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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沈水尖叫 “喬一元,你怎麽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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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沈水尖叫 “喬一元,你怎麽不去死?”……

“煙雨江南, 我玩的區服名。”

甩下話,尤心藝進了教室。

林苗苗提著縫紉工具箱,鏡片後的眼珠左轉右轉, 表情無措:“呃, 莉莉, 我弄好了, 要不要一起——”

“回去吧。”

喬鳶出奇鎮定。然而面上的光搖搖晃晃, 虛虛實實, 又給人一點疲憊、陰沈的錯覺。

“可以幫我拿一下東西嗎?”她擡起眼睫,笑意溫婉, “在教室最後一排。”

——果然只是錯覺!

世界第一善良的班長怎麽可能和冷銳、空洞一類的詞掛鉤呢!

對不起, 莉莉,請原諒我的眼誤。不會近視度數又加深了吧?要重新配眼鏡嗎?不要啊, 好貴的……

林苗苗在心裏默默懺悔兼落淚。

嘴上一口答應:“沒問題!”

兩人結伴走出教學樓, 林苗苗仍在琢磨尤心藝剛剛的反應, 實在太反常了。

尤心藝脾氣差歸差,可做了一學期同學, 大家多少了解一點她的傲慢火氣,一向沖男生多,鮮少為難女生。

助學金事後, 上回在走廊碰到, 對方猶如公主般被大家眾星捧月著,隨口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下午茶。——可見並不歧視貧困生, 也沒為五千塊錢憎恨上她。

今天卻突然刻薄, 一句一個‘窮鬼’、‘廢材’,什麽情況?

兩人為什麽會吵架呢?氣氛超凝重的樣子,該不會……跟莉莉男朋友有關吧??

還是說她們要一起玩游戲?

但莉莉看著也不像會沈迷游戲的人啊?視力受損怎麽玩?

林苗苗想得腦子打結, 冷不防身旁出聲:“苗苗,你買電腦了嗎?”

“啊、那個,暫時……”

說來窘迫,學服設經常要用到專業軟件,便攜電腦算是剛需。

而林苗苗家境不好,舍不得花錢買,一直靠圖書館公用電腦蒙混過關。

“先用我的吧。”

這是喬鳶第二次說出相同的提議。

林苗苗剛要拒絕,她道:“這一次不白借,有條件,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咦?

一周前,喬鳶發覺林苗苗甚至不打算用助學金買一臺二手電腦,便自稱雙目失明、放著也是浪費,提出把自己的電腦借她用,被她以‘不能白占便宜,萬一用壞就糟糕了’為由拒絕。

當時林苗苗再三聲明自己近期一定買電腦,奈何登錄二手網站淘了一大圈,閑置市場的漏根本撿不著。

凡帶得動ps、ai的靠譜設置起碼按千起步,足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偏偏專業課逼得緊,冬季動輒在圖書館窩一天的學霸變多了,對應空出來的電腦就變少了。林苗苗正犯愁該怎麽完成作業,聽喬鳶這樣說,心不由得一松。

“什麽忙?你盡管說。”她推一推眼鏡,神色明媚,“不難不算數!而且不管是什麽忙,我媽說了,絕對!不能養成貪小便宜的惡習!所以我想付一些押金,按天數租你的電腦,你覺得——”

“喬童安?!”

突然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打斷,林苗苗下意識轉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白襯衫、灰色羽絨服的男人小步跑來。

嘴裏大喊著:“等等,別走,童安!!”

*

“我幹,我們真的很久不見了是吧?自從那年夏令營……”

男人眼下青紫重,帶胡茬,單肩包裏似乎裝著很重的東西,鼓鼓囊囊一大坨,像背包客。徒步旅行的那種。

林苗苗看向喬鳶:“莉莉,你……”認識他嗎?

“認錯人了。”

拐杖敲擊地面,發現女生繞開他要走,男人立即伸手攔住:“怎麽會呢?”

“童安,貴人多忘事了是吧?我是吳家輝啊,以前初中坐你後排、成績老被你壓一頭的萬年老二吳家輝!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說你認錯人了。”

喬鳶神色冷冽,一字一句道:“聽不懂普通話嗎?吳家輝,先生。”

林苗苗不禁驚愕地睜圓眼睛,第一次見好人班長這麽有攻擊性的一面!

