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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靈州賣藝的小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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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靈州賣藝的小瞎子

“啪嚓——”

靈州城內,一陣喜慶熱鬧的敲鑼打鑔聲如同平地春雷,響徹街頭巷尾,引得眾多路人爭相圍觀。

老班主豎起“吉祥雜耍”的招牌,又敲一聲銅鑼,咧著嘴拱手笑道:“多謝諸位父老鄉親的捧場,今日小老兒的弟子們給大家帶來精彩的雜耍表演,若能博諸位一笑,便是小老兒三生有幸!”

話音落下,五六條金光閃閃、白光耀耀的獅子躍入擺舞,踩著節奏鮮明的鏗鏘鼓聲,獅頭高昂,或奔騰或翻滾,勃然勇猛,滿是鬥志昂揚。

百姓看得連聲叫好。

舞獅完畢,金色毛茸茸的獅子頭裏忽地竄出一個布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歲,個子不高,瞧著有些瘦弱,青竹似的身段,漂亮得引人註目。

老班主在塵土地上放了條長凳子,兩手端來白瓷碗,向眾人一一展示而過,隨後揚手一揮。

小少年踩著石塊翻身一跳,站在凳子上,他微微一矮身,只見那碗正穩穩當當地飛落他的頭頂。

“接著!”

老班主丟碗。

他隨意丟碗的動作看得觀眾心驚膽戰,生怕“啪”的一聲那瓷碗跌落碎裂,不由地屏息凝神,卻見少年穩重平衡至極,飛來的碗皆被手或腳勾住,放置頭頂,轉眼已摞了七八只碗了。

老班主最後又丟過兩把扇子,少年亦是立馬接住,瞬間開扇翻轉,似妙筆生花。少年在頗細的條凳上游移走動,齊扔兩扇上空又重落手心。頭頂的瓷碗,雖有搖晃卻始終未落,贏得眾人拍掌喝彩聲不斷。

喝彩中忽地夾雜此起彼伏的驚呼。

原是頂著碗耍著扇子的少年從長凳上跳下,丟了左手的扇子,腦袋一歪,將順勢滑下的碗迅速扣住,如刀削面皮一般幹脆利落,傳至右手上展開橫放的扇骨處。少年只是手腕一用力,那碗便如插了翅膀飛至條凳上,碗底圓形邊緣正與條凳之寬完美契合。再以扇飛碗,不一會,條凳上擺滿了紅彤彤的碗,有路人上前伸手指去驗,碗與碗之間竟間隔分毫不差。

“好!好!”

嘩啦啦的銅錢在竹筐中碰撞,又有大戶人家看呆了眼,急急忙忙賞了金銀,老班主笑得合不攏嘴,“多謝父老鄉親們的捧場,祝您萬壽吉祥!”

而那少年安靜站在凳子旁,偶爾緩慢地眨眨眼睛。

雜耍結束後,老班主給眾弟子分錢,多給了慕蕭一倍。

慕蕭握著沈甸甸的銅板,拒絕了老班主熱情的晚飯邀約,慢吞吞地挪步往東街方向去,習慣性地瞇了下眼睛,腳步停在一家面鋪前。

慕蕭要了兩碗面,尋空位坐下,呆呆地看胖胖且暈著重影的灰衣店主人與客人來來去去,盡力配合著聲音去分辨他們的動作。

他其實並不全瞎,尚且能看見模糊的形狀與散淡的顏色,只是如霧遮繞,甚不清晰。

譬如眼下,桌上應當放了筷子筒。

在慕蕭看來,跟胡成一團的的幹結的黃泥似的。

慕蕭從中摸出兩只筷子來,抓在手裏等待。

不一會,便聽:“您的長壽面好啦!”

鋪子主人認得他是街頭賣藝的小瞎子,多給他加了一個雞蛋和肉沫,還淋了香噴噴的料汁。

慕蕭常來這家面館,察覺到份量變多,頓然歡喜,眉眼彎起,脆生生地道了聲謝,開始吃了起來。

他的飯量大,但因視線緣故,吃得有些慢。

店主人見他一碗快差不多了,忙開鍋下第二碗,正好趕在他吃完的時候,將第二碗端來,同樣的多加了好些肉。

慕蕭攪著筷子,將湯面拌勻,散出一股濃郁的食香。他轉了轉碗,摩挲著碗面上的壽星紋樣,雖只瞧見一團紅,卻也能感知到那份喜慶。他下意識上手去摳壽星光亮的腦殼,不由地給自己逗樂了。

若是師傅在,一定又會罵他,然後罰他一晚上不準吃飯。

忽然間慕蕭心生失落,師傅已經不在了。

今天是他老人家的生辰。

慕蕭怔了怔,悶頭吃起長壽面。

慕蕭沒有父母,自打記事以來,就被收養棄養、輾轉買賣。

七歲那年,城裏鬧饑荒,餓死好多人。餘下的人什麽都吃,快要瘋了,幸好他跑得快,才免被割肉燉燒。他跟著難民南下,艱難險苦混入了曲州,在路邊乞討,與野狗搶食。

他有好幾次都差點死掉,是師傅收養了他,教他防身技巧,教他行走江湖的武藝與市井街頭的謀生手段,活到了今天。

年初時,他還說要給師傅報一輩子的恩,誰知就在前幾個月,師傅卻因上山采藥途中,誤食山果,中毒而亡。

師傅死後沒多久,昔日仇人找上了慕蕭,設計將他打暈劫上船,迷迷糊糊間慕蕭聽見他們要把自己送給從京城來的權貴玄衣侯。據說這玄衣侯長得五大三粗、兇神惡煞,仗著自己身份尊貴,壞事做盡,各種為非作歹,惡貫滿盈,簡直是混世魔王,要淪落到他手裏,早晚被折騰死。

