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藍星花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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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藍星花 我相信你
池蘭倚可沒有和他談話的興趣。他冷冷淡淡, 秦安也如討了個沒趣般的，只是隨意地笑笑。
最後一箱東西搬完。池蘭倚下到公寓樓底層，或許應是晚上九點, 來時寥落的門庭此刻竟然多出好幾個人來。
池蘭倚原本想瞥他們一眼, 高嶸卻說：“蘭倚。”
“嗯？”
“我們和伯母一起，去她的新住處看看吧。”
好沒營養的一句話。池蘭倚莫名其妙地看了高嶸一眼。他們接下來, 不是正要去慕柔的下一個住所麽。
而且慕柔的下一個住所, 正是他名下的一個公寓。
或許是因為高嶸話語詭怪, 池蘭倚不自覺地盯著高嶸看。高嶸握著手機，見他不停地看過來, 把手機放下了。
反過來，放在大腿上。
新公寓到了。看著工人們卸下東西，池蘭倚搜索一番包，驟然間想到一件事：“手鐲不在這裏！”
他想來想去，道：“我把手鐲忘在之前的公寓裏了。我回去拿一下。”
慕柔不疑有他，把公寓門卡給池蘭倚了。池蘭倚接過門卡就要走, 卻被高嶸攔住：“何必我們自己跑一趟。讓司機代替我們去就行了。”
“那可是我的傳家寶，我不放心讓司機去拿。不說掉了, 磕了碰了怎麽辦。”池蘭倚說，“我就要自己回去拿。”
他說這句話時的任性表情, 和他刷高嶸的卡購買各種昂貴收藏品時的表情一樣, 仿佛如出一轍的驕矜。
高嶸卻死活不肯答應了。他顧左右而言他，又拿起手機：“我讓人幫你去拿。”
“正好，我也看看，你在背著我給誰發消息。”
池蘭倚涼涼的一句話，讓高嶸 徹底知道他的意圖了。拿起的手機停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放下。池蘭倚冷淡地又說：“怎麽不繼續打了？”
“你覺得我在出軌嗎。”高嶸很快換上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活像他只是被池蘭倚誤會了一次出行，“親愛的，你可是冤枉我了。”
他把手機遞給池蘭倚，讓池蘭倚解鎖屏幕：“密碼是你的生日。”
六位數字輸入，手機展露的畫面毫無異常。高嶸正覺得這件事能蒙混過關，卻聽見池蘭倚道：“還有一個呢？”
“嗯？”
“我說，還有一個密碼。”
一句話讓高嶸的脊背冒出來一陣涼意。他只作不明白，看著池蘭倚又鎖上手機，開始嘗試第二套密碼。
先是高嶸的生日，然後是他們的訂婚紀念日，前世的結婚紀念日……系統提示密碼錯誤三次就會自我鎖定。池蘭倚不再試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機，說：“我還是自己打車回去看看，比較方便。”
“你現在不能回去。”高嶸下意識地說，並驟然意識到，自己徹底暴露了。
池蘭倚黑白分明的眼睛看過來了：“為什麽不能回去？”
池蘭倚在生活上那麽笨，為什麽能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謊？為什麽那麽輕易地就覺察出了不對？高嶸惱火並著害怕。見慕柔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壓低了聲音道：“等今晚回家了，我再告訴你……”
到時候，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了。
“我現在就要知道！”池蘭倚拔高了聲音。正在收拾東西的慕柔也走了過來。
“蘭倚，你們吵架了？”她擔憂道。
池蘭倚不語，只是盯著高嶸看。高嶸找了個借口，把池蘭倚從新公寓裏拉了出去。
直到樓下，高嶸道：“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池蘭倚忽然對著他背後高喊，“出租車！”
他不斷招手，想要繞過高嶸自己上車。高嶸只能抓著他的手趕緊阻止他。
池蘭倚好像又回到了要和他拼命對抗的狀態。高嶸有點氣惱又有點煩躁，他說：“你為什麽一定要……”
池蘭倚不說話了。他擡起頭來，看了高嶸很久。
終於，他說：“你不是說好，再也不對我撒謊的麽？”
輕輕的一句話，卻成為了比什麽都要更重的、幾乎能把對面的談判者壓垮的發麻。
即使高嶸為今天這件事已經籌謀很久，鐵石心腸。
高嶸沈默很久。新公寓樓下就連路燈也寂靜，照亮池蘭倚臉頰的絨毛。
此刻開口，好像是徹底地把自己的陰謀、手段、心機、欲.望給交付。他已經跳出了道德的、會買兇殺人的一面，也會被池蘭倚看見了。
池蘭倚過去對他的認知，也只是善於玩弄權術的商人而已。
他過去常常說池蘭倚習慣不好，可現在，他才徹底是道德和法律的對立面。他才是那個真正的、會嚇到池蘭倚的人。
