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綁架 “你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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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綁架 “你想幹什麽？”
池蘭倚原本以為車會往展館走, 誰知車輛的去向並非展館。
而是展館附近的，一座荒廢的游樂園。
那座游樂園在十幾年前曾熱鬧非凡。後來它被轉手、被關閉。據說新接手的開發商原本打算將它用作新的商業意圖。只是不知怎的，始終未曾動工。
他有點疑惑了, 回頭看高嶸, 高嶸卻不知何時消失了。就在他尋找之際，從斜邊的陰影裏, 高嶸出現了。
滿手的氣球, 巨大的棉花糖, 還有旁邊驟然亮起小燈的、套圈圈的游戲店。高嶸舉了舉左手中的幾枚氣球：“想要哪個？”
有哆啦A夢，還有愛心和小貓。
“還是都要？”
池蘭倚楞楞地看著他。高嶸又說：“旁邊有二十個圈圈——去套東西吧。被套中的東西, 就是你的獎勵了。”
“這是在玩什麽？”池蘭倚終於忍不住說。
高嶸眼角彎了彎：“為你補過一個十歲的兒童節。”
啊。
所以原來如此嗎。
今天下午，被溫嵐提起十歲的事情時，池蘭倚不覺得如何。畢竟事情已經過去好多年了，那種被冤枉的痛苦，也早在許多次的反芻之中消失了。
更何況，在那之後, 他的人生裏，還有許多比這件事更痛苦的事。
可有人居然在聽這些小事時, 把它記在了心裏。
不僅記在了心裏，還專程在聽見故事的同一天, 抽出一個小時, 給他補過一個兒童節。
怎麽說呢，還真是符合高嶸雷厲風行的作風啊。池蘭倚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突兀地有些難受。
高嶸要達成這份心意，是需要很多錢的。他需要及時地找到這片游樂園，需要很快地找人來布置場景，還需要讓人去給他采購氣球和棉花糖。
然後, 才能給他形成這樣一個驚喜。
池蘭倚一向花錢大手大腳，不食人間煙火，沒有計數。可這一刻他希望，他能讓高嶸明白，不需要這麽多錢，他也會愛高嶸。
“扔一下吧。”高嶸還在像個能實現所有願望的聖誕老人一樣鼓勵他，“一般來說，套圈有二十次機會。”
“不過，如果什麽都沒套到的話，你可以再重來二十次，或者重來四十次、六十次也可以。”他又道，“因為店是我開的。”
高嶸開的套圈小店，當然會給池蘭倚無窮的、重來的機會。
對了，還有這些用來套圈的獎品。毛絨大熊，小貓雕塑，悠悠球和洋娃娃，都是小孩子會喜歡的東西。
池蘭倚撿起一枚紅色的圈。他沒有把它扔出去，而是對高嶸說：“頭低一下。”
他踮起腳，把紅圈套在了高嶸身上。
棉花糖的氣味暖洋洋的。他對自己的戀人笑了笑。
“套住了。”他說。
這座荒廢的游樂園裏，唯一不需要耗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也是他最想得到的東西。
他又對著高嶸，一字一句很專註：“謝謝你陪我過兒童節。”
……
兩個人直到宴會要開始前五分鐘，才匆匆趕到展館。巫樾瞧見他們兩人，調侃道：“你們還真是蜜裏調油啊。”
方衡則在旁邊冷哼：“這裏是生日聚會會場還是池蘭倚的個人成就博物館？至於把這裏裝修成這副模樣嗎？”
高嶸只是笑笑。池蘭倚則冒了出來：“高嶸喜歡，我也喜歡。”
在懟熟人方面，池蘭倚總是有無窮的精力。方衡於是翻了個白眼道：“哦，好的好的，你喜歡。”
兩個人鬥嘴，高嶸卻去觀看組織情況。這次生日宴會邀請的人不多，但大多是池蘭倚的朋友，場面很輕松。
“好久不見啊！”
坐著輪椅的華晏也來了。
華晏坐輪椅也坐得很騷包。他還拜托人對輪椅樣式進行了改裝，讓它看起來像個王座。高嶸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華晏身後。
沒有喬澤。
“他被送去住院了。你看這事鬧的，我們所有人都在水裏被泡得亂七八糟的。”華晏搖搖頭，“對了，他還拜托我給你們帶來一份道歉——不只是對池蘭倚的，還有對你的。”
高嶸可不需要喬澤的道歉。說實話他們兩個人之間，一直在互相謀害，又談什麽道歉。不過在提到喬澤的禮物時，高嶸說：“這份心意我領了……”
“哎，我知道你不想收下。但放在我這裏，也沒什麽用啊。我也不好把它扔了。”華晏說。
高嶸還是把那個東西收下了。喬澤的禮物是個八音盒，沒有包裝。木質的盒子很厚。
