聲音耳語道,“我若讓你喝,他也會讓別人試藥。”

公孫寂又急又氣,卻又無法改變孟湘霧的想法,亦或是他知道孟湘霧說的是對的,只能看著她喝下李驚鴻的毒。

孟湘霧將藥瓶遞給公孫寂,微笑道:“李公子,此藥確實……甜……”

說到後面,她說話愈發艱難,額頭很快就冒出冷汗。

她蒼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出不自然的紅。

在孟湘霧給自己診脈時,李驚鴻對著臺下眾人開口了:“此藥我起名為秋海棠,中毒者面色潮紅,猶如盛開的秋海棠一般。中毒者會先腹痛,再心痛,最後頭痛,約半刻鐘死去,死後屍體會有淡淡的香氣。”

孟湘霧掏出懷裏的金針,從外陵穴開始,沿著足陽明胃經快速紮上去,延緩發作的毒蔓延。

李驚鴻在她面前輕輕搖頭,笑容怡然:“只針灸是沒用的。”

“非也。”孟湘霧在公孫寂快要急死的目光下,淡定地拿出一瓶藥,艱難而緩慢地道,“李公子……可曾聽過,以毒攻毒?”

她拔掉塞子喝了毒,又拔出身上封著穴位的金針,不過幾息,便倒在地上吐血。

“不苦!”公孫寂抱起孟湘霧,急得眼睛都濕潤了。

孟湘霧抓住公孫寂衣襟,虛弱道:“別動……”

她又吐了口血,可氣息卻比剛才穩定許多,再次吐出一口汙血後,她扶著公孫寂的肩膀緩緩站了起來。

“此毒,不過爾爾。”孟湘霧故意道。

李驚鴻用扇子敲著手心,笑道:“以毒攻毒,在下佩服。”

孟湘霧道:“該你了。”

“那在下便來領教姑娘高招。”李驚鴻拿出暫時放在懷裏的藥瓶,拔掉塞子倒出一個藥丸,給孟湘霧看了一眼,然後塞入自己口中。

他吃完,老神在在地給自己診脈,眼中閃過一絲迷惑,又仔細摸了一會。

孟湘霧也緩過來了,望著李驚鴻娓娓道來:“此毒,中毒者會先覺得略微腹痛,可脈象卻無絲毫問題。”

李驚鴻也拿出隨身攜帶的金針,為自己刺穴,封住胃經,不讓毒擴散。

等他紮完,孟湘霧才道:“若是針灸封住胃經,毒素便會直接擴散到皮膚,幾息,便會感覺渾身發癢,且愈來愈癢,還有點刺痛。”

她觀察著李驚鴻的表情,發現他緊緊咬著牙,應當是在強忍癢意。

李驚鴻維持著儒雅的模樣,從腰間掏出一個藥瓶,吃下一顆藥丸,靜待了一會,似是感覺不癢也不痛了,才安下心從容地介紹道:“此乃我煉制的解毒丸,可解百毒。”

底下有人問:“賣嗎?”

“不賣。”李驚鴻笑道,“解毒丸煉制困難,造價昂貴,我也只煉了六顆。”

孟湘霧微笑著拍拍手,好像在為李驚鴻鼓掌。

李驚鴻覺得她態度不對,但自己卻又是真的沒事了,想了想,開口道:“姑娘,有何指教?”

孟湘霧搖了搖頭。

“既如此,應當算平——”李驚鴻話還未說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如同一具屍體,渾身僵硬地躺在地上,可是眼睛還能眨動,眼球還能上下左右地轉。

臺下的俠士們一驚,開始議論紛紛。

孟湘霧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眾人奇異地漸漸安靜下來,似是想聽她會說什麽。

孟湘霧走到李驚鴻身邊,道:“此毒專為你量身而制,越會解毒的人越容易上套。你越是用解毒的藥,越會讓毒素快速爆發。”

“我不知你那解毒丸是何藥材煉制,但瞧你如此快速地進入最後階段……”孟湘霧笑了笑,意味深長,她如閑庭信步般繞著李驚鴻慢慢走,“這最後階段,中毒者會倒在地上如一具屍體般不能說話不能動,同時渾身發癢、五臟六腑劇痛,要忍受足足三日,才能徹底死去。”

臺下的人倒吸口冷氣。

有人超小聲道:“這得是什麽仇才能用上如此陰毒的毒?”

“知道為何是三日嗎?”孟湘霧彎腰,烏黑如深淵的眼眸望著李驚鴻,“因為我爹爹停靈了三日。”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為清晰:“此毒名為天心。”

李驚鴻瞪大了眼睛,好像才想起來,他去武館那日曾與孟湘霧擦肩而過。他的眼神變得憤怒,使勁眨眼睛,但孟湘霧看不懂他的意思,亦或者看懂了也懶得搭理。

臺下的人仿佛熱油炸了鍋。

“停靈?天心死了?是誰殺了天心?”

“你蠢啊,天心的女兒毒了誰沒看出來啊?李驚鴻就是兇手啊!”

孟湘霧面朝臺下的眾多俠士,朗聲道:“李驚鴻的妻兒聽著,若你們想報仇,我恭候大駕。”

說完,她好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氣,身子一軟,被公孫寂趕快扶住了。

臺下有人道:“我聽說,李驚鴻未曾娶妻。”

聞言,孟湘霧神情一楞,隨後低聲笑了起來,然而她的眼中並沒有笑意,也不知在笑什麽。

整整三日。

孟湘霧沒有睡覺,就守在李驚鴻身邊。

有人曾試著給李驚鴻解毒,想讓李驚鴻承個情。然而此毒實在霸道,越解越烈,李驚鴻被兩個人治過後,開始眼鼻流血了。

他不能動,躺在那裏瞪大著眼睛,血從他眼尾流出,像兩條血淚,極為驚悚。

直到第三日過去,李驚鴻徹底斷了氣。

孟湘霧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昏了過去。

公孫寂趕快抱著人找大夫。

【這這……這是否太殘忍了?明明可以一刀給個痛快,非要讓人受三日的折磨。而且冤冤相報何時了啊,還好李驚鴻沒有娶妻。】

【前面是哪位道友,佛寺的金身大佛應該挪下來,請你坐上去。】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是我,如此毒死他都算客氣了,應當千刀萬剮!】

【可若是這樣,傳承為何選孟湘霧?不就是報仇嗎,我不信兩千年來沒有一個在南柯一夢中報仇的道友。】

【不能用劍,就用毒,難道懂得變通便是傳承想要選擇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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