一個想要上天堂的人，睡在一個滿手鮮血的人身邊，恐怕睡著了，也不會覺得安心。
可他還是沒辦法。看著池蘭倚蒼白的臉，和依舊看著他的雙眼，高嶸這樣想。
他沒辦法對池蘭倚說謊。
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
“我們去後面。”高嶸最終說。
他帶著池蘭倚走到樓下最僻靜處。這裏不會有人偷聽，也不會有人能看見。高嶸就在此刻下定決心。他壓低了聲音道：“我……”
“等一下。”
池蘭倚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褲腿，忽然臉色大變。
從褲腿內側摘下來的，居然是一枚黑色的竊聽器。
在看見竊聽器的瞬間，二人背後都有涼意起來。看著那小小的黑色的罪惡，高嶸說：“快看看身上有沒有別的。”
他們搜索了自己的身上，又派人去搜索慕柔的新住處和所有物品。還好最終，只有這一個竊聽器。
池蘭倚把那枚竊聽器遠遠地扔掉了。他咬著嘴唇，心想這枚竊聽器應該是秦安趁著在走廊裏和他聊天攀談時，悄悄粘上的。
他居然沒有註意到。如果不是因為剛才皮膚過於敏感，覺得褲腿那裏有一點不對勁。
高嶸想要寬慰他，可池蘭倚低著頭聽了幾句，還是擡起了腦袋。
“現在能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麽了嗎。”
他說。
兩人又是對視，陷入長久的沈默。直到高嶸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個特殊的鈴聲，特殊的手機號。
“……別讓我從別人的嘴裏，知道你在做什麽。”
所有的陰謀和詭計都可以重重的，只有池蘭倚的這句話輕輕的。
而他，終於也得到了高嶸的回答。
“我……”高嶸小心地在他坐的長椅旁蹲下。男人觀察他的表情，片刻後，慢慢地說：“你不要害怕。”
“我不會。”
高嶸低頭笑了笑。他想，池蘭倚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說什麽。他想要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一點，和今天出門買了一幅畫沒什麽差別，好像這樣，就可以消減事情的嚴重性。
好像這樣，就可以讓池蘭倚不再害怕。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那些或戲謔、或輕描淡寫的表達方式，而是鄭重地、平淡地說。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一種一勞永逸的、能解決他的方式。”
“他太麻煩了，像蒼蠅一樣不斷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一個人想要建立幸福很難，可另一個人想要毀掉這段幸福，就輕而易舉。無論那個毀滅者有沒有社會地位，有沒有合法身份。只要他想要毀滅，他就永遠有這個機會。”
“永遠有一個，我無法看顧到你的時刻。”
“我不能接受這樣不安定的因素，始終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即使他進了監獄，總有一天，他會出獄。即使他被遠送國外，總有一天，他能找到機會回來。”
“我必須讓一切風吹草動，都被斬草除根。”
池蘭倚的眼睛慢慢地睜大了。他怔怔地看著高嶸，好像聽見了他從沒想過，會在生活裏聽見的一番話。
那樣恨意深重。
那樣殺意森冷。
那樣極端偏執……甚至遠勝於他。
出自一個……在他心中，遠比他社會化成功的年長的戀人的口中。
“所以。”
高嶸握住池蘭倚的手，或許是擔憂夜風太涼，又或許，他只是單純地、固執地，要把池蘭倚抓住。
無論池蘭倚害不害怕。
他黑沈沈的眼睛看著池蘭倚：“所以，秦安必須死。”
“他只有死去，我才能安心。”
他應該是變成了某個池蘭倚不認識的人了。否則，池蘭倚的手怎麽會在發抖。池蘭倚的手這樣涼，這樣抖，即使是在雪地裏，也不曾有過這樣的狀態。
可高嶸不肯放開他。他想，自己已經如破罐破摔般地說了，池蘭倚就必須負起責任。
池蘭倚不能再像流水一樣地消失。
手機又響了起來。高嶸當著池蘭倚的面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屬下的聲音。
他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直到手機放下，池蘭倚輕輕地問他：“怎麽了？”
“秦安跑了。”高嶸道。
誰也不知道秦安是怎麽消失的。或許早在高嶸和池蘭倚出現的那一刻，這個生活在黑暗裏的人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開始玩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