樂曲也很簡單，是《致愛麗絲》。高嶸聽了一耳朵就把它關上了。
華晏遠遠地看見了熟人。他熱情地打了一聲招呼，自己推著輪椅過去了。高嶸看著他的背影，有點皺眉，總覺得腦袋裏出現了一點念頭，但又抓不住。
感覺哪裏怪怪的。
不等他多想，那邊池蘭倚和方衡的鬥嘴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方衡說：“行吧，我等著你今年十月的新花樣。”
“絕對會比你做得更好。”池蘭倚反唇相譏。
這兩個人鬥起嘴來還挺有人味的。
高嶸把池蘭倚接了回來。池蘭倚臉上紅撲撲的，還很高興。高嶸失笑道：“看來這次吵得大獲全勝了。”
“不能是在為了我的套圈獎勵高興嗎？”
高嶸楞了一下，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出現在這個語境裏。可池蘭倚看著他，不像在開玩笑，而且在等他的回饋。
“……這份開心，會持續這麽久嗎？”
最後，高嶸這樣回答。
“會啊。”
池蘭倚這樣說。
他們相視一眼，而後笑了。高嶸想，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把那個池蘭倚沒吃完的棉花糖也帶到這裏來。
生日宴會即將進入播放VCR的流程。VCR的內容也很傳統，大概是池蘭倚在過去一年裏做了什麽，又有什麽是想要和朋友們分享的。要準備讓大家去屏幕那邊匯集了，高嶸遠遠地看見華晏又在推著自己的輪椅走，驟然意識到了那份不對勁的來源。
“怎麽了？”看見高嶸急匆匆地向自己走來，華晏疑惑，“什麽東西找不到了嗎？”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高嶸說。
“我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我總不能自己把自己推進會場裏吧。”
果然。高嶸心裏一沈。他說：“是誰推你過來的？他怎麽沒有出現？”
“大概是去上盥洗室了吧。哎，說起來，他叫衛邈，是我一直想要介紹給你的那個經紀人……”
如同晴天霹靂。
果然。果然。
衛邈一定不知道，自己已經聽說過他的名字。在他的視角裏，這時候的高嶸對他這個秦安的幫手的存在一定一無所知。
高嶸給保鏢們發了消息。可他的眼睛也忍不住地在會場裏不斷尋覓。
衛邈，衛邈……衛邈可能在哪裏？
在看見大屏幕時，高嶸反應過來了。
他還能在哪裏？大概率，就在這控制室裏面！
高嶸帶著幾個人快步走向控制室。果然，一個黑影正低著頭，悄悄想從走廊的那一頭出去。高嶸毫不猶豫，吩咐保鏢把他抓住。
那人被按倒，口罩被扯了下來。在看見他的臉的瞬間，命運的直覺就讓高嶸覺得，這個人就是衛邈。
事實，也確實如此。
另一個保鏢經過檢查，向高嶸匯報：“他把要播放的影片調換了。”
“先換回來，讓生日宴會正常舉行。”高嶸說。
他蹲下身看著這潛藏了兩世的老鼠。衛邈驚懼已極，卻完全沒想明白自己為何會暴露。他故作鎮定道：“我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高嶸冷笑一聲。
“沒有任何誤會，衛邈，終於把你抓住了。”高嶸說，“是秦安讓你來的吧。”
一瞬間很多事情也都想通了。其中包括華晏為什麽會來A城玩，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次的、插足自己和池蘭倚的機會。
秦安知道喬澤和華晏之間的血緣糾葛。這也是他出於惡趣味，故意安排的。
在聽見“秦安”兩個字後，衛邈呆滯一瞬，旋即低下頭，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了辯駁的空間。
音樂聲響起，影片如常地開始放映。很快，這個短片就結束了。
接下來，是池蘭倚的致辭時間。
外面卻隱隱有些議論聲。高嶸站起來，想去外面查看。他走了幾步，就看見巫樾匆匆走了過來。
“你看見池蘭倚了嗎？”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高嶸臉色驟變。他讓身邊的幾個保鏢去找。
很快，他發現，偌大的會場裏，的確沒有池蘭倚的身影。
——池蘭倚不見了。
……
會場喧鬧，只有一個地方格外安靜。
那就是高嶸給池蘭倚準備的、“漫步月球”室。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吸入了什麽氣體。他渾身上下沒力氣，腦袋昏昏沈沈的。有著藍色眼睛的棕發男人看著他，對他笑笑：“你的男朋友真是為你準備了一個休息的好地方。”
