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個只能說服他自己, 無法說服雲糯糯，也無法說服其他人, 要不然他也不會成為整個道術界的通緝犯。

鬼面這些年來經常被人追殺，畢竟他殺人如麻, 仇家自然也很多，恨他的人數不勝數，偶爾見到他面目的，也一臉厭惡。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莫名的不想從雲糯糯臉上看到類似厭惡的情緒，他抿了抿春，從床頭拿過來一個相框, 用袖子擦了擦，他從來沒有給別人看過的，卻忍不住拿給了雲糯糯：“我的妻子, 好看嗎？”

相片上是一個長相和氣質都讓人覺得十分溫婉的女人，這張照片好像是在樹底下照的, 女人扶著樹幹, 腳底下有厚厚的一層花瓣, 她在微笑，眉眼柔和。

鬼面一遍又一遍的用袖子擦拭相框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得出來, 他很愛很愛自己的妻子。

“我和我的妻子，本來只是普通的家庭當中普通的人，妻子不嫌棄我家中只有一個癱瘓在床的老父親, 不嫌棄我沒房沒車，畢業後兩年，我們就結婚了，結婚的第二個年頭，她懷孕了，我不舍得讓她吃苦，但她卻不願意請假回家養胎，天天晚上跟我念叨，等孩子出生了，奶粉要錢，嬰兒用品也要錢，孩子再大一點就要開始上學，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

“如果早知道……早知道……我是絕對不會讓她……”鬼面眼中全都是痛苦。

雲糯糯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只能硬著頭皮道：“後來呢？”

“某一天，她回到家，突然跟我說今天遇到了一個大師，大師要了她的生辰八字，說她的生辰八字和孩子的八字相沖，小孩命輕，將會很難安全出生，我的妻子，她很害怕，要按照大師說的，去上香祈福，我本來應該跟著去的，但是因為當時我的公司正好有一個大單子，實在走不開，就沒有去，結果當天下午我就接到了通知，我的妻子出了車禍……”

鬼面陰森的笑了一聲：“那個時候我以為是意外，可是我想去見妻子的最後一面的時候院方卻說我妻子的屍體已經火化了，我當時就察覺到了不對，一直守在醫院附近沒走……”

“哈哈……哈哈……”他捂著肚子，笑容猙獰：“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得以知曉，我妻子的八字全陰，體質特殊，是及其少見的陰女，她根本不是意外死亡的！是有人想要用她的屍體，煉制一雙母子厲鬼，用來驅使，才害死了她！”

鬼面聲音尖銳，嘶啞而又冰冷，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活人，倒像是剛從醫院冷櫃裏拉出來的屍體一般。

他雙目赤紅，緊緊的捏著手裏的相框：“她做了一輩子的好人……平時極為的善良，省吃儉用也會給山區裏的孩子買衣服和書寄過去……如果老天真的開眼的話，為什麽……為什麽好人不得善終，壞人卻逍遙法外？”

“故事很悲慘，很可憐。”雲糯糯小心翼翼的指了指相框：“你要把它捏壞了。”

鬼面如臨大敵，趕緊端詳了一下，只是相框表面產生了一條小小的裂紋，裏面的照片並沒有任何的問題，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我承認，這個世界上有好人就必然有壞人，修道中人也是，是人就有自己的欲望，是人就會形成江湖，你不能因為做了壞人的人，就遷怒所有的人，更不應該殺死那些不該死的人，可憐不代表你不可恨，這兩個詞匯永遠是可以一起用的，如果你的妻子，看到了你現在的模樣，那麽善良的她真的就能夠安息嗎？”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鬼面攥著拳頭，甚至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拳頭都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不懂，我沒有經歷過這麽悲慘的故事，但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是絕對無辜的，那就是剛出世的嬰兒，你的妻子還有孩子，被人家害死了，你十分的痛苦，然後你去害死了別人的孩子，那麽你跟那些壞人又有什麽區別？”雲糯糯簡單直接而又犀利：“你們是一樣的，你們做了一樣的事情，無論你的出發點是什麽，這一點都無法改變。”

鬼面陷入了長長的沈默當中，他頹然的靠著床沿坐下，盯著自己手中的相片，不發一語。

雲糯糯心中其實是有一點慌張的，她也害怕鬼面突然憤怒，然後把她打死了，但她知道，她現在絕對不能懦弱，就是要趁著這個機會，一鼓作氣。

“你現在有能力了，那麽你有見過你妻子的魂魄嗎？還有你的孩子，我覺得相比那些，送她們去輪回，似乎更重要一些吧？”