更讓人細思極恐的是，高嶸手下的人，在網上發現了一個直播間。
“他的房間裏有一個隱蔽的攝像頭。還好，我們是扮成物業管理員進去的，沒有在攝像頭下暴露身份。”負責人說，“我後來經過一番搜索，發現目標在網上有一個直播間。”
直播間是在這周辦起來的。秦安打著“考研覆習”的名義在進行直播，每天戴著口罩出鏡。
就在鏡頭裏看點書，或者寫寫畫畫。
秦安很英俊，即使戴著口罩，也是如此。直播間雖然剛上線一周，卻也積累了不錯的人氣。高峰期，有好幾千人在同時觀看。
高嶸的人進去時，秦安的直播間還開著。雖然主播不在，直播間裏卻還有幾個人在掛機。若有一點風吹草動，很容易被所有人看見。
“陽謀，有一點下作的手段。”
秦安覺察到了自己對他的殺意嗎？高嶸想，這應該是肯定的。秦安才是那個接觸死亡和惡意更多的人，而且秦安本身，就是這些東西的發送者。
一周前，在教堂裏，因為喬澤襲擊池匡的事，幾人碰面時，秦安應該就覺察到會有今天了。讓這樣的人活下去，實在是太危險了。
高嶸的人也在慕柔之前的居所裏發現了攝像頭。這並不奇怪，秦安這種人，自然是處處後手。
得知這一切後，高嶸只是讓他們繼續尋找秦安的蹤跡。他並不懷疑秦安會繼續使用那個直播軟件。這幾乎是一場陽謀，賭高嶸會不會當著直播間裏觀眾們的面對他動手。
可這對於高嶸來說，也是一個好處。他因此能知道秦安的隨時動態，更能確定秦安的所在位置。
交鋒被擺到了明面上。
在得知高嶸在做的事情後，池蘭倚就不再說話了。他坐在長椅上，十指交叉，不知道在想什麽。
也許還是把池蘭倚嚇到了。高嶸心知如此，他蹲下來，平靜地對池蘭倚說：“無論如何，我都認為，這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我們不可能一直等待，等待他一次次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給我們帶來……”
“而且，”高嶸又頓了頓，“我恨他。”
他吐出了一個絕對主觀，但足夠堅定的答案。
他去握池蘭倚的手，池蘭倚卻開口了：
“他真的會糾纏我們一輩子嗎？”
高嶸毫不猶豫地點頭。倏忽間，他看見池蘭倚臉色慘白地看向他。
那表情，好像池蘭倚是隔世的鬼魅。池蘭倚說：“可我殘留的記憶告訴我，上一世，在你死後，他就消失了。”
“……”
“為什麽？”
坦白的時候沒有遭受重擊，發現計劃失敗時沒有遭受重擊，此刻高嶸卻好像被沈重的錘頭重重地砸了一下。他有一瞬間的空白。
但很快，他調整了表情：“在我死後，他不再糾纏你了嗎？”
“……”
“你想起來了嗎？”
“……我不知道，我告訴過你，我在33歲之後的記憶，都是斷斷續續的。”池蘭倚低聲說著，忽然用力地揉自己的額頭，“他消失了……他消失了……對，他應該是消失了……”
“或許是因為我死了，他終於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吧。他原本想做的，不就是折磨我們麽？目的達成了，他自然就離開了。”高嶸聽見自己的嘴唇這樣說，“這也沒什麽稀奇的。”
池蘭倚卻一直在揉自己的太陽穴。他太用力了，就好像那裏本該有個鎖孔，只要插進去，就能解鎖之前的記憶。高嶸去拉他的手腕，卻被池蘭倚一把甩開。
非常用力。
“我想不起來，我怎麽想不起來啊！”和用力的動作對比鮮明的，是池蘭倚帶著哭腔的聲音，“為什麽我想不起來，你死前和死後的那些事……我到底在害怕什麽啊！”
如果說失憶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我為什麽那麽……害怕自己受到傷害……”
他嗚咽著，好像自己犯了嚴重的錯。或者此刻，他真的非常憎恨自己。
他好像抓到了生命中的一個重要線索。在過去，他曾錯過這條線索許多年，始終沒能解開一個糾纏他多年的夢魘或謎團。而現在，他好像終於抓到了一點線索，卻因為常年的自我封閉，線索已經不足以打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門了。
“你是不是又想多了？根本沒什麽需要你想起來的事。一切都很好。”高嶸說，“但我們這輩子不能賭了。這輩子我不會死，他也不會消失。”
“一定，只能這麽做嗎？”
“嗯。”高嶸說，“只能這麽做。”
池蘭倚好久好久，不曾有第二個回答。他低著頭，好像驟然間認不出這個世界了一樣。終於，他說：“我也要這麽做。”
“什麽意思？”
“買通人幹掉秦安這件事，也要算我的一份。”
“……”高嶸失笑，“你以為這是什麽好事嗎。”
“……”
“別提這個了。你不是說，等你死後，你想要上天堂嗎。殺人者的罪孽太沈重，可不會讓一個靈魂再有上天堂的可能。”
“……高嶸你知道我為什麽想要上天堂嗎。”池蘭倚只是說，“我們以前，過得很痛苦。我想，我們明明可以是旁人眼中那樣般配的一對、那樣好的一對情侶，人生卻如此這般。一定是有神在冥冥之中懲罰我們吧。”
“我們的靈魂都太累、太痛苦了。我克制不了自己的消極悲觀，即使已經覆合了，我也會時不時地這樣想。人活著的時候是很短的，死後的時間是很漫長的。就像幸福轉瞬即逝，痛苦卻總是持久一樣。”