“……”
“從主會場裏走一條暗道，就可以過來。這裏很安靜不是嗎？好像，真的在月球上一樣。身體也輕飄飄的。”
“……”
“走了。”秦安扶著他，“讓我們從這條小道出去。”
池蘭倚想要大叫，可他全身沒力氣，聲帶想要發聲也很乏力。而且就在他想要掙紮的那一刻，有一樣尖銳的東西抵上了他的脖頸。
不是刀。
“這是一個註射器，裏面有高純度的海.洛.因。很多年前，當人類發明它的時候，曾以為它是可以被用來對抗痛苦的英雄。”秦安如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我不想威脅你的性命——你也不是個怕死的人。說不定，你還會很喜歡你的動脈血的紅色，當然，你躺在血泊之中的模樣，說不定也會很美……”
池蘭倚有點顫抖，但更多的是憤怒。他聽見秦安說：“當然，我不是個喜歡強人所難的人。我喜歡一點點摧毀一個人的尊嚴和認知，讓他自己選擇這麽做。”
他把針頭往皮膚裏懟了一點：“所以比起死亡，你或許會更怕這個——或者在未來，你會更喜歡這個？那麽，現在是你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
“是老老實實地跟我走，還是掙紮呢？”
池蘭倚完全不掙紮了。他低著頭，好似順從般地，默默地被秦安扶著，順著小路離開。
針頭依舊抵在他的皮膚上。秦安給他戴了一個黑色的長假發，又給他披了一條紗質的鬥篷。來池蘭倚的生日宴會的，有很多模特，其中不乏個子很高的女模特。這樣穿著，又是順著人跡罕至的小路走，居然也沒有引起什麽人的註意力。
他們一直抵達停車場，又到達一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汽車旁邊。汽車裏面竟然還有一個秦安的同夥。同夥開車，秦安繼續在後座抵著池蘭倚。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裏。但他的腳踝還在流血。在被捂住口鼻吸入氣體，被帶入那個房間裏前，池蘭倚趁著還有力氣，把自己的腳踝撞破了。地上大概會有斑駁的血跡吧，又或許沒有。
他怕沒有血跡。所以在被扶走的路上祈禱並用盡全力，摩擦自己的傷口，希望血流得更多一點。
這樣，就可以指引，是哪輛車帶走了他了。
那種氣體在麻痹身體的同時，也讓人減輕了疼痛。至少這點還算幸運。要知道池蘭倚最怕痛。即使是看牙醫，他也總會要求過量的麻藥。
腦袋裏忽然亂七八糟地開始念頭漂浮。池蘭倚才意識到自己應該記住自己被帶離的路線——雖然大概也沒什麽用。
他在生活上，總是記不住路，記不住該去哪裏。
可這次，他居然被帶去了一個有點熟悉的地方。池蘭倚楞了楞，覺得自己一定在一生的某個時刻被帶來過這裏。秦安讓司機在那一堆倉庫門口停下車，又把池蘭倚搬了下來。
這裏是個類似碼頭的地方，有許多倉庫。秦安帶他進入的，正是其中一座。
“你應該認得這裏吧？又或者，你已經忘了這裏？好多年前，我舅舅帶你來過這座倉庫。他給這座倉庫交了三十年的租金，所以現在，它還能被使用。真有意思，他以為自己還能活三十年是嗎。不過在兩年之後，他就死了。”秦安說。
童年時的記憶被一點一點喚醒。池蘭倚終於想起來了，他真的來過這裏。
在他十歲時，是被一個看起來很嚴肅，對他卻很寬和的青年帶過來的。
那個青年還有個外甥，是個小胖子。
在池蘭倚眼中，小胖子長得不怎麽好看。
“ 想起來了？我是他的外甥，他卻不怎麽喜歡我。你是我的同齡人，卻也不怎麽喜歡我。”秦安挑了挑眉毛，又露出了有點苦惱的模樣，“說實話，我不太想在這時候揭露我的想法。不像是通關結算，倒像是功敗垂成，末路逃亡。”
“但我大概也不會回到這座城市了。你的那位男朋友真的挺狠的，竟然找了那麽多殺手來殺我。天啊，對於你們來說，法律是什麽？我雖然逼死了很多人，但每次，都是在法律之內的。”
他居然有點得意洋洋的、荒誕的好笑。
池蘭倚被他扔在地上坐著。黑色的禮服被灰塵弄臟，看起來像個可憐的長腿洋娃娃。秦安用鑰匙打開了倉庫，卻沒有立刻扶他進去。
而是蹲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他用手拂掉了池蘭倚身上的灰塵，又彈了彈池蘭倚的頭發。
“長得真好看。”
“……”
“行了，我們進去吧。”秦安說，“歡迎來到我的避難所。”
倉庫裏沒有積累十幾年的灰塵。在最近這段時日，已經被人打掃過了。
……
倉庫裏的東西很少，有一點未完成的雕塑，幾幅未完成的畫，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組合而成的藝術品。池蘭倚還註意到了一個人體模特。一些亂七八糟的布片被綁在它的身上。
