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剪頭

關燈
第7章 剪頭

夏收進行到尾聲時,祝行野被剝奪了在麥田邊守望他哥的自由,受老劉所托,坐在村委廣播室裏幫老劉錄一個禁燒稭稈的宣傳錄音。

“你普通話標準,就當幫叔個忙。”老劉的頭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祝行野不想去,但看在麥冬和三妞的面上,還是勉強答應。

宣傳稿還挺長,有兩頁多:

“夏收即將結束……焚燒稭稈不僅汙染空氣,引發火災,焚燒煙霧還對人體健康,特別是青少年兒童的身體健康造成嚴重影響,會引發支氣管炎等疾病……稭稈焚燒行為屬於違法行為……為保證東嶺村廣大村民有一個良好生態生活環境,確保我們共同生活的家園天更藍、地更綠、水更凈、空氣更清新、人民群眾更幸福,在此,我們倡議……做到不燒一分田、不冒一處煙……勸導無效,執法人員將依法采取強制措施,並處以相應的處罰。請大家相互轉告……”

祝行野讀完,問老劉可以不,老劉很滿意,從村委廚房冰箱裏拿出一瓶綠茶當作犒勞。

老劉電話響了,祝行野一聽就是麥冬的聲音,好像是說讓老劉快去地裏,有什麽急事雲雲,老劉連電動車都不用了,村委門前騎了個三輪車就走。

擔心是劉波濤又去惹事,祝行野坐在車鬥裏的小板凳上也跟著去,路上祝行野問發生了什麽事,老劉連連嘆氣,說:“真是愁人!真是愁人!”

祝行野一顆心提了起來,直到看見麥冬扶著老太太在傘下站著才放心。

“哥,你沒事吧?”祝行野跑到麥冬旁邊,從頭到尾把他看了一遍,除了小腿上被麥茬刮出幾道小小的血印子,別的再沒什麽傷。

麥冬不敢松手,讓老太太靠在自己身上,看到老劉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叔啊,我真沒門兒了,秀苗奶不聽我的。”

秀苗奶穿的上衣還是閨女特地買的什麽冰蠶絲T恤,仍然被熱得直哼哼,手裏的塑料袋裝著零碎麥穗,硬是不舍得松手。

“嬸啊,”老劉氣得團團轉,“你可憐可憐俺吧,都跟你說了地裏有收割機的時候別進去,危險!”

秀苗奶大聲說:“啥?聽不見,聾!”

快90歲的老太太了,硬是不跟著閨女去城裏住,有時候閨女回來送點生活用品,有時候孫子回來送點好吃的,雖然獨居但生活質量一點不低,就一個毛病,平時喜歡撿垃圾,夏天跟在收割機後邊撿麥穗,秋天蹲在別人地邊撿紅薯。

不缺,但是愛撿,最主要是太閑沒事幹。

這都無所謂,沒人跟老太太計較那一穗玉米一個紅薯的事,關鍵就是夏天撿麥穗,太危險了,她一個站不穩趴到收割機下邊可咋整。

偏偏老太太犟,一聽到不愛聽的話就自己裝聾,就像現在。

麥冬反正是沒招,輪輩分他得喊奶,一點也管不著老太太,其實老劉也沒招,只能哄著勸著。

“咋啦,這是咋啦?”秀苗奶顫巍巍問老劉,好像被圍過來的三個人嚇到,老劉扶秀苗奶往三輪車走,一字一句吼著說:“沒!咋!太!熱!啦!我!送你!回家!”

老太太稀裏糊塗被擡進三輪車,老劉拉著她一騎絕塵,連再見都顧不上說。

祝行野出發前還不忘多拿一瓶冰鎮綠茶,想著萬一是麥冬中暑了可以用來敷額頭,萬幸沒派上用場,但依然可以消暑。

麥冬一口氣喝下去半瓶,祝行野看著他閃著水光的喉結,也跟著咽了一下口水。

“咋啦?”麥冬察覺出祝行野的不對勁,沒多想,“渴了?”