鬼面的聲音聽起來有一些陰騭：“我找不到。”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可以的話，他或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他只所以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不過是除了報仇之外，再無其他牽絆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東西能夠讓他上心，他自然就顯得格外的冷漠，格外的殘忍，沒有哪怕一絲的溫情。

“我情況特殊，眼睛可以看到你對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且我是通過纏在你靈魂上面的因果線，去尋找你想找的東西，或許我可以幫你找到……”雲糯糯話還沒有說完，鬼面已經擡起了頭，赤紅的眼睛緊緊盯著雲糯糯。

雲糯糯小聲的道：“吶，我打不過你的，我也不知道等我沒有了價值以後，你會怎樣對我，我並不能放心的相信你所說的會放我走什麽的，所以總得做點什麽吧？如果我真的幫到了你，或許到了晚上的時候，我能睡得更安穩一點。”

她目光很真誠，鬼面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受住誘惑，慢慢的點了點頭。

雲糯糯的眼睛慢慢的變成了混沌的顏色，她看著鬼面，試圖通過自己熟悉的方式，來觀察眼前這個人，下一秒鐘，她就看到了鬼面的一身黑氣。

他身上的黑氣看起來像是活的一樣，本來安安靜靜的蟄伏著，她看過去的一瞬間，黑氣就直接沖向了雲糯糯。

雲糯糯痛呼了一聲，趕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是仍舊有一絲一縷的鮮血從她眼角流淌了下來。

鬼面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第一反應就是走上前去，想要看看雲糯糯有沒有事：“拿開你的手。”

雲糯糯慢慢的挪開手掌，她的雙眼看起來有一點點的空洞，眼角還殘留著鮮血的痕跡，看起來十分的可憐。

鬼面的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十分的煩躁，強烈的不適，他殺人如麻，見過的血腥場面數不勝數，此刻卻忍不住因為雲糯糯眼角的血痕，而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焦躁。

他只將這個認定是雲糯糯失敗以後，他只得到了失望，所以心情不是很好。

“算了。”鬼面壓低了聲音：“你好好的休息，我說過不會殺你，就不會殺你。”

“嗯。”雲糯糯點點頭，她很自覺的伸出手，慢慢的摸索到了角落裏，然後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看起來可憐的要命。

鬼面拿著妻子的相片，坐了好久，他竟然難得的生出了一種憐惜感。

大概是因為雲糯糯本來就長得臉嫩，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似的，他們之間又無冤無仇，雲糯糯還試圖幫他，特別容易讓他僅存的那點良心被觸發吧。

雲糯糯縮到角落裏之後，很快的就睡著了，她身體和精神都極度的疲憊，如今終於感覺自己有了一些安全感，也就能夠睡得著了。

鬼域裏是比較冷的，她縮在那個小角落裏面，睡得越沈縮的越小，小小的一團實在是有些不起眼，甚至有一點微微的顫抖。

鬼面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忍住，拿了一件外套，蓋在了雲糯糯身上，鬼域裏空蕩蕩的，到處都是游魂，屋子裏也一向冷冰冰的沒有什麽人氣，如今多了一個雲糯糯，鬼面都有一些不適應了。

他抱著相框躺在床上，平日裏不僅沒有這麽容易睡著，而且很容易做噩夢，這一次卻一夜的安穩。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雲糯糯吵醒的，砰的一聲巨響，讓他一瞬間從床上跳了起來，充滿警惕的掃視一周，然後就看到雲糯糯一臉尷尬的站在那裏。

“抱歉……”她小聲的道：“我看不太清楚，一不小心把東西撞下來了。”

鬼面出了一口氣，他沒想到自己能睡得這麽熟，心中忍不住多了一些警惕，但是雲糯糯看起來就像個瞎子一樣，似乎並不需要防備。

他將被撞到了地上的鍋子撿起來，放到了墻邊，然後道：“你扶著墻，慢慢走。”

他是不會去給雲糯糯買藥，或者帶她去醫院的，那實在是太危險了，很容易將他徹底暴露。

不過……雲泥應該已經收到通知往這裏來了吧？短短幾天，她的眼睛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雲糯糯豎起耳朵聽了聽，然後充滿歉意的道：“墻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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