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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遇見 他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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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遇見 他憑什麽?

屋外電閃雷鳴持續不斷。

“……他怎麽了?”

宿舍幾人交換眼神,沒發出聲音,用唇語交流:

“被訓了?”

“失戀了?”

“是不是家裏出什麽事……”

距離陳言一身雨水、狼狽地沖進門開電腦,再把自己反鎖到衛生間,已經整整半小時了。

他們面面相覷,推明野:“你去問。好歹一個寢室,真有事咱們不能不管啊。”

“態度好點,主打溫暖!”

行吧,明野撓頭,敲響門扉:“陳哥,哥,你還行吧?我們都在呢,有事喊一聲。”

陳言沒有應聲。

哢噠,鎖開了。

明野回頭看了看哥們,推門進去,跟走進一片黑壓壓的狹小森林似的。

他捏門把手,探頭打量雙臂支撐在洗漱臺上的師哥,語氣悄然變弱:“……哥,你怎麽了?”

陳言垂著頭,額角細微的青筋凸顯出來。

他也在審視他,從身體和臂膀的縫隙間,從未如此認真仔細的審視,這個人憑什麽能站在喬鳶的身旁?

——他問自己。

而後便不得不承認,是他大意了。

他太孤僻,獨來獨往,以致與室友們交情淺淡,第一次自明野的嘴裏聽到喬鳶的名字時,她們已處於交往狀態。

南港紡織大學去年招收新生5575名,放眼全國,一年約有430萬本科生入學。

他不希望喬一元成為別人的女朋友,又沒有信心,生怕自己耗盡一輩子都無法在這麽浩渺的人海中找到一位素未謀面的聊天網友。因此他有意無意地傾聽,記錄,收集有關她的信息。

同時閉眼,捂耳,竭盡所能地去回避她的存在。

直到逃無可逃。

他濃烈到滿溢出來的情愫再也抑無可抑,藏無可藏。

陳言認命地吐出一口熱氣。腦海裏浮起表哥的名言:男人無論到多大年紀都想搶別人的東西。

他想,他是對的。

“……哥?”明野晃手,試圖引起他的註意。

“明野。”

陳言忽然叫他,他一楞,點頭:“我在,有什麽需要哥?”

“你缺錢嗎?”

“啊我——”

“我表哥的咖啡店在招兼職,每周25小時以上,時薪20元。”他的目光淡薄銳利,徐徐劃過後者眼角,如刀割開一條裂隙。

聲音低啞:“你需要的話,可以去。”

*

寢室裏空無一人。

喬鳶抱著快遞走到自己的生活桌前。她有物歸原位的習慣,剪刀,放在收納架上數第二格……

一把淺米色的塑料握把剪刀,左側有雜物盒,右面陶瓷杯。

有了。

她放下紙盒,剛拿起來,冷不防身後傳來女聲:“那個,班長……”

咣!喬鳶手肘撞上置物架,杯子應聲摔裂。

“呃,班長別動!我來收!”

林苗苗嚇得火速爬下來,無頭蒼蠅般邊找工具:“掃把,奇怪,掃把哪兒去了?我記得昨天就放這裏的啊……”

邊驚慌道歉:“班長對不起,我、我剛剛不出聲就是怕嚇到你,但看到你拿剪刀又覺得太不安全了,所以我才、我才……”

她語序混亂,聲音底下隱約壓著哭腔。

“沒關系。”喬鳶說,“你別著急。我就在這裏,不會亂走動。”

“中午隔壁寢有人來借掃帚,可能用完放在門外了,你可以看一下,然後幫我把碎片清理完。等心情平覆了,再說你想說的話。”

吐字清晰軟和,不緊不慢,好似天塌下來也沒什麽大不了。

於是十分神奇地,林苗苗心頭驟湧的煩躁不安、自責、自我厭惡也被撫平。

“……好。”

她有點同手同腳地沖出去:“掃把!真的在這裏!”

同手同腳地跑回來:“班長你先坐下吧,把腳擡起來,別被紮到了。我打掃一下很快!”

“好。”喬鳶雙手摸到把手向後坐下,很聽話地把雙腿擡起來,對疊,腳跟輕輕踩在椅面邊緣,然後環抱住膝蓋。

長而纖薄的身形頓時卷縮成一小團,雪白的皮膚,低垂的後頸,特別像北極兔。

林苗苗毫無由來地想。

就是生活在北極的兔子,趴下來小小一只好可愛好無害,一旦站起來——霍,好長的腿!

“我掃完了!”

將滿地碎片轉移到畚箕、倒進垃圾桶。林苗苗放心之餘,眼神瞄到窗臺上光禿禿的方形盆,她又心虛,怯生生地開口。

“班長,我其實……想跟你說兩件事。”

“現在變成三件了。”

弱弱地豎起三根手指,想起對方看不到,她默默折下一根:“助學金的事,謝謝你啊,要不是班主任了解詳情以後、把尤心藝的名額轉給我,我應該申請不到這麽多錢。對我家幫助特別大。”

再折一根:“為表感謝,我本來想幫你照顧盆栽的,可是好像不小心……澆太多水了,結果反而把它……弄枯萎了。對不起!”

鞠躬,認錯,加上最新犯的錯:“摔掉的杯子也……大概多少錢,班長你告訴我,我、我重新買一個或者折現給你行嗎?”

“不管多貴,就算砸鍋賣鐵,我一定會賠你的!班長你信我!”