這讓他感覺到，這個倉庫的主人曾經嘗試過很多方向，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
或者也是因此，陷入絕望的吧。
還有一個屏風，倉庫分成兩個區域。屏風裏面居然是一個臨時住處，有床有電腦，還算滋潤，甚至有個搭出來的洗浴間。池蘭倚於是想到十幾年前曾有過這樣的風潮。一群藝術家把集中的倉庫或者集裝箱當作自己的據點。每個人各自有一間，就在這裏面生活。
現在，卻成了秦安棲身的地方。
他也想起來了。十幾年前，他居住的街區裏曾經搬來過一個很英俊的青年。他租了一座房子，帶著自己的外甥，說是過來過暑假。俊美的人的到來很快引起了熱議，但這個人除了偶爾去教會，其他時候幾乎深居淺出。
池蘭倚很內向。但他一直對漂亮的人有更多一點的好感，於是會跑過去看看。有一次，他發現那個青年在後院裏畫畫，忍不住躲在旁邊，想知道對方在畫什麽。
後者註意到他，幹脆招呼他過來看。一來二去，兩個人有點熟悉了。池蘭倚從電視上學到名詞，問青年是不是“藝術家”。青年聽見這個詞，只是有點苦笑。
不過，他還是帶著池蘭倚來了這片倉庫，說這裏是他囤積作品的地方。
雖然很多，都是未完成的。
這份交集雖然淡淡的，但也給池蘭倚留下了一定的印象。青年的外甥是個小胖子，在成年人眼裏可愛，在池蘭倚眼裏並不。
倒不是因為外貌。他總覺得對方看起來怪怪的。尤其，他們還一起在教會度過夏令營。
教會有個懺悔室，專供前來懺悔的教徒們使用。裏面有些時候有牧師，更多時候是人們獨自來禱告。池蘭倚經常看見那個小胖子在懺悔室周圍出沒。他很偶爾的經過那裏，或許是因為那份發現，獨自停下看了看。
他發現懺悔室下面居然有一個小孩子可以進去的通道。小孩子躲在這裏，應該能完全聽見裏面的人的懺悔內容。
這讓池蘭倚覺得很不舒服。彼時他雖然沒有完全相信，這世上有能夠裁決一切的神存在。但他也覺得，能虔誠地懺悔自己的罪過、而且只願意向神進行剖白的言語，是不可以被其他人以好奇心的名義聽見的。
這近乎是一種褻瀆。
再後來，夏天結束，這兩個人就搬走了。池蘭倚也沒再見過他們。
沒想到命運兜兜轉轉，又在這裏碰上了。秦安把池蘭倚放在一個破舊的沙發上，自己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池蘭倚說：“你知道麽？我舅舅甚至沒帶過我來這裏。其實我可以理解，他做的很多東西就那樣，見不得人。”
“……”
“其實想做一個藝術家也很簡單。我後來不也拍了電影嗎？還有那些有藝術天賦的少年，他們都很崇拜我。”
池蘭倚的舌頭好像終於有了一點力氣。他艱難地說：“你想幹什麽？”
秦安卻自顧自地在說：“你知道我那個舅舅，為什麽想成為藝術家嗎？說起來也很搞笑。在我爸想勾搭我媽的時候，我爸找到他，說想和他成為朋友，把他當做一個跳板。我舅舅那個人啊，脾氣死硬，說好聽點就是耿介。他在中學裏，沒什麽朋友的。”
“……”
“我爸爸呢，他是KW集團老川崎的小兒子，老川崎和一個外國舞女生的，很英俊，很有藝術細胞。他在情場上無往不利，想要成為一個缺愛的中學男生的好朋友，更是手到擒來。結果沒想到，他的幾句話，真的讓一個官三代，想要一往無前地追求藝術了——好像當一個藝術家，就能為他黯淡灰敗的前半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似的。”
“……”
“你不知道吧。秦瑯他和我媽讀同一所中學。可他在學校裏的成績和人緣，都比我媽差多了。好多老師都對此很嘆息，說他怎麽沒能繼承我媽的優良基因。”
池蘭倚本來一直想說話，可現在，他反而不急了。
如果秦安把他綁架過來，是想殺了他，那秦安早就該動手了。
或許，是為了逃出境吧——挾持他，好和高嶸做交易之類的。但很難得的，他在這裏聽見了這個糾纏他兩世的洪水猛獸的獨白。
也許，他終於有機會明白，秦安這個看似一片空白又危險的人，到底是在想什麽了。
“我的外公，本來是打算把他培養成接班人的。但很遺憾，我舅舅他被忽悠瘸了。他只想做一個渲染真善美的藝術家——就像德藝雙馨，獲得成功的老川崎一樣。挺好笑的，他不知道老川崎從父親那一代起就是財閥，在戰後做□□起家的。最煊赫的時候，新原區的每個夜店，都要給川崎家交保護費。那些女人們在美國大兵那裏賣了身、受了侮辱，反過來還要把自己的錢交給□□一份。”