“所以我希望……在去世之後，我們的靈魂，都能得到永恒的平靜。這對於我來說，是最大，最好的祝願。”
“活著太累了，如果不是因為，遇見了你。”
“而現在，如果永恒的平靜，意味著要與你永恒分離的話，我寧願和你一起下地獄。”
池蘭倚的眼眸忽然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好事的鉆石：“而且婚姻真是一件好事啊。婚姻中義務均等，也就是說，你幹的壞事，我也會對半分了。等進了地獄，我們說不定會被分到地獄的同一層。”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高嶸失笑，可很快，他聽見池蘭倚的下一句話。
“所以，你願意和我正式結婚嗎？”
訂婚還沒到一個月，池蘭倚卻突然提到了正式結婚。而且他看著高嶸的模樣，好像他才是那個主動提出求婚的人。
在這樣的場合裏。
以這樣心血來潮的姿態。
“你要是，我要是，再晚一點，你肯定會幹更多壞事。到時候，我們就不好平賬了。萬一多出一個數量級，我們就會被丟到地獄裏不同的地方了。”池蘭倚興奮起來，絮絮叨叨的，“而且奪取生命是最大的惡行，我要是錯過這樁惡行，一定會不得不和你分開的。”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這種事很怪，可池蘭倚克制不住地去想、去說。他越說，語速越快，音調也很輕快，像是在雲朵上行走。又好像痛苦因為這個想法變成了糖漿，一下子把他一直在流血的心口的傷口給堵住了。
我們不是在說買兇殺人的事嗎。而且剛才，你一副要難受死的模樣。再在那之前，你一副要對我刑訊逼供的模樣。
高嶸這樣想著。池蘭倚卻從花叢裏摘了幾朵藍色的小花，把它們遞給高嶸。
“這些就當做求婚的禮物吧。”池蘭倚說，“這些是藍星花。它的花語是……”
“我相信你。”
“你和我結婚吧。你帶我去地獄的哪一層，我都會相信你。”
高嶸低頭看著那一手可憐兮兮的小花。從剛才到現在，邏輯跳躍，情感跳躍，這倉促得根本不像一個求婚儀式。
可或許，這也是讓他一直以來欲罷不能的，池蘭倚的迷人之處。
他接過那束心血來潮的花，沒說別的，只鄭重地說：“我願意。”
好像他手握著的，不是野花，而是精心準備過的結婚戒指。
可高嶸繼續說：“但這個罪過，只能我承擔。如果被人發現的話，它會毀了覽祎的，那是你兩輩子心血的結晶。”
“我不在乎。”池蘭倚滿不在乎地說，“藝術家們都會有很多名人軼事。”
高嶸笑了，聲音有點啞：“那只是緋聞軼事，不是什麽殺人醜聞。”
“殺人醜聞？我想想……無所謂了。”池蘭倚知道自己說服不了高嶸，他皺了好一會兒眉頭，而後看著訂婚戒指笑，“無所謂了。上帝會知道這是誰的罪孽，會知道該懲罰哪兩個壞蛋。”
好吧，難得池蘭倚說他自己是壞蛋。
“走吧，明天是你的生日。”高嶸努力克制住心中種種浪潮的翻動，“你還要養精蓄銳，明天好出現在你那些朋友們的眼前呢。”
他抱著那捧花，心裏卻在想很多事。他想著上一世在池蘭倚的公寓裏遇見秦安，想起上一世在湖邊莊園裏，收到秦安的短信。
又想起自己在冰湖之上活生生扼死秦安時的場景。一個人壓制著另一個人，直到那個人的體溫漸漸冰涼。
最後是他一個人走回莊園，一個人開車去法院，一個人在雪裏，漸漸流逝掉所有生命。
人生可以重來，度過的時光卻不在覆還。發生過的事情，終究早已發生。
可池蘭倚居然說，想要和他一起下地獄。
他依稀看見了一個畫面。還是在那天的冰湖之上，他掐著秦安的脖子，成年男人的掙紮很有力，秦安的手也將他的身上抓出血口子。
可這次的冰面上多了一個人。
池蘭倚從湖的那一邊走過來。他跪在湖上，用力地壓住了秦安的手。
池蘭倚擡眼看他。他們中間隔著的，不是冰冷的空氣。
而是一起墜入深淵的盟誓。
怎麽會這麽幸福呢。高嶸想。明明他們要做的，是解決掉秦安，要商量要苦惱的，也是秦安以後會不會對他們做出任何糾纏行為。
可即使是在這一刻，池蘭倚還會對他說，想要向他求婚。
幸福怎麽會這樣無處不在。他忽然之間有一種感覺，未來再多的誤會，再多的痛苦，也不會分開他們了。
相愛的兩個人，在任何場景裏，都會想著要如何相攜著走下去。
“手好涼。”在走回車上的路上，高嶸又握住池蘭倚的手，安慰道。
“回家就暖了。”池蘭倚對他笑笑。
和高嶸不同，池蘭倚表面在笑，心裏卻不斷有波濤。
城市的光在他的臉上一盞盞滑過。他坐在副駕駛，聽著高嶸和電話裏的人聊，要怎麽找到並處置秦安，心裏卻始終有一個想法在翻騰。
高嶸說秦安絕不會放棄糾纏他時，那種語氣，言之鑿鑿。
可他殘留的記憶、他還保持著記憶時留下的那些分手信，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在那場無人出席的離婚官司後，在高嶸去世、那輛銀色的轎車化為齏粉後，秦安沒有在他的人生裏再出現過。