喬鳶:“……”

應該沒有到那種程度。

花和杯子都是明野送的生日禮物一部分。

前者以花束的形式包裝,即使轉種到土壤中,再怎麽費心照料,也不過是人類單方面企圖延長它的生機,終要接受腐爛的事實。

至於情侶杯……

“我很喜歡吃菠蘿包,謝謝你。”

喬鳶給出毫不相關的答案。

“真的嗎班長?太好了!我就覺得你應該不討厭,雖然有點甜,可它沒有味道,我發現你基本不在教室和寢室裏吃味道大的東西……”

不過,一個菠蘿包售價2.5元,幾句口頭道謝更不值錢。

林苗苗猶豫開口:“班長我再請你吃頓飯吧,或者等助學金到賬,給你買一些特種紙大禮包?不然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不必了,喬鳶正想婉拒。

然而頃刻間,一抹苦澀的藥味包裹木香返還,時間仿佛倒退回十幾分鐘前。

大雨,驛站,雨傘下低緩的聲線在耳邊回蕩。

“……真的放不下嗎?”

她改口問。

“嗯嗯嗯!”

“那就幫我一個忙吧。”喬鳶聽見自己說。

真是,匪夷所思。

像這樣求助,直白地提出需求,對她而言,好比脫掉鞋赤足踏上一片荒蕪的墳地,把最虛弱的地帶暴露在外。

明明很危險,隨時有可能踩上荊棘,讓她痛苦,讓她流血。她再清楚不過了,可是為什麽要破例這樣做呢?

是因為那個人嗎?

抑或那句話。

有的時候,即便求助並不等同於無用。



林苗苗還以為會是比較難辦的事情。

畢竟一向溫柔完美、樂於助人的班長,難得露出那種表情,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提出來的要求不說摘星星掏月亮,好歹得是包一星期夥食級別吧?結果……

“根據彩虹顏色順序做標識,比如紅色就在布料樣旁邊戳一個點,藍色戳六個點。”

“再把每種顏色大致分3個等級,從淺到深夾曲別針,對吧?”

覆述一遍確保自己沒理解錯。

林苗苗帶著不解,翻開布料冊:“班長,老師提前讓你做覆合材料的課題,除了手感,對顏色也有要求嗎?”

不應該啊。

“你可以叫我莉莉。”

喬鳶並沒有幹坐著,而是伸手進禮品袋,一一把合頁的冊子拿出來,攤平放到桌上,方便林苗苗操作。

“考慮到我個人情況,老師暫時不要求顏色。但如果眼睛一直沒有好轉,我想至少試一試,有沒有其他辦法突破限制。”

林苗苗聞言:!!

太刻苦了吧!老師提一步你直接走三步,不愧是班長!

“班……莉莉,你是不是特別喜歡我們專業啊?”

她感慨道:“以前看你每天都在畫畫、背單詞,周末也去縫紉室練習工藝。那時候我就在想,你一定特別喜歡服設,才能這麽努力。”

“我不叫班莉莉。”

喬鳶似乎開了個玩笑,效果微冷,嘴角牽起淡淡的笑:“其實不都是衣服,平時宿舍裏,我一般在畫插畫、小說封面,清網上接的單子。而服設……”

“我姐姐比較喜歡服裝設計。”

她說,令人震驚:“啊,你有姐姐?”

“嗯,她很優秀。”

“能比你更好嗎?”林苗苗脫口而出,補充說明,“主要在我們看來,你已經夠厲害了。”

“她比我……厲害一萬倍。”

喬鳶說得輕而慢,堅定,神態卻有些異樣。放空的眼神落至遠方,表情也混入些許沈郁。

家族基因果然了不起!林苗苗剛張嘴。

“——咚咚。”

屋外有人敲門,探進來半張臉:“hello,雨婷不在嗎?寢室裏就你們倆,她們都出去了?”

“對……”林苗苗立即放下曲別針,後背不自然地挺直,“昨晚聽她們說,今天要去喝咖啡。”

“哪家咖啡店,下雨都去?我記得雨婷奶茶黨。”

“就是、美食街盡頭新開的那家,叫‘遇見’。”

林苗苗按著眼鏡,顧及喬鳶的存在,遲疑道出真相:“不止我們寢室,因為尤心藝說請客,所以大家……”

差不多半個班級都去了。

“什麽,我怎麽不知道!”

女生啪一下帶上門,轉頭撥打微信電話:“餵,尤心藝你在哪?請咖啡怎麽不叫我!我怎麽知道的?當然是來523找雨婷發現她不在……”

宿舍樓隔音差,她在墻外面說,墻裏聽得一清二楚。

喬鳶與尤心藝不和已久,算段裏公開的秘密。

雖然不了解起因,更不明白為什麽自從喬鳶失明後、尤心藝突然變得格外慷慨,一而再再而三請大家吃東西。

單林苗苗能看見的事實而言,室友們和尤心藝的關系迅速拉進,難免就疏遠了喬鳶。

當然,絕對沒到惡意排擠的程度,關鍵時刻依然提供幫助,只是……怎麽說呢,沒有人能與朋友的敵人相處毫無芥蒂,對吧?

所以如今的523常態就變成:

她因貧窮和不定時發作的輕微社恐,常年隱身做角落蘑菇;其他人則經常被尤心藝叫出去玩、或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新話題。

餘下喬鳶獨來獨往,存在感越來越低。

林苗苗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種現象,想張嘴安慰幾句,又擔心太突兀。只能試探性詢問:“莉莉,你……愛喝咖啡嗎?”

“我喜歡黑咖啡,或者抹茶拿鐵。”

喬鳶垂下眼睫,柔順的長發一直彎曲到腰際,面上並沒有出現類似於失落的情緒。

那就好。林苗苗放心了,快速跳開話茬,刻意省略掉有關尤心藝的部分。

理所當然地,喬鳶也沒有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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