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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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江數橙在家裏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個上午,看完一部運鏡混亂的文藝電影後,下午五點,窗臺外的陽光依然奪目,將路邊的樹木照得生機勃勃。江數橙卻像一片幹枯的落葉,萎靡地躺在真皮沙發上。她剛點擊退出影視app,一百年沒跟人聯系過的微信,竟然響了。

給她發信息的人是差不多一年就見一兩次面,在外地上班的堂姐江若誼。

也許是太長時間沒跟除了父母以外的人說過話了,她在看到彈出來的信息時心裏咯噔了一下。

若誼姐,找她幹什麽呢?

一年前,江數橙被江若誼的父親念叨了一頓,在另一位堂姐的訂婚宴上。江若誼的父親是江數橙的大伯,他對江數橙比對自己的女兒還要溫柔,在江數橙還在念書的那段時間,他常常會背著老婆給江數橙塞零花錢。

江數橙知道大伯對她好,念叨也是為她好,但因為大伯當時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而且還是當著很多親戚的面,江數橙直接就在堂姐的訂婚宴上哭了,從雙眼皮哭成了泡腫的單眼皮。那年她二十四歲,丟臉丟了個大的。

後來江數橙聽媽媽說,大伯回到家就被老婆罵了,說他不應該罵侄女,大伯很委屈,說他沒罵,還讓媽媽給他評理,媽媽也說確實沒罵,就是嘮叨了兩句。即便如此,大伯還是感到內疚了。

江數橙甚至因為此事,過年過節都沒去走親戚,她不埋怨誰,只是沒臉見人。

江數橙戰戰兢兢地點開聊天框,江若誼只發來兩個表情包,算是打招呼了。

江數橙從躺變成了坐,在沙發上盤起了腿,雙手捧著手機,在眾多表情包裏找了一個冒問號的發了過去。

等待回覆的過程中內心極其的不安。

她和江若誼的關系還不錯,她九歲那年,奶奶去世,在老家辦的葬禮,老家在農村,作為孫女,她們也要跟著大人一起忙碌,葬禮很繁雜,江數橙什麽也不懂,而且她沒和奶奶生活過,感情不深,在葬禮上全然哭不出來,只知道自己飯沒吃飽,肚子餓得要死。

十六歲的江若誼帶著九歲的她去開小竈,偷偷煮了一碗泡面給她吃。

這麽多年過去了,江數橙仍記得姐姐對她的好,想到過年過節她都沒有去見見姐姐,便心虛得很。

江若誼很快回覆:陽光哥要結婚了。

江陽光是江若誼的親哥,江數橙知道他十七號要舉辦婚禮,但是她不打算去參加。

她就像個見光死一樣,踏出家門一步就擡不起頭來。

難道若誼姐發信息來是想邀請她去參加婚禮?

很快,江數橙的疑問被解開,江若誼說:你十六號過來幫忙布置,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江數橙:“……”

意思就是,做苦力。

江數橙糾結,過了七八分鐘才回:幾點?

江若誼說早上九點,她去接她。

今天是十一號,離十六號還有五天。

江數橙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默默註視著鏡中的臉,巴掌大的小臉,唇色太淡皮膚又太白,看上去沒什麽血色,頭發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發絲像細弱的柳葉一樣垂在臉頰兩旁,有種破碎感,好在一雙杏仁般的眼睛炯炯有神,宛如黑夜裏的星。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打扮自己了,每天窩在家,幾套睡衣穿成了皺巴巴的模樣。

視線從鏡面轉移到了窗外,隔著圍欄看外面的世界,春意盎然。

江數橙既期待又忐忑,就好像一只即將要探出腦袋的,膽小的寄居蟹。

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江風先吃完,飯桌前只剩下江數橙和季月。江數橙把十六號要去幫忙布置婚禮的事情告訴了季月,季月替她開心,說她終於能出去走走了。

江數橙夾著幾粒米,秀氣的眉輕撇:“可是媽媽,我不太想去。”

“去吧,你總不能一輩子不見人,每個人都會有遇到挫折的時候,不要別人說你兩句就消沈了。而且你都兩年沒出門了,再這樣下去會癡傻的。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麽樣了,你知道嗎?”季月覷著她。

江數橙有氣無力地把幾粒米餵到嘴裏:“不管世界變成什麽樣,我都賺不到錢。”

季月撇嘴,錢在他們家,是一個敏感話題。江數橙大四那年,跟江風要了錢開網店,做服裝生意,她說得信誓旦旦,半年之內肯定回本,大學畢業就要給爸爸買輛新車,江風其實是半信半疑,但嘴上興高采烈支持著女兒。

然而近幾年服裝早就不好做了,江數橙既沒有站在時代的風口上,也沒有任何做生意的經驗,第一次嘗試就虧得血本無歸。欠了幾十萬,全家一起幫她還錢。

大伯就是因為這件事才念叨她,雖然如此,他卻借了三萬給他們。江數橙欠的債足以壓垮他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那三萬並不能解燃眉之急,於她卻分量很重。