“再後來，進入新時代，川崎家想改頭換面了，於是裝模作樣，做起了藝術家。不過他們的骨子裏流著的，還是強盜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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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蘭倚原本以為車會往展館走, 誰知車輛的去向並非展館。
而是展館附近的，一座荒廢的游樂園。
那座游樂園在十幾年前曾熱鬧非凡。後來它被轉手、被關閉。據說新接手的開發商原本打算將它用作新的商業意圖。只是不知怎的，始終未曾動工。
他有點疑惑了, 回頭看高嶸, 高嶸卻不知何時消失了。就在他尋找之際，從斜邊的陰影裏, 高嶸出現了。
滿手的氣球, 巨大的棉花糖, 還有旁邊驟然亮起小燈的、套圈圈的游戲店。高嶸舉了舉左手中的幾枚氣球：“想要哪個？”
有哆啦A夢，還有愛心和小貓。
“還是都要？”
池蘭倚楞楞地看著他。高嶸又說：“旁邊有二十個圈圈——去套東西吧。被套中的東西, 就是你的獎勵了。”
“這是在玩什麽？”池蘭倚終於忍不住說。
高嶸眼角彎了彎：“為你補過一個十歲的兒童節。”
啊。
所以原來如此嗎。
今天下午，被溫嵐提起十歲的事情時，池蘭倚不覺得如何。畢竟事情已經過去好多年了，那種被冤枉的痛苦，也早在許多次的反芻之中消失了。
更何況，在那之後, 他的人生裏，還有許多比這件事更痛苦的事。
可有人居然在聽這些小事時, 把它記在了心裏。
不僅記在了心裏，還專程在聽見故事的同一天, 抽出一個小時, 給他補過一個兒童節。
怎麽說呢，還真是符合高嶸雷厲風行的作風啊。池蘭倚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突兀地有些難受。
高嶸要達成這份心意，是需要很多錢的。他需要及時地找到這片游樂園，需要很快地找人來布置場景，還需要讓人去給他采購氣球和棉花糖。
然後, 才能給他形成這樣一個驚喜。
池蘭倚一向花錢大手大腳，不食人間煙火，沒有計數。可這一刻他希望，他能讓高嶸明白，不需要這麽多錢，他也會愛高嶸。
“扔一下吧。”高嶸還在像個能實現所有願望的聖誕老人一樣鼓勵他，“一般來說，套圈有二十次機會。”
“不過，如果什麽都沒套到的話，你可以再重來二十次，或者重來四十次、六十次也可以。”他又道，“因為店是我開的。”
高嶸開的套圈小店，當然會給池蘭倚無窮的、重來的機會。
對了，還有這些用來套圈的獎品。毛絨大熊，小貓雕塑，悠悠球和洋娃娃，都是小孩子會喜歡的東西。
池蘭倚撿起一枚紅色的圈。他沒有把它扔出去，而是對高嶸說：“頭低一下。”
他踮起腳，把紅圈套在了高嶸身上。
棉花糖的氣味暖洋洋的。他對自己的戀人笑了笑。
“套住了。”他說。
這座荒廢的游樂園裏，唯一不需要耗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也是他最想得到的東西。
他又對著高嶸，一字一句很專註：“謝謝你陪我過兒童節。”
……
兩個人直到宴會要開始前五分鐘，才匆匆趕到展館。巫樾瞧見他們兩人，調侃道：“你們還真是蜜裏調油啊。”
方衡則在旁邊冷哼：“這裏是生日聚會會場還是池蘭倚的個人成就博物館？至於把這裏裝修成這副模樣嗎？”
高嶸只是笑笑。池蘭倚則冒了出來：“高嶸喜歡，我也喜歡。”
在懟熟人方面，池蘭倚總是有無窮的精力。方衡於是翻了個白眼道：“哦，好的好的，你喜歡。”
兩個人鬥嘴，高嶸卻去觀看組織情況。這次生日宴會邀請的人不多，但大多是池蘭倚的朋友，場面很輕松。
“好久不見啊！”
坐著輪椅的華晏也來了。
華晏坐輪椅也坐得很騷包。他還拜托人對輪椅樣式進行了改裝，讓它看起來像個王座。高嶸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華晏身後。
沒有喬澤。
“他被送去住院了。你看這事鬧的，我們所有人都在水裏被泡得亂七八糟的。”華晏搖搖頭，“對了，他還拜托我給你們帶來一份道歉——不只是對池蘭倚的，還有對你的。”
高嶸可不需要喬澤的道歉。說實話他們兩個人之間，一直在互相謀害，又談什麽道歉。不過在提到喬澤的禮物時，高嶸說：“這份心意我領了……”
“哎，我知道你不想收下。但放在我這裏，也沒什麽用啊。我也不好把它扔了。”華晏說。
高嶸還是把那個東西收下了。喬澤的禮物是個八音盒，沒有包裝。木質的盒子很厚。
樂曲也很簡單，是《致愛麗絲》。高嶸聽了一耳朵就把它關上了。
華晏遠遠地看見了熟人。他熱情地打了一聲招呼，自己推著輪椅過去了。高嶸看著他的背影，有點皺眉，總覺得腦袋裏出現了一點念頭，但又抓不住。
感覺哪裏怪怪的。