吳家輝雙眼直勾勾盯著她,古怪地笑了一聲:“怎麽會?我又不瞎,怎麽看你就是喬童安啊,09屆衡山星浦私立中學國際1班,我們老班天天念叨的明星學生喬、童、安。”

“不管怎麽說,老同學碰面,裝不認識有點過分了吧?”

“……”

仿佛行走於沼澤,腿上凝結的汙泥,令人生厭的氣味、重量不斷疊加,積累。

如果可以,喬鳶或許會抓住他的頭發,將骯臟的、圓潤的導盲杖底端,徑直捅入他的眼眶。

然而她在學校,她是喬鳶。周圍滿是熙熙攘攘的校友,甚至同班同學。

不可以毀了這一切。

——喬童安。

依靠姐姐的名字,喬鳶得以冷靜下來。

“苗苗,我有點私事要處理,你先回去吧。電腦在我桌上,開機密碼……”

“吳先生,換地方說話。”

這麽說著,林苗苗一臉不放心地離開,兩人最終來到美食街附近的咖啡館。

叮鈴鈴,玻璃門撞擊風鈴發出脆響。

“您好,您的卡布奇諾和抹茶拿鐵。”服務員彎腰端上咖啡。

“要幫你攪涼嗎?”吳家輝把包放在身旁,坐在對面嬉皮笑臉道:“你這樣喝不了咖啡吧,我就說點果汁才對。幸好我是個紳士,拿來吧,我就好心地幫你——”

“不需要。”

雙手觸到圓盤,再往上即是杯子。

剛做好的咖啡,杯壁很燙,可喬鳶沒有松開。一手摸到杯把,一手握住銀制的湯匙,伸入杯中緩緩攪拌。

“可惜了拉花。”男人嘖一聲,進入正題,“所以說,你不是喬童安,而是她妹喬一元?”

“想起來了,我見過你!”

他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姐以前經常提你,鉛筆袋裏塞著你倆的大頭貼,我就坐在後排,看得見。大家都說她妹控來著,什麽一樣的臉蛋你媽幹嘛要生兩遍。”

“還有初三喬童安生日那天——不對不對,應該是你倆生日那天,雙胞胎嘛。”

“你姐發燒,你和你媽一起來學校送藥,給我們帶了一大袋曲奇餅幹記得吧?”

“當時你沒進來,臭著一張臉杵在門外,一副所有人欠你八百萬似的表情,我還尋思著喬童安的妹妹怎麽這樣啊?”

“你們家裏不是巨有錢麽,居然不弄些酒店菜,只有一堆保姆做的便宜餅幹……”

“夠了。”

我家沒有保姆,我媽媽喜歡烤餅幹,認為一片心意、少油低糖也更健康,適合壓力緊張的中考生們食用。

這種事沒必要解釋。

喬鳶擡起眼皮,極其白薄的一層,清淩淩的眼珠仿佛冷溪下的鵝卵石。

“我不是我姐,敘舊可以到此為止麽?”

聲調低緩,語氣卻十分不客氣。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吳家輝幹笑,“你和你姐性格差很大啊,果然就像田雞說的那樣……”

田雞是他們班副班長,兼任喬童安的頭號追求者,拿現在的話說應該叫舔狗。

舔狗暗戀女神不止一兩年,據說打幼兒園起就掉了坑,因此對女神家裏情況熟,曾用一句話形容喬童安的妹妹:

叛逆、乖張、難相處。

沒一個好詞。

吳家輝沒傻到當面說人壞話,於是舌頭緊急轉彎:“你姐現在怎麽樣?”

喬鳶:“還好。”

“我是說,自從參加夏令營無緣無故失蹤,報警找一暑假沒結果,開學不見人,後來你們就搬家了?去哪兒了?”

“我也是最近才聽說,你姐隔一段時間自己又跑回來了?有沒有說清楚怎麽一回事?該不會真被綁架甚至被當地人監——”

喬鳶:“她沒說。”

“你們也不問嗎?!”

他倏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好好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那會兒校長號召,我們出動了多少人啊?半個學校師生有吧?”