一頓晚飯安安靜靜地結束。

十六號的早上,江數橙昨晚只睡了五個小時,興奮跟害怕的心情折磨著她。八點半爬起來刷牙洗臉,打開衣櫃挑衣服,既然是做苦力,就要穿方便一些的衣服……

季月敲門進來,想叫女兒起床,看見她已經換好衣服了,穿著鵝黃色的修身T恤和淺藍牛仔褲,長發及腰,江數橙染過酒紅色的頭發,隨著時間的推移,黑發越長越長,如今紅色褪成了棕色,只占了發尾的部分。她的身材比例好,腕線過襠,隨便一穿都很有氣質。

季月滿意地看著女兒:“不穿睡衣漂亮多了,跟女明星似的。”

江數橙站在全身鏡前梳頭發,不以為意地嗤了一聲。

吃了一塊芝士餅幹,喝了點水,江若誼的電話打來。

江數橙快速地接起,江若誼:“下樓,我到了。”

“好。”江數橙掛斷電話,拿上包匆匆下到一樓。

江若誼站在門口和季月寒暄,瞧見江數橙走來,眼睛裏閃過了訝異,這家夥怎麽越來越漂亮了。江數橙走近,江若誼發現她竟然還是素顏。

但她沒有誇妹妹漂亮的習慣,甩著車鑰匙跟季月告別,大大咧咧地招呼江數橙上車。

江若誼的性格十年如一日,開朗明媚。

江若誼先是帶江數橙去茶樓吃了早餐,再帶她回了家,一路上都是江若誼在找話題聊,江數橙是問什麽就答什麽,好像她跟江若誼不熟一樣。

江若誼下車前還輕嘆了口氣,老妹應該是被創業失敗這事打擊得人傻了,不過她被媽媽特意叮囑過,不能提創業這事,上次老妹被她爸罵哭過,現在都不肯來他們家玩了,所以她想安慰一下江數橙,也安慰不了。

江數橙一下車就看見了大伯娘許珍,在門口澆花,大伯似乎不在家,家裏安安靜靜的。

許珍見了她十分自然地笑著,什麽也不多問,叫她去屋裏坐。

江若誼後下的車,聞聲道:“坐什麽坐,我叫她來是幹活的。”

江數橙不介意她這樣,就是有把她當家人,才會這樣。

十幾分鐘後,江數橙心想,這家人不當也罷。

她又不結婚,她為什麽要這麽累……她們把家裏上上下下打掃得一塵不染,在墻壁上貼了第五個喜字時,明天的新郎才從臥室出來。

江陽光剛起床,睡眼惺忪地往衣帽間走,江若誼和江數橙在走廊上忙碌,江若誼站在高凳上綁氣球,問江陽光:“你看看綁這個位置好不好看。”

江陽光懶洋洋瞥一眼:“嗯。”

江若誼白他一眼:“你再這麽敷衍呢。”

江陽光進衣帽間裏的衛生間刷牙,吐了一口唾沫說:“隨便弄弄就好了!”

江若誼要無語死:“真嫉妒啊,這麽隨便都能娶到老婆,娶的還是白富美。”

江數橙站在她旁邊剪透明膠,喃喃:“白富美?”

“是啊,”江若誼接過江數橙遞來的透明膠,“你沒見過她嗎?”

江數橙:“沒有。”

“等會兒我帶你去陽光哥的房間看看,那兒有他們的婚紗照,”江若誼往墻上貼了個喜,“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是她追的陽光哥。”

“嗯?”江數橙低吟。

江若誼從凳子上下來,好笑道:“她說陽光哥長得帥,還說男人可以沒錢,但絕不能沒顏。”

江數橙莞爾。

江若誼道:“等我哪天有錢了,我也要說這種話。”

現實就是,還是得嫁有錢的。

江數橙一聲不吭的,只顧笑,還伸手把發絲撩到了耳後。太久沒出門了,她好像喪失了與人交流的能力。

江若誼帶著江數橙進了江陽光的房間,房間非常簡約,一張床和梳妝臺,還有一個置物櫃。顏色以灰白為主,兩邊的床頭櫃都放了有婚紗照,江數橙湊上去看,新娘還真挺漂亮的,甜美類型,江陽光也長得帥氣,站在一起不論家境的話,確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們給江陽光的房間布置了一下,灰白的房間多出了一些色彩,顯得喜氣洋洋。

夜幕降臨,江數橙被留下來吃晚飯。

江霖從外面回來,手裏拿著一個桶,裏面裝有他釣到的魚。

江數橙先開口喊他:“大伯。”

江霖對這個許久未見的侄女還是一如既往的和藹,他們不約而同地把之前的不愉快拋到腦後,坐在一張餐桌前吃飯,江霖還給江數橙盛湯,說:“回去的時候帶一條魚走。”

江若誼說:“江數橙,今晚別走,明天和我們去接新娘。”

“啊?我也要去嗎?”江數橙茫然。

“去湊湊熱鬧嘛,我們可以當攝影師啊。”江若誼說。

江數橙猶豫地問:“幾點呢?”

江若誼:“三點。”

江數橙:“下午?”

江若誼不懷好意地笑:“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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