不等他多想，那邊池蘭倚和方衡的鬥嘴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方衡說：“行吧，我等著你今年十月的新花樣。”
“絕對會比你做得更好。”池蘭倚反唇相譏。
這兩個人鬥起嘴來還挺有人味的。
高嶸把池蘭倚接了回來。池蘭倚臉上紅撲撲的，還很高興。高嶸失笑道：“看來這次吵得大獲全勝了。”
“不能是在為了我的套圈獎勵高興嗎？”
高嶸楞了一下，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出現在這個語境裏。可池蘭倚看著他，不像在開玩笑，而且在等他的回饋。
“……這份開心，會持續這麽久嗎？”
最後，高嶸這樣回答。
“會啊。”
池蘭倚這樣說。
他們相視一眼，而後笑了。高嶸想，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把那個池蘭倚沒吃完的棉花糖也帶到這裏來。
生日宴會即將進入播放VCR的流程。VCR的內容也很傳統，大概是池蘭倚在過去一年裏做了什麽，又有什麽是想要和朋友們分享的。要準備讓大家去屏幕那邊匯集了，高嶸遠遠地看見華晏又在推著自己的輪椅走，驟然意識到了那份不對勁的來源。
“怎麽了？”看見高嶸急匆匆地向自己走來，華晏疑惑，“什麽東西找不到了嗎？”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高嶸說。
“我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我總不能自己把自己推進會場裏吧。”
果然。高嶸心裏一沈。他說：“是誰推你過來的？他怎麽沒有出現？”
“大概是去上盥洗室了吧。哎，說起來，他叫衛邈，是我一直想要介紹給你的那個經紀人……”
如同晴天霹靂。
果然。果然。
衛邈一定不知道，自己已經聽說過他的名字。在他的視角裏，這時候的高嶸對他這個秦安的幫手的存在一定一無所知。
高嶸給保鏢們發了消息。可他的眼睛也忍不住地在會場裏不斷尋覓。
衛邈，衛邈……衛邈可能在哪裏？
在看見大屏幕時，高嶸反應過來了。
他還能在哪裏？大概率，就在這控制室裏面！
高嶸帶著幾個人快步走向控制室。果然，一個黑影正低著頭，悄悄想從走廊的那一頭出去。高嶸毫不猶豫，吩咐保鏢把他抓住。
那人被按倒，口罩被扯了下來。在看見他的臉的瞬間，命運的直覺就讓高嶸覺得，這個人就是衛邈。
事實，也確實如此。
另一個保鏢經過檢查，向高嶸匯報：“他把要播放的影片調換了。”
“先換回來，讓生日宴會正常舉行。”高嶸說。
他蹲下身看著這潛藏了兩世的老鼠。衛邈驚懼已極，卻完全沒想明白自己為何會暴露。他故作鎮定道：“我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高嶸冷笑一聲。
“沒有任何誤會，衛邈，終於把你抓住了。”高嶸說，“是秦安讓你來的吧。”
一瞬間很多事情也都想通了。其中包括華晏為什麽會來A城玩，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次的、插足自己和池蘭倚的機會。
秦安知道喬澤和華晏之間的血緣糾葛。這也是他出於惡趣味，故意安排的。
在聽見“秦安”兩個字後，衛邈呆滯一瞬，旋即低下頭，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了辯駁的空間。
音樂聲響起，影片如常地開始放映。很快，這個短片就結束了。
接下來，是池蘭倚的致辭時間。
外面卻隱隱有些議論聲。高嶸站起來，想去外面查看。他走了幾步，就看見巫樾匆匆走了過來。
“你看見池蘭倚了嗎？”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高嶸臉色驟變。他讓身邊的幾個保鏢去找。
很快，他發現，偌大的會場裏，的確沒有池蘭倚的身影。
——池蘭倚不見了。
……
會場喧鬧，只有一個地方格外安靜。
那就是高嶸給池蘭倚準備的、“漫步月球”室。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吸入了什麽氣體。他渾身上下沒力氣，腦袋昏昏沈沈的。有著藍色眼睛的棕發男人看著他，對他笑笑：“你的男朋友真是為你準備了一個休息的好地方。”
“……”
“從主會場裏走一條暗道，就可以過來。這裏很安靜不是嗎？好像，真的在月球上一樣。身體也輕飄飄的。”
“……”
“走了。”秦安扶著他，“讓我們從這條小道出去。”