“警察一批接一批地來,搜遍山頭找不著影子,結果過一陣她說出來又自個兒冒出來。變魔術都不是這麽玩的吧?你們就不奇怪嗎?”

喬鳶:“沒問。”

“你——!!”抽瘋吧?

講話踏馬的牛頭不對嘴!

看樣子不能提自己身為撰稿人的真實職業了。

死女人提防心重,他說一句,她擋一句,這樣下去不行!

吳家輝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嘴角幾度抽動,身體慢慢坐直,十指交握,擠出一張笑臉。

“其實你不用對我太抱有敵意的,妹妹,我就是關心她。畢竟和童安做了三年同學,我也特別懊悔,當年沒能找到她……”

“方便的話,能不能給我一個她的聯系方式?”

“主要我們班主任快退休了,老同學們商量下個月一起出錢給她擺酒,順便聚一下。要是能聯系上童安,大家肯定驚喜。”

“你想啊,那麽久不見,說不定童安也想跟我們這群老朋友聊聊天對吧?”

他說得盡可能誠懇,喬鳶不為所動。

“我姐很忙。”

“有多忙?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關系到職業生涯,吳家輝窮追不舍,“不然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報我名字,她一定記得!”

“……”

“打一個吧,妹妹,你是真不懂我們有多牽掛她。來來來,手機是在包裏嗎?你不方便,我幫你拿,密碼——”

他支起身體,仰長前肢,活像比例怪異的氣球人,眼看就要越過主人去翻包。

下秒鐘,一捧熱飲潑臉,澆濕了他的頭發襯衫。

“我去你x的找死啊?!”

“吳先生,不管你圖什麽,既然清楚我家有錢,就更該擺正自己的位置。用最好的態度懇請我、求我,而不是惹我生氣不是嗎?”

一人怒吼,一人低語,雙方形成鮮明的對比,引來矚目。

吧臺邊,具有玫瑰紋身的店長正在擦拭咖啡杯,聞言遞去一個眼神示意。

兩名店員立即推開木閘門,快步上前,一個拿起顧客的包,免得被打濕;

一個扶住顧客,甜聲詢問:“小姐,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

“我想單獨結賬,請問抹茶拿鐵多少錢?”

“28元。鑒於您這杯打翻了,老板說給您重新補一杯,依然選擇抹茶拿鐵嗎?打包?”

“是的,謝謝。”

“好的,需要幫您打開支付寶嗎?”

“我自己來,手機有無障礙功能。”

“……”

吳家輝只得眼睜睜看著喬鳶走遠。

幹!幹他爹的富二代!有錢怎麽了?有什麽了不起,他家以前也有,只是破產了而已!

害得他不能出國留學,被迫變賣豪車別墅,淪落到如今這幅狗樣,居然要為一份根本配不上他的、月薪區區六千的垃圾工作,忍受如此羞辱!

去他的喬童安,無故失蹤,背後肯定藏鬼!

喬一元不是想隱瞞嗎?好,他非要挖出真相,叫她難堪!讓姓喬的全家人都吃不了兜著走!氣憤之下,吳家輝拿出手機,一連撥出去四五個電話,沖著電話嘰裏呱啦又吵又叫,跟猴子似的,時不時握拳捶桌。

很吵誒。

店長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陽穴。

理智的員工小朱當即放下微信界面聊了一半的天,攜同全店塊頭最大的同事,過去趕人離開。

“憑什麽要我走,我買咖啡,我付錢的,憑什麽不收我的錢!!”

吳家輝臨走猶在大嚷,有夠狂躁的。

小朱搖搖頭,收拾桌面,撿起一張染上棕色印記的名片。

“老板,看!撰稿人什麽意思,寫小說的?記者?”他獻寶似的上交名片。

店長瞥了一眼,只問:“剛才那女生叫什麽?”

