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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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廠長聽說蘇筱凡今天要來,特地開了輛土方車在離工廠幾裏地外的土路上等她。

J城本就發展得落後,更別提坐落在J城邊角料的臨安縣了,整個縣城常住人口不到十萬,早些年政府說計劃在臨安縣建告訴公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臨了到頭來,上頭負責人被雙規了,他們修路的事也被擱置了下來,漸漸的,這塊區域就越發無人問津了,一旦錯過了發展紅利期,便再也折騰不起來了。

越是靠近工廠的位置,越是人煙稀少,到了臨近的鎮上,只有路兩旁望不到頭的灌木雜草或稀稀散散的莊稼農田,零星的建築,在迷眼的塵土中襯得更加荒涼。

她遠遠就瞧見那輛熟悉的土方車,思考了幾秒,趕忙招呼司機停車,拖著行李便下了車徒步往王廠長所在的方向前進。

蘇筱凡談生意的時候很在乎自己的氣場,不想對方因為自己是女性或者年輕人的身份就被對方看清,她今個兒穿了雙八公分的高跟鞋,氣場是有了,可走在這塵土飛揚的土路上,一腳下去便陷進泥坑裏。

結果沒幾步把自己陷進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好家夥,這可真是為今天的談判開了個壞頭。

只見不遠處王廠長懶散地依靠在車旁,手裏拿著一桿煙鬥,熟練地在粗大堅硬的輪胎上敲了敲,抖落了兩下煙灰,荒山野嶺,像蘇筱凡這樣的小美女,別提有多晃眼了。

他笑瞇瞇地望著遠處頗有些狼狽的蘇筱凡,他沖她招手,明知故問地:“蘇老妹兒!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呀。”

蘇筱凡曉得他在調侃自己,想著今天有求於他,不能像以往那般回嘴,咬著牙拽著自己的褲腿,一步一個腳印地朝他的方向走過去。

她大喊:“王總,幹看著啊?您可真講義氣。”王廠長此人,不愛聽別人喊他廠長,就愛聽別人在他姓後頭跟個“總”字,可受用。

說起來她跟王廠長也算忘年交了,只不過王廠長的老婆曾把她當成了假想敵,還為此懷疑過兩人的關系。

蘇筱凡欲哭無淚,腦子裏不禁想起了網上那張有名的河童圖。

倒也不是說王廠長長得像河童,只是蘇筱凡都能當他女兒了,更何況兩人這麽多年的交往,王廠長也算得上是個正人君子了,對老婆也尤其的好,是附近十裏八鄉有名的顧家好男人。

兩三年未見,王廠長比之前滄桑了一些,頭發也幾乎掉光了,就剩下零零落落的幾簇毛發,瞧著倒比以前福態了些,日子應該挺滋潤。

他笑瞇瞇地,看著跟郭德綱似的,面善得很,見面就是一頓誇:“蘇老妹兒,疫情三年沒見,怎麽看著比以前還要漂亮,這是不是你們年輕人嘴裏常說的,‘逆生長’?”

人哪有不愛聽好話的,蘇筱凡自然覺得受用,伸手跟王廠長討了個握手,“王總,你看著也比以前年輕了啊。”

“嘿嘿,是吧,”王廠長順勢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神色得意:“我媳婦兒也這麽說,說我以前瘦得跟猴子似的,現在進化了,總算像人了。”

蘇筱凡瞅了一眼眼前的巨型大物,她指著這個起碼有三米高十米長的翻鬥車,問:“你準備用這個接我去工廠啊?”

王廠長滅了煙,將煙鬥揣回兜裏,往後退了兩步,拍了拍空蕩蕩的貨箱,“臭小子,還不給我起來。”

蘇筱凡聞聲探頭望去,才發現後面的車廂裏,並非空無一物,而在臟兮兮的車廂裏,此時正躺著一個年輕人。

那男子被敲醒了,睡眼惺忪地睜開了眼,卻被刺目的光線辣了眼睛,一時之間瞇著眼爬了起來,人直挺挺地站在了車廂上。

她跟王廠長不約而同仰頭望去,就見那人一骨碌地從車廂上躍身翻下,利落得很。

男人看著三十往上的模樣,頭發給理成了寸頭,瞧著跟刺猬似的,但從已經變白的發根不難看出,他應該不小了,給人一種曾經當過兵歷經滄桑的感覺,可能跟他身上穿的那件明顯尺寸不合的迷彩T恤有關,男子下半身套了一條過膝的寬松工裝褲,黢黑的皮膚,勁瘦的四肢,一用力渾身青筋畢露,看起來就惡狠狠的。

他操著一口本地人的語言,皺著臉掃了一眼蘇筱凡,轉頭問王廠長:“就是她啊?”