池蘭倚想要大叫，可他全身沒力氣，聲帶想要發聲也很乏力。而且就在他想要掙紮的那一刻，有一樣尖銳的東西抵上了他的脖頸。
不是刀。
“這是一個註射器，裏面有高純度的海.洛.因。很多年前，當人類發明它的時候，曾以為它是可以被用來對抗痛苦的英雄。”秦安如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我不想威脅你的性命——你也不是個怕死的人。說不定，你還會很喜歡你的動脈血的紅色，當然，你躺在血泊之中的模樣，說不定也會很美……”
池蘭倚有點顫抖，但更多的是憤怒。他聽見秦安說：“當然，我不是個喜歡強人所難的人。我喜歡一點點摧毀一個人的尊嚴和認知，讓他自己選擇這麽做。”
他把針頭往皮膚裏懟了一點：“所以比起死亡，你或許會更怕這個——或者在未來，你會更喜歡這個？那麽，現在是你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
“是老老實實地跟我走，還是掙紮呢？”
池蘭倚完全不掙紮了。他低著頭，好似順從般地，默默地被秦安扶著，順著小路離開。
針頭依舊抵在他的皮膚上。秦安給他戴了一個黑色的長假發，又給他披了一條紗質的鬥篷。來池蘭倚的生日宴會的，有很多模特，其中不乏個子很高的女模特。這樣穿著，又是順著人跡罕至的小路走，居然也沒有引起什麽人的註意力。
他們一直抵達停車場，又到達一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汽車旁邊。汽車裏面竟然還有一個秦安的同夥。同夥開車，秦安繼續在後座抵著池蘭倚。
池蘭倚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裏。但他的腳踝還在流血。在被捂住口鼻吸入氣體，被帶入那個房間裏前，池蘭倚趁著還有力氣，把自己的腳踝撞破了。地上大概會有斑駁的血跡吧，又或許沒有。
他怕沒有血跡。所以在被扶走的路上祈禱並用盡全力，摩擦自己的傷口，希望血流得更多一點。
這樣，就可以指引，是哪輛車帶走了他了。
那種氣體在麻痹身體的同時，也讓人減輕了疼痛。至少這點還算幸運。要知道池蘭倚最怕痛。即使是看牙醫，他也總會要求過量的麻藥。
腦袋裏忽然亂七八糟地開始念頭漂浮。池蘭倚才意識到自己應該記住自己被帶離的路線——雖然大概也沒什麽用。
他在生活上，總是記不住路，記不住該去哪裏。
可這次，他居然被帶去了一個有點熟悉的地方。池蘭倚楞了楞，覺得自己一定在一生的某個時刻被帶來過這裏。秦安讓司機在那一堆倉庫門口停下車，又把池蘭倚搬了下來。
這裏是個類似碼頭的地方，有許多倉庫。秦安帶他進入的，正是其中一座。
“你應該認得這裏吧？又或者，你已經忘了這裏？好多年前，我舅舅帶你來過這座倉庫。他給這座倉庫交了三十年的租金，所以現在，它還能被使用。真有意思，他以為自己還能活三十年是嗎。不過在兩年之後，他就死了。”秦安說。
童年時的記憶被一點一點喚醒。池蘭倚終於想起來了，他真的來過這裏。
在他十歲時，是被一個看起來很嚴肅，對他卻很寬和的青年帶過來的。
那個青年還有個外甥，是個小胖子。
在池蘭倚眼中，小胖子長得不怎麽好看。
“ 想起來了？我是他的外甥，他卻不怎麽喜歡我。你是我的同齡人，卻也不怎麽喜歡我。”秦安挑了挑眉毛，又露出了有點苦惱的模樣，“說實話，我不太想在這時候揭露我的想法。不像是通關結算，倒像是功敗垂成，末路逃亡。”
“但我大概也不會回到這座城市了。你的那位男朋友真的挺狠的，竟然找了那麽多殺手來殺我。天啊，對於你們來說，法律是什麽？我雖然逼死了很多人，但每次，都是在法律之內的。”
他居然有點得意洋洋的、荒誕的好笑。
池蘭倚被他扔在地上坐著。黑色的禮服被灰塵弄臟，看起來像個可憐的長腿洋娃娃。秦安用鑰匙打開了倉庫，卻沒有立刻扶他進去。
而是蹲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他用手拂掉了池蘭倚身上的灰塵，又彈了彈池蘭倚的頭發。
“長得真好看。”
“……”
“行了，我們進去吧。”秦安說，“歡迎來到我的避難所。”
倉庫裏沒有積累十幾年的灰塵。在最近這段時日，已經被人打掃過了。
……
倉庫裏的東西很少，有一點未完成的雕塑，幾幅未完成的畫，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組合而成的藝術品。池蘭倚還註意到了一個人體模特。一些亂七八糟的布片被綁在它的身上。
這讓他感覺到，這個倉庫的主人曾經嘗試過很多方向，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