祝行野搖搖頭,沒說話。

太奇怪了,他現在真是太奇怪了,剛剛以為麥冬出事,一路上都害怕得不行。

想跟著麥冬,想靠近麥冬,最初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害怕,現在眼神卻總是麥冬的嘴唇和腰上流連,想讓麥冬騎摩托帶著自己,想讓麥冬伸手摸頭,想讓麥冬只對著露出眼睛彎彎地笑。

麥冬看祝行野眼皮耷拉著,可憐巴巴的,以為祝行野被秀苗奶剛剛那樣嚇到,摸了一把祝行野又長不少的頭發,說:“她那都是裝的,不想聽我們說她,其實腦子清醒著呢,村裏就屬她精能。”

祝行野下意識又想在那手心裏蹭,忍住了,麥冬竟然沒收回手,從祝行野頭頂捋到後腦勺,問他:“明天沒活了,帶你去剪頭吧?天天這麽綁著多不方便,天還得熱可久,剪短了涼快。”

“都聽哥的。”祝行野可悲地發現自己現在好像根本不會拒絕麥冬。

鎮上的理發店做點簡單發型可以,但考慮到祝行野比較講究,麥冬還是帶著祝行野到縣城的連鎖店裏。

店裏一溜兒小帥哥小美女,祝行野找了看起來年紀最大最穩重的那個姐姐給自己設計發型。

“我看你頭發本來就有點卷,要不做成羊毛卷?”理發師姐姐詢問祝行野的意見,其實他這張臉做什麽發型都很難不好看。

祝行野透過鏡子的反射看麥冬,問麥冬可以不。

現在祝行野的頭發只是微微自然卷,麥冬想象了一下羊毛卷的祝行野,應該只會更可愛,但他也不能什麽都幫祝行野做決定,於是說:“你喜歡啥樣就做啥樣。”

“那哥覺得好看嗎?”祝行野沒一點主見。

麥冬哪會說祝行野不好看,連連點頭,祝行野滿意了:“那就羊毛卷吧。”

烤燈溫度很高,祝行野有點脖酸,但被烘得睡不著。

從鏡子裏可以看到麥冬,他坐在店裏的沙發上,歪著腦袋已經睡著,燈光落在他臉上,山根和眼窩共同勾勒出小小一片陰影,嘴唇是很放松的狀態,但這幾天喝水的機會不多,看起來並不如平時濕潤飽滿,T恤領口折出一個角度,銜接著小麥色的脖頸和一截鎖骨,這麽看是挺瘦的,但祝行野抱過,知道這具身體其實很結實。

再看下去,視線落下的地方就會變得不禮貌,祝行野謹慎收回目光,這幾天把麥冬累壞了,抽空這麽瞇一會兒也好。

烘烤讓祝行野變得清醒,他意識到自己不止在被麥冬的體貼吸引,也為麥冬的體溫而心動。

麥冬醒來便和鏡子裏的祝行野對上了眼神,祝行野有點慌亂地移開目光,麥冬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笑著問:“你看我幹啥?”

“沒有!”祝行野心虛,祝行野裝傻。

麥冬又擠過來對著鏡子看:“咋回事呀,我睡著流口水了?沒有啊。”

靠得太近了,祝行野被燙頭發的機器挾持,無法動彈,不過麥冬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很快跳過這個話題。

上完最後一遍藥水,洗完頭,燙發就算結束了,麥冬在旁邊看祝行野閉著眼睛坐在那裏乖乖吹頭,劉海短了不再遮住眼睛,而是碎碎卷在額頭上,麥冬越看越覺得可愛,拍了一張照片發給祝行野。

手機響了一下,祝行野問:“哥,幫我拿一下手機吧,有消息。”

麥冬笑瞇瞇地說:“不用,是我發的。”

“發的啥呀?”祝行野被風吹得睜不開眼,麥冬卻問他:“晚上去我姐那兒吃飯唄?”