高嶸前世究竟是做了什麽樣的事，才能讓他，得到如此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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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蘭倚可沒有和他談話的興趣。他冷冷淡淡, 秦安也如討了個沒趣般的，只是隨意地笑笑。
最後一箱東西搬完。池蘭倚下到公寓樓底層，或許應是晚上九點, 來時寥落的門庭此刻竟然多出好幾個人來。
池蘭倚原本想瞥他們一眼, 高嶸卻說：“蘭倚。”
“嗯？”
“我們和伯母一起，去她的新住處看看吧。”
好沒營養的一句話。池蘭倚莫名其妙地看了高嶸一眼。他們接下來, 不是正要去慕柔的下一個住所麽。
而且慕柔的下一個住所, 正是他名下的一個公寓。
或許是因為高嶸話語詭怪, 池蘭倚不自覺地盯著高嶸看。高嶸握著手機，見他不停地看過來, 把手機放下了。
反過來，放在大腿上。
新公寓到了。看著工人們卸下東西，池蘭倚搜索一番包，驟然間想到一件事：“手鐲不在這裏！”
他想來想去，道：“我把手鐲忘在之前的公寓裏了。我回去拿一下。”
慕柔不疑有他，把公寓門卡給池蘭倚了。池蘭倚接過門卡就要走, 卻被高嶸攔住：“何必我們自己跑一趟。讓司機代替我們去就行了。”
“那可是我的傳家寶，我不放心讓司機去拿。不說掉了, 磕了碰了怎麽辦。”池蘭倚說，“我就要自己回去拿。”
他說這句話時的任性表情, 和他刷高嶸的卡購買各種昂貴收藏品時的表情一樣, 仿佛如出一轍的驕矜。
高嶸卻死活不肯答應了。他顧左右而言他，又拿起手機：“我讓人幫你去拿。”
“正好，我也看看，你在背著我給誰發消息。”
池蘭倚涼涼的一句話，讓高嶸 徹底知道他的意圖了。拿起的手機停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放下。池蘭倚冷淡地又說：“怎麽不繼續打了？”
“你覺得我在出軌嗎。”高嶸很快換上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活像他只是被池蘭倚誤會了一次出行，“親愛的，你可是冤枉我了。”
他把手機遞給池蘭倚，讓池蘭倚解鎖屏幕：“密碼是你的生日。”
六位數字輸入，手機展露的畫面毫無異常。高嶸正覺得這件事能蒙混過關，卻聽見池蘭倚道：“還有一個呢？”
“嗯？”
“我說，還有一個密碼。”
一句話讓高嶸的脊背冒出來一陣涼意。他只作不明白，看著池蘭倚又鎖上手機，開始嘗試第二套密碼。
先是高嶸的生日，然後是他們的訂婚紀念日，前世的結婚紀念日……系統提示密碼錯誤三次就會自我鎖定。池蘭倚不再試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機，說：“我還是自己打車回去看看，比較方便。”
“你現在不能回去。”高嶸下意識地說，並驟然意識到，自己徹底暴露了。
池蘭倚黑白分明的眼睛看過來了：“為什麽不能回去？”
池蘭倚在生活上那麽笨，為什麽能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謊？為什麽那麽輕易地就覺察出了不對？高嶸惱火並著害怕。見慕柔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壓低了聲音道：“等今晚回家了，我再告訴你……”
到時候，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了。
“我現在就要知道！”池蘭倚拔高了聲音。正在收拾東西的慕柔也走了過來。
“蘭倚，你們吵架了？”她擔憂道。
池蘭倚不語，只是盯著高嶸看。高嶸找了個借口，把池蘭倚從新公寓裏拉了出去。
直到樓下，高嶸道：“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池蘭倚忽然對著他背後高喊，“出租車！”
他不斷招手，想要繞過高嶸自己上車。高嶸只能抓著他的手趕緊阻止他。
池蘭倚好像又回到了要和他拼命對抗的狀態。高嶸有點氣惱又有點煩躁，他說：“你為什麽一定要……”
池蘭倚不說話了。他擡起頭來，看了高嶸很久。
終於，他說：“你不是說好，再也不對我撒謊的麽？”
輕輕的一句話，卻成為了比什麽都要更重的、幾乎能把對面的談判者壓垮的發麻。
即使高嶸為今天這件事已經籌謀很久，鐵石心腸。
高嶸沈默很久。新公寓樓下就連路燈也寂靜，照亮池蘭倚臉頰的絨毛。
此刻開口，好像是徹底地把自己的陰謀、手段、心機、欲.望給交付。他已經跳出了道德的、會買兇殺人的一面，也會被池蘭倚看見了。
池蘭倚過去對他的認知，也只是善於玩弄權術的商人而已。
他過去常常說池蘭倚習慣不好，可現在，他才徹底是道德和法律的對立面。他才是那個真正的、會嚇到池蘭倚的人。
一個想要上天堂的人，睡在一個滿手鮮血的人身邊，恐怕睡著了，也不會覺得安心。
可他還是沒辦法。看著池蘭倚蒼白的臉，和依舊看著他的雙眼，高嶸這樣想。