給慕蕭嚇得急中生智,用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引火燒船,趁亂跳水,停停歇歇游了一夜,上岸後眼睛大感疼痛,正好前方有個村莊,他強撐著去求些草藥。

說倒黴也倒黴,他剛進村子就被人販子給捉住了。說巧也巧,人販子將他運往了靈州,一到靈州地界,這夥人就被守株待兔的官府抓獲,他也得以自由。

慕蕭身無分文,若被遣回曲州,必又多麻煩,索性便留在靈州,跟了一個雜耍班子,在街頭賣藝。

靈州不比曲州熱鬧,他孤零零的,又沒有師傅。

想到這兒,慕蕭泛起茫然難過,抽了抽鼻子,捧著碗喝完最後一口湯,摸摸鼓起的肚子,腦袋忽而不經意地移了一下,瞥向斜後處的一條身影。

慕蕭是十五歲壞了眼睛。那年臘月出奇地冷,他練武受了寒氣,重病一月,醒來後眼睛就看不清了。感官亦是此消彼長,雖眼弱而耳強,師傅於是訓練他的耳力,教他聽音辨位,長達兩年的勤學苦練使得慕蕭對周遭的一切動靜都尤為敏感。

他知道,這幾日有人在暗中觀察他,連洗澡都不放過。

今日更是從雜耍開始到結束,一直跟著他。他要了兩碗面,那人也坐著點了一碗。

“哎呀真是,面都坨了也不吃,還堂堂王府的管家呢!”

面鋪主人埋怨著收拾碗筷。

慕蕭放下銅板,起身離開,眼見那人方才好似很匆忙地跑走了,可能急得也沒看路,連撞好幾人,引起一陣哄鬧的騷亂,爭執間,他還被人撞到了路邊種著的紫薇樹上。

粉花簌簌抖落,如柳絮飛雪,又燦若朝霞。

本在修建花枝的女人驚起回頭,面容一片空白,道:“什麽?!你當真沒有看錯?”

管家一路跑回來,氣喘籲籲,拍掉衣服上的紫薇花和沾著的灰塵,道:“千真萬確啊王妃!那個賣藝的瞎眼少年與王爺年輕時長得頗為相似。老奴怕王爺王妃空歡喜一場,所以不敢太早說明,只在暗中派人調查,那少年十七歲,脖頸後有一道疤痕,儼然像極了當年逃難時被樹枝割傷的,他左肩以下三寸有一顆紅痣,與小王爺出生時的位置也一模一樣,還有平安符,這些都是佐證啊!”

景王妃滿是不可思議,冷不丁地手指刺痛,叫了一聲。

“夫人!”景王趕忙拿過她手中的剪刀,用手帕止住傷口,一邊安撫道:“夫人當心,莫急。我親自去看看,你等我消息……”

景王妃抓住丈夫的手,神態慌亂道:“我也去!一定是蕭蕭!我昨夜夢到了蕭蕭,今日便聽到了他的消息,上天垂憐,這一定是真的!孫伯,快帶路!”

孫伯即刻令人備驕,到了雜耍班子的時候,被告知慕蕭去了東街的面鋪,人還沒回來。他們等了一會,實在等不及,便去東街找尋了,順著面鋪主人指的方向往平安巷去。

越往裏走,巷子越深越窄,兩側也無房屋。

景王正納悶:“是不是走錯了,這兒不像有人的樣子。”

話音剛落,便感覺腳底濕軟,竟踩了空,三個人毫無防備地齊齊下墜,落入一個泥濘的坑洞裏。

景王扶起王妃,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呢,仰頭看天,只見洞外的巷子上坐著一個模樣十分乖巧、兀自晃著腿的布衣少年。待看清他的容貌時,景王不由狠狠楞住,支吾半天,一句話卻也說不出來。景王妃更是當即紅了眼,潸然淚下。

只有孫伯激動地手舞足蹈,“王爺王妃您瞧,是不是很像?!”

慕蕭沒想到計劃這般順利,心下得意驕傲,又暗暗僥幸,只道這些人又傻又可惡,跟蹤都跟得明目張膽的,真當他是個好欺負的瞎子嗎!

慕蕭跳下巷子,探頭看著底下糊糊的三個人,哼了一聲,兇道:“你們到底是誰?為何要跟蹤我,還偷看我去河邊洗澡?”

“蕭蕭……你是蕭蕭!你身邊是不是有一個印著‘蕭’字的平安符?”從坑裏傳出女人顫抖的聲音。

跟蹤了他幾日,那知道名字和平安符也沒什麽稀奇的。慕蕭板著臉,道:“我問的是你們是誰,為何調查我。”

異常激動的女聲哽咽道:“孩子,我是你娘親啊!”

?啊?

慕蕭擰了下眉毛,看向那個一直跟蹤他的男人,還是兇巴巴的:“那你呢?該不會是我爹吧?”

孫伯“啊喲”一聲,連連擺手,還未說話,景王便將他一推,上前兩步,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了上來:“蕭蕭,我是你爹!”

孫伯道:“對對對!”

慕蕭呆住了,撓了撓額角。

啊,又長見識了,騙子的手段可真是多種多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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