帶小羊娃吃烤羊肉串,麥冬的投餵欲急需滿足,祝行野不知道自己在麥冬心裏的形象已經完全跑偏,乖巧地說:“好的哥。”

麥秋不在,蔣飛蘭說麥秋這幾天好像又談戀愛了,不太著家。

“怪不得又不咋直播了,這回這個咋樣?”麥冬一邊洗手一邊問,他倆來得突然,店裏這會兒又忙,只能他自己上手烤。

麥英俊狠狠在五花肉上灑一把孜然,語氣不善:“不咋樣,看著流裏流氣,不像正經人。”

蔣飛蘭持反對意見:“我看說話做事挺穩重的,就染了個頭發嘛,年輕人都這樣,你就看麥秋幾天甩人家吧。”

肚子裏發出咕咕的聲音,祝行野站在麥冬旁邊等烤串,一整天盡被高溫烤了,臉頰透著粉,額頭一層汗珠,打濕了剛剪好的卷劉海。

麥冬也熱,但膚色深,不管是出汗還是臉紅,都看不太出來,他看了一眼祝行野,再次感嘆:“咋這麽白呀,乖。”

噔噔——

麥冬又喊他乖,祝行野覺得肚子裏的響聲竄到了胸口,不斷加速。

很難講這是什麽感覺,祝行野的父母長輩都不是很溫柔的性格,從小被喊最多的是全名,偶爾爺爺奶奶姥爺姥姥會喊“小野。

麥冬喊“乖”的時候會用笑眼註視著祝行野,讓祝行野覺得他自己真是全世界最乖最值得誇獎的小孩。

祝行野變得扭捏起來,不嫌熱也不嫌油煙了,暗搓搓靠近麥冬,胳膊碰胳膊。

烤盤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祝行野說:“哥,你還會燒烤,你咋啥都會。”

麥冬一手油,不能摸頭,用胳膊肘把祝行野往旁邊頂了頂,不讓他礙事,說:“那是,我啥都會,你是咋回事呀,說話口音跟我們都一樣了。”

祝行野嘿嘿笑了笑,剛準備再拍幾句馬屁,麥秋風風火火地進門了,原本板著的臉在看到麥冬和小祝的時候放松下來,扯出一個微笑。

“咋了?”麥冬一眼看出自己姐姐的笑是裝的,祝行野也覺得麥秋不太開心,小聲喊:“秋秋姐。”

麥秋剛剛吵完架分手,情緒處於一個詭異的興奮狀態,她打開直播,上了整整100張5抵200代金券,麥冬大喊一聲不好要虧,趕緊點進直播間,趁還沒觀眾把券一次買完。

對上麥秋陰惻惻的目光,麥冬咧著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姐。”

直播間有人發彈幕問麥秋這麽大方是不是又分手了,麥秋灌了大半瓶汽水,開始控訴:“我去,你們根本不懂,他竟敢未經允許就去換發色,之前那個多好看啊!”

“啥發色呀?”蔣飛蘭問。

麥秋悲憤道:“綠的!綠的!難看死了啊啊啊啊啊!”

祝行野有點竊喜,還有點驕傲,自己的發型是經過麥冬同意的,所以麥冬就不會這麽生氣。

肉串烤好,麥冬讓祝行野自己找個桌子先吃,又開了一瓶麥秋的同款汽水:“嘗嘗,上次來沒想起來給你喝,我們這兒特產,別的地方喝不到。”

瓶身是透明玻璃,用雙語寫著“嗨碧”,裏邊是淡綠色的液體,祝行野喝了一口,冰冰涼涼,應該是水蜜桃味兒,他說好喝,麥冬指著冰櫃裏橙色綠色的瓶子,說下次可以嘗嘗別的口味。

祝行野有點想帶回去幾瓶,麥冬不讓:“這飲料不外帶,人家到時候還來收空瓶。”

遺憾,祝行野自己又開了一瓶橙色的,真是橙子味,蔣飛蘭逗小孩一樣問他哪個好喝,他說:“都好喝呢,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