他沒辦法對池蘭倚說謊。
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
“我們去後面。”高嶸最終說。
他帶著池蘭倚走到樓下最僻靜處。這裏不會有人偷聽，也不會有人能看見。高嶸就在此刻下定決心。他壓低了聲音道：“我……”
“等一下。”
池蘭倚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褲腿，忽然臉色大變。
從褲腿內側摘下來的，居然是一枚黑色的竊聽器。
在看見竊聽器的瞬間，二人背後都有涼意起來。看著那小小的黑色的罪惡，高嶸說：“快看看身上有沒有別的。”
他們搜索了自己的身上，又派人去搜索慕柔的新住處和所有物品。還好最終，只有這一個竊聽器。
池蘭倚把那枚竊聽器遠遠地扔掉了。他咬著嘴唇，心想這枚竊聽器應該是秦安趁著在走廊裏和他聊天攀談時，悄悄粘上的。
他居然沒有註意到。如果不是因為剛才皮膚過於敏感，覺得褲腿那裏有一點不對勁。
高嶸想要寬慰他，可池蘭倚低著頭聽了幾句，還是擡起了腦袋。
“現在能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麽了嗎。”
他說。
兩人又是對視，陷入長久的沈默。直到高嶸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個特殊的鈴聲，特殊的手機號。
“……別讓我從別人的嘴裏，知道你在做什麽。”
所有的陰謀和詭計都可以重重的，只有池蘭倚的這句話輕輕的。
而他，終於也得到了高嶸的回答。
“我……”高嶸小心地在他坐的長椅旁蹲下。男人觀察他的表情，片刻後，慢慢地說：“你不要害怕。”
“我不會。”
高嶸低頭笑了笑。他想，池蘭倚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說什麽。他想要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一點，和今天出門買了一幅畫沒什麽差別，好像這樣，就可以消減事情的嚴重性。
好像這樣，就可以讓池蘭倚不再害怕。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那些或戲謔、或輕描淡寫的表達方式，而是鄭重地、平淡地說。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一種一勞永逸的、能解決他的方式。”
“他太麻煩了，像蒼蠅一樣不斷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一個人想要建立幸福很難，可另一個人想要毀掉這段幸福，就輕而易舉。無論那個毀滅者有沒有社會地位，有沒有合法身份。只要他想要毀滅，他就永遠有這個機會。”
“永遠有一個，我無法看顧到你的時刻。”
“我不能接受這樣不安定的因素，始終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即使他進了監獄，總有一天，他會出獄。即使他被遠送國外，總有一天，他能找到機會回來。”
“我必須讓一切風吹草動，都被斬草除根。”
池蘭倚的眼睛慢慢地睜大了。他怔怔地看著高嶸，好像聽見了他從沒想過，會在生活裏聽見的一番話。
那樣恨意深重。
那樣殺意森冷。
那樣極端偏執……甚至遠勝於他。
出自一個……在他心中，遠比他社會化成功的年長的戀人的口中。
“所以。”
高嶸握住池蘭倚的手，或許是擔憂夜風太涼，又或許，他只是單純地、固執地，要把池蘭倚抓住。
無論池蘭倚害不害怕。
他黑沈沈的眼睛看著池蘭倚：“所以，秦安必須死。”
“他只有死去，我才能安心。”
他應該是變成了某個池蘭倚不認識的人了。否則，池蘭倚的手怎麽會在發抖。池蘭倚的手這樣涼，這樣抖，即使是在雪地裏，也不曾有過這樣的狀態。
可高嶸不肯放開他。他想，自己已經如破罐破摔般地說了，池蘭倚就必須負起責任。
池蘭倚不能再像流水一樣地消失。
手機又響了起來。高嶸當著池蘭倚的面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屬下的聲音。
他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直到手機放下，池蘭倚輕輕地問他：“怎麽了？”
“秦安跑了。”高嶸道。
誰也不知道秦安是怎麽消失的。或許早在高嶸和池蘭倚出現的那一刻，這個生活在黑暗裏的人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開始玩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
更讓人細思極恐的是，高嶸手下的人，在網上發現了一個直播間。
“他的房間裏有一個隱蔽的攝像頭。還好，我們是扮成物業管理員進去的，沒有在攝像頭下暴露身份。”負責人說，“我後來經過一番搜索，發現目標在網上有一個直播間。”