或者也是因此，陷入絕望的吧。
還有一個屏風，倉庫分成兩個區域。屏風裏面居然是一個臨時住處，有床有電腦，還算滋潤，甚至有個搭出來的洗浴間。池蘭倚於是想到十幾年前曾有過這樣的風潮。一群藝術家把集中的倉庫或者集裝箱當作自己的據點。每個人各自有一間，就在這裏面生活。
現在，卻成了秦安棲身的地方。
他也想起來了。十幾年前，他居住的街區裏曾經搬來過一個很英俊的青年。他租了一座房子，帶著自己的外甥，說是過來過暑假。俊美的人的到來很快引起了熱議，但這個人除了偶爾去教會，其他時候幾乎深居淺出。
池蘭倚很內向。但他一直對漂亮的人有更多一點的好感，於是會跑過去看看。有一次，他發現那個青年在後院裏畫畫，忍不住躲在旁邊，想知道對方在畫什麽。
後者註意到他，幹脆招呼他過來看。一來二去，兩個人有點熟悉了。池蘭倚從電視上學到名詞，問青年是不是“藝術家”。青年聽見這個詞，只是有點苦笑。
不過，他還是帶著池蘭倚來了這片倉庫，說這裏是他囤積作品的地方。
雖然很多，都是未完成的。
這份交集雖然淡淡的，但也給池蘭倚留下了一定的印象。青年的外甥是個小胖子，在成年人眼裏可愛，在池蘭倚眼裏並不。
倒不是因為外貌。他總覺得對方看起來怪怪的。尤其，他們還一起在教會度過夏令營。
教會有個懺悔室，專供前來懺悔的教徒們使用。裏面有些時候有牧師，更多時候是人們獨自來禱告。池蘭倚經常看見那個小胖子在懺悔室周圍出沒。他很偶爾的經過那裏，或許是因為那份發現，獨自停下看了看。
他發現懺悔室下面居然有一個小孩子可以進去的通道。小孩子躲在這裏，應該能完全聽見裏面的人的懺悔內容。
這讓池蘭倚覺得很不舒服。彼時他雖然沒有完全相信，這世上有能夠裁決一切的神存在。但他也覺得，能虔誠地懺悔自己的罪過、而且只願意向神進行剖白的言語，是不可以被其他人以好奇心的名義聽見的。
這近乎是一種褻瀆。
再後來，夏天結束，這兩個人就搬走了。池蘭倚也沒再見過他們。
沒想到命運兜兜轉轉，又在這裏碰上了。秦安把池蘭倚放在一個破舊的沙發上，自己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池蘭倚說：“你知道麽？我舅舅甚至沒帶過我來這裏。其實我可以理解，他做的很多東西就那樣，見不得人。”
“……”
“其實想做一個藝術家也很簡單。我後來不也拍了電影嗎？還有那些有藝術天賦的少年，他們都很崇拜我。”
池蘭倚的舌頭好像終於有了一點力氣。他艱難地說：“你想幹什麽？”
秦安卻自顧自地在說：“你知道我那個舅舅，為什麽想成為藝術家嗎？說起來也很搞笑。在我爸想勾搭我媽的時候，我爸找到他，說想和他成為朋友，把他當做一個跳板。我舅舅那個人啊，脾氣死硬，說好聽點就是耿介。他在中學裏，沒什麽朋友的。”
“……”
“我爸爸呢，他是KW集團老川崎的小兒子，老川崎和一個外國舞女生的，很英俊，很有藝術細胞。他在情場上無往不利，想要成為一個缺愛的中學男生的好朋友，更是手到擒來。結果沒想到，他的幾句話，真的讓一個官三代，想要一往無前地追求藝術了——好像當一個藝術家，就能為他黯淡灰敗的前半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似的。”
“……”
“你不知道吧。秦瑯他和我媽讀同一所中學。可他在學校裏的成績和人緣，都比我媽差多了。好多老師都對此很嘆息，說他怎麽沒能繼承我媽的優良基因。”
池蘭倚本來一直想說話，可現在，他反而不急了。
如果秦安把他綁架過來，是想殺了他，那秦安早就該動手了。
或許，是為了逃出境吧——挾持他，好和高嶸做交易之類的。但很難得的，他在這裏聽見了這個糾纏他兩世的洪水猛獸的獨白。
也許，他終於有機會明白，秦安這個看似一片空白又危險的人，到底是在想什麽了。
“我的外公，本來是打算把他培養成接班人的。但很遺憾，我舅舅他被忽悠瘸了。他只想做一個渲染真善美的藝術家——就像德藝雙馨，獲得成功的老川崎一樣。挺好笑的，他不知道老川崎從父親那一代起就是財閥，在戰後做□□起家的。最煊赫的時候，新原區的每個夜店，都要給川崎家交保護費。那些女人們在美國大兵那裏賣了身、受了侮辱，反過來還要把自己的錢交給□□一份。”
“再後來，進入新時代，川崎家想改頭換面了，於是裝模作樣，做起了藝術家。不過他們的骨子裏流著的，還是強盜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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