“喬什麽?她姐叫喬童安。”

“噢。”

姓喬,漂亮,眼盲,大概率是她了。

阿言師弟的女朋友。

那小子做夢都想挖掉的墻角。

“留著吧,保不準能用到。”

店長說。

小朱拉開抽屜,手機屏幕亮起,顯出他和明野的對話框。

他:【woc剛店裏差點有人打起來。】

明野:【?】

他:【一個男的和……】

一個瞎子美女,他本來準備說的,忽然又覺得沒意義,誰讓危機化解了。便打字到:【沒啥,處理完了,哥們我英雄救美,包帥的!】

明野:【……哥們我打游戲呢,你能不能自己擡手扇自己一下?】

小朱:【我扇你還差不多,天天打游戲,小心被女朋友甩!】

片刻,明野回了一個表情包。

已讀,但是懶得理你.jpg



夜裏喬鳶打電話回家,接聽的人是阿姨。

她們家的確沒有保姆,兩年前才請了一位,平時只負責打掃清理,好令喬母騰出空、可以全心照顧大女兒。

一連幾天,阿姨確信家裏一切安好,無異常。

然而周四下午,喬鳶正在用ipad聽課自學盲文,冷不丁收到姐姐發來的短信:【還好嗎?元元,最近在大學裏過得怎麽樣?】

她重覆點擊屏幕,聽了整整五遍。

沒錯,發件人是姐姐。

她只有一個姐姐。

有關盲人如何使用手機打字,喬鳶私下琢磨、練習過太多次,分明不成障礙。

此刻指尖卻不住微顫著,貼著屏幕緩慢游移,聽機械音報出一聲又一聲說明,花了許久才打出回覆:【挺好的。姐姐,能和你打電話嗎?】

【不了吧。】姐姐說:【我聲音有點啞,怕嚇到你。】

【不會。】

她說:【姐姐,我想聽你說話。】

【過年回來就可以聽到啦。】姐姐問:【最近作業多嗎?沒有繼續熬夜畫稿了吧?】

【沒有。】她回。撒謊。

正因為不能學習,不能繼續畫畫,她的人生好似遭到否定,徹底失去意義。

焦慮和失控的情緒持續性拉扯著她,令她夜夜難寐,無法成眠。

諸如此類軟弱的話絕不會向任何人傾訴,唯獨面對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她的雙胞胎姐姐。她說:【姐,我好像有點累。】

【怎麽啦?學業方面的壓力嗎?還是戀情?】姐姐問:【聽說你談戀愛了,元元,是怎樣的人呢?可以告訴我嗎?】

“……”

那從那年歸來,姐姐便不再純粹是最初那個思維敏捷、性格活潑開朗的姐姐。

她的意識、身體乃至靈魂仿佛只回來了一半,另一半失散游蕩在外。因此談話時經常發生這種現象,說著說著就偏題。

【一個性格和姐姐相似、擅長交朋友的人。】喬鳶回。

【是嗎?評價好高的樣子,叫什麽名字呢?】

【明野。】

【明亮的原野啊,相當不錯的名字,過年會帶回家嗎?】

【沒有到那種程度,姐姐,大學戀愛通常不會發展到見家長的地步。】

【這樣啊,稍微有點可惜哦。】

聊了幾句,姐姐稱要午睡,醒來再繼續。然而一直到傍晚,喬鳶握著手機,沒有再收到任何訊息。

很正常。

姐姐的意識就像沈水的鳥雀,周圍太生冷,翅膀太沈了,偶爾掙紮著露出水面喘息。一旦感到疲倦,停下來,便會靜靜地墜回水底,直至下一次瀕臨窒息,又猛地睜開雙眼。如此往覆,難以平息,已經有……兩年多了。

夜裏喬鳶躺下得很早,不想打擾到室友,將手機設置成靜音。

於是她便無從感知,大致午夜十二點,備註為‘姐姐’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

頻率越來越高,間歇越來越短。

好比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人邁著急促的腳步沖刺到門前,一下又一下,猛烈又瘋狂地,揮拳砸著貓眼、提膝撞上門板。

未接來電+1

未接來電+2

未接來電+3

未接來電+10

未接來電+20

——倏忽間,屏幕一暗,滾動的數字不再增加。

緊接著,屏幕再亮起來,仍然是姐姐。

她開始發送相同內容的短信:【你談戀愛了是嗎?喬一元。】

【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

淩晨兩點,姐姐發來最後一條短信:

【你怎麽不去死?】

彼時的喬鳶仍未睡著,她蓋著被子,睜著眼睛,然而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姐姐以及從她自己喉嚨底下不斷湧出來的、泣血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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