直播間是在這周辦起來的。秦安打著“考研覆習”的名義在進行直播，每天戴著口罩出鏡。
就在鏡頭裏看點書，或者寫寫畫畫。
秦安很英俊，即使戴著口罩，也是如此。直播間雖然剛上線一周，卻也積累了不錯的人氣。高峰期，有好幾千人在同時觀看。
高嶸的人進去時，秦安的直播間還開著。雖然主播不在，直播間裏卻還有幾個人在掛機。若有一點風吹草動，很容易被所有人看見。
“陽謀，有一點下作的手段。”
秦安覺察到了自己對他的殺意嗎？高嶸想，這應該是肯定的。秦安才是那個接觸死亡和惡意更多的人，而且秦安本身，就是這些東西的發送者。
一周前，在教堂裏，因為喬澤襲擊池匡的事，幾人碰面時，秦安應該就覺察到會有今天了。讓這樣的人活下去，實在是太危險了。
高嶸的人也在慕柔之前的居所裏發現了攝像頭。這並不奇怪，秦安這種人，自然是處處後手。
得知這一切後，高嶸只是讓他們繼續尋找秦安的蹤跡。他並不懷疑秦安會繼續使用那個直播軟件。這幾乎是一場陽謀，賭高嶸會不會當著直播間裏觀眾們的面對他動手。
可這對於高嶸來說，也是一個好處。他因此能知道秦安的隨時動態，更能確定秦安的所在位置。
交鋒被擺到了明面上。
在得知高嶸在做的事情後，池蘭倚就不再說話了。他坐在長椅上，十指交叉，不知道在想什麽。
也許還是把池蘭倚嚇到了。高嶸心知如此，他蹲下來，平靜地對池蘭倚說：“無論如何，我都認為，這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我們不可能一直等待，等待他一次次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給我們帶來……”
“而且，”高嶸又頓了頓，“我恨他。”
他吐出了一個絕對主觀，但足夠堅定的答案。
他去握池蘭倚的手，池蘭倚卻開口了：
“他真的會糾纏我們一輩子嗎？”
高嶸毫不猶豫地點頭。倏忽間，他看見池蘭倚臉色慘白地看向他。
那表情，好像池蘭倚是隔世的鬼魅。池蘭倚說：“可我殘留的記憶告訴我，上一世，在你死後，他就消失了。”
“……”
“為什麽？”
坦白的時候沒有遭受重擊，發現計劃失敗時沒有遭受重擊，此刻高嶸卻好像被沈重的錘頭重重地砸了一下。他有一瞬間的空白。
但很快，他調整了表情：“在我死後，他不再糾纏你了嗎？”
“……”
“你想起來了嗎？”
“……我不知道，我告訴過你，我在33歲之後的記憶，都是斷斷續續的。”池蘭倚低聲說著，忽然用力地揉自己的額頭，“他消失了……他消失了……對，他應該是消失了……”
“或許是因為我死了，他終於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吧。他原本想做的，不就是折磨我們麽？目的達成了，他自然就離開了。”高嶸聽見自己的嘴唇這樣說，“這也沒什麽稀奇的。”
池蘭倚卻一直在揉自己的太陽穴。他太用力了，就好像那裏本該有個鎖孔，只要插進去，就能解鎖之前的記憶。高嶸去拉他的手腕，卻被池蘭倚一把甩開。
非常用力。
“我想不起來，我怎麽想不起來啊！”和用力的動作對比鮮明的，是池蘭倚帶著哭腔的聲音，“為什麽我想不起來，你死前和死後的那些事……我到底在害怕什麽啊！”
如果說失憶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我為什麽那麽……害怕自己受到傷害……”
他嗚咽著，好像自己犯了嚴重的錯。或者此刻，他真的非常憎恨自己。
他好像抓到了生命中的一個重要線索。在過去，他曾錯過這條線索許多年，始終沒能解開一個糾纏他多年的夢魘或謎團。而現在，他好像終於抓到了一點線索，卻因為常年的自我封閉，線索已經不足以打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門了。
“你是不是又想多了？根本沒什麽需要你想起來的事。一切都很好。”高嶸說，“但我們這輩子不能賭了。這輩子我不會死，他也不會消失。”
“一定，只能這麽做嗎？”
“嗯。”高嶸說，“只能這麽做。”
池蘭倚好久好久，不曾有第二個回答。他低著頭，好像驟然間認不出這個世界了一樣。終於，他說：“我也要這麽做。”
“什麽意思？”
“買通人幹掉秦安這件事，也要算我的一份。”
“……”高嶸失笑，“你以為這是什麽好事嗎。”
“……”
“別提這個了。你不是說，等你死後，你想要上天堂嗎。殺人者的罪孽太沈重，可不會讓一個靈魂再有上天堂的可能。”
“……高嶸你知道我為什麽想要上天堂嗎。”池蘭倚只是說，“我們以前，過得很痛苦。我想，我們明明可以是旁人眼中那樣般配的一對、那樣好的一對情侶，人生卻如此這般。一定是有神在冥冥之中懲罰我們吧。”
“我們的靈魂都太累、太痛苦了。我克制不了自己的消極悲觀，即使已經覆合了，我也會時不時地這樣想。人活著的時候是很短的，死後的時間是很漫長的。就像幸福轉瞬即逝，痛苦卻總是持久一樣。”
“所以我希望……在去世之後，我們的靈魂，都能得到永恒的平靜。這對於我來說，是最大，最好的祝願。”
“活著太累了，如果不是因為，遇見了你。”
“而現在，如果永恒的平靜，意味著要與你永恒分離的話，我寧願和你一起下地獄。”
池蘭倚的眼眸忽然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好事的鉆石：“而且婚姻真是一件好事啊。婚姻中義務均等，也就是說，你幹的壞事，我也會對半分了。等進了地獄，我們說不定會被分到地獄的同一層。”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高嶸失笑，可很快，他聽見池蘭倚的下一句話。
“所以，你願意和我正式結婚嗎？”
訂婚還沒到一個月，池蘭倚卻突然提到了正式結婚。而且他看著高嶸的模樣，好像他才是那個主動提出求婚的人。
在這樣的場合裏。
以這樣心血來潮的姿態。
“你要是，我要是，再晚一點，你肯定會幹更多壞事。到時候，我們就不好平賬了。萬一多出一個數量級，我們就會被丟到地獄裏不同的地方了。”池蘭倚興奮起來，絮絮叨叨的，“而且奪取生命是最大的惡行，我要是錯過這樁惡行，一定會不得不和你分開的。”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這種事很怪，可池蘭倚克制不住地去想、去說。他越說，語速越快，音調也很輕快，像是在雲朵上行走。又好像痛苦因為這個想法變成了糖漿，一下子把他一直在流血的心口的傷口給堵住了。
我們不是在說買兇殺人的事嗎。而且剛才，你一副要難受死的模樣。再在那之前，你一副要對我刑訊逼供的模樣。
高嶸這樣想著。池蘭倚卻從花叢裏摘了幾朵藍色的小花，把它們遞給高嶸。
“這些就當做求婚的禮物吧。”池蘭倚說，“這些是藍星花。它的花語是……”
“我相信你。”
“你和我結婚吧。你帶我去地獄的哪一層，我都會相信你。”
高嶸低頭看著那一手可憐兮兮的小花。從剛才到現在，邏輯跳躍，情感跳躍，這倉促得根本不像一個求婚儀式。
可或許，這也是讓他一直以來欲罷不能的，池蘭倚的迷人之處。
他接過那束心血來潮的花，沒說別的，只鄭重地說：“我願意。”
好像他手握著的，不是野花，而是精心準備過的結婚戒指。
可高嶸繼續說：“但這個罪過，只能我承擔。如果被人發現的話，它會毀了覽祎的，那是你兩輩子心血的結晶。”
“我不在乎。”池蘭倚滿不在乎地說，“藝術家們都會有很多名人軼事。”
高嶸笑了，聲音有點啞：“那只是緋聞軼事，不是什麽殺人醜聞。”
“殺人醜聞？我想想……無所謂了。”池蘭倚知道自己說服不了高嶸，他皺了好一會兒眉頭，而後看著訂婚戒指笑，“無所謂了。上帝會知道這是誰的罪孽，會知道該懲罰哪兩個壞蛋。”
好吧，難得池蘭倚說他自己是壞蛋。
“走吧，明天是你的生日。”高嶸努力克制住心中種種浪潮的翻動，“你還要養精蓄銳，明天好出現在你那些朋友們的眼前呢。”
他抱著那捧花，心裏卻在想很多事。他想著上一世在池蘭倚的公寓裏遇見秦安，想起上一世在湖邊莊園裏，收到秦安的短信。
又想起自己在冰湖之上活生生扼死秦安時的場景。一個人壓制著另一個人，直到那個人的體溫漸漸冰涼。
最後是他一個人走回莊園，一個人開車去法院，一個人在雪裏，漸漸流逝掉所有生命。
人生可以重來，度過的時光卻不在覆還。發生過的事情，終究早已發生。
可池蘭倚居然說，想要和他一起下地獄。
他依稀看見了一個畫面。還是在那天的冰湖之上，他掐著秦安的脖子，成年男人的掙紮很有力，秦安的手也將他的身上抓出血口子。
可這次的冰面上多了一個人。
池蘭倚從湖的那一邊走過來。他跪在湖上，用力地壓住了秦安的手。
池蘭倚擡眼看他。他們中間隔著的，不是冰冷的空氣。
而是一起墜入深淵的盟誓。
怎麽會這麽幸福呢。高嶸想。明明他們要做的，是解決掉秦安，要商量要苦惱的，也是秦安以後會不會對他們做出任何糾纏行為。
可即使是在這一刻，池蘭倚還會對他說，想要向他求婚。
幸福怎麽會這樣無處不在。他忽然之間有一種感覺，未來再多的誤會，再多的痛苦，也不會分開他們了。
相愛的兩個人，在任何場景裏，都會想著要如何相攜著走下去。
“手好涼。”在走回車上的路上，高嶸又握住池蘭倚的手，安慰道。
“回家就暖了。”池蘭倚對他笑笑。
和高嶸不同，池蘭倚表面在笑，心裏卻不斷有波濤。
城市的光在他的臉上一盞盞滑過。他坐在副駕駛，聽著高嶸和電話裏的人聊，要怎麽找到並處置秦安，心裏卻始終有一個想法在翻騰。
高嶸說秦安絕不會放棄糾纏他時，那種語氣，言之鑿鑿。
可他殘留的記憶、他還保持著記憶時留下的那些分手信，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在那場無人出席的離婚官司後，在高嶸去世、那輛銀色的轎車化為齏粉後，秦安沒有在他的人生裏再出現過。
高嶸前世究竟是做了什麽樣的事，才能讓他，得到如此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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