不知怎麽,蘇筱凡心裏不由得發怵,這才意識到一個很致命的問題——這裏荒山野嶺,她只身一人,不會有什麽意外吧?

她不是沒有防範意識的人,只是以前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出差的,都習慣了,也根本沒時間想那麽多。

這次事出突然,她臨時起意,所以沒有通知團隊裏的小夥伴一起前來,而眼前這個奇怪的陌生男人,恰恰提醒了她——此時她正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

王廠長靈敏地察覺到了蘇筱凡的不安,他快速掃了一眼蘇筱凡,立馬轉頭給了一個那男人一個爆栗,用當地土話罵道:“臭小子,禮貌點!叫蘇總!”又轉頭對著她解釋道:“蘇老妹兒,這是我的幹兒子,長得兇了點,人不壞,你別介意,我老咯,準備退休了,這不,正好你這次來,我介紹介紹你們認識,以後的合作就讓你們年輕人自己去辦了。”

“你好,”男子伸出手來,用標準的普通話自報家門:“敝姓陳,陳典,字典的典,叫我阿典就好。”

蘇筱凡只得伸出手禮節性地回握,客氣道:“蘇筱凡,很高興認識你。”

“行了,別擱這兒說話了,馬上要天黑了,趕緊打道回府吧,你姨知道你要來,整了一桌好吃的。”王廠長擡了一下下巴,示意蘇筱凡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把車鑰匙扔給了陳典,自己反身坐上了後面空蕩蕩的車廂:“老漢我眼神不好,回去的路你來開罷。”

到了廠裏,工人都已經下班了,空曠的廠占地百畝,是附近肉眼能見的最大的建築地了。

這一路顛簸可真夠遙遠的,途中蘇筱凡覺得尷尬,一個勁沒話找話,而陳典偏是個話少的,跟她那位公公差不多惜字如金。

不過他話少歸少,倒也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蘇筱凡多少打探到了一些有用信息,比如這個陳典是臨安縣本地人,如她猜測果然當過兵,退伍後回到老家就被家裏人安排在王廠長的工廠裏幹活,王廠長膝下無子,跟他合緣,見他腦子靈活做事利落,便決定認他當幹兒子,把他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好繼承自己的廠子,將王家的產業發揚光大。

短暫的接觸下,蘇筱凡為自己的偏見感到抱歉,她覺得陳典人還挺實在的。

另外需要更正的一點的是,原來他今年才二十五歲,當兵第七年由於遠在老家的父親病危,身邊無人照看,才選擇中途退伍回老家照顧老人,真是歲月催人老。

三人到了目的地,便看到王廠長的老婆——劉姨正圍著一條圍裙在露天的竈臺前顛著勺,因為大火爆炒而竄出來的火苗劈啪作響,可在她無所畏懼的眼神下,顯得不值一提。

蘇筱凡在王廠長的帶領下,到了對方給她安排的臨時住所——一間在工廠旁邊的獨立小木屋。

她一進屋子,就知道這定是王廠長昨天得知她要來臨時給收拾出來的,裏頭亂哄哄的,聞著有一股黴味。

“不好意思啊,太簡陋了,員工宿舍離這太遠了,就沒幫你安排,委屈老妹兒了。”

“這有啥的,我就住一晚,要是事情順利的話——”

結果被王廠長打斷:“老妹兒,別急,今天不談公事,你難得來一趟,先好好吃頓飯,咱明天單獨聊。”

見他都這般說了,蘇筱凡只好收回話:“好,謝謝王總。”

“行,那你先收拾著,一會兒記得出來吃飯。”

蘇筱凡匆忙收拾了一下,把需要貼身的東西都帶在了身上,打點好一切才放心出了門回到了廠子門口。

“劉姨,好久不見!”蘇筱凡迎上去熱情地招呼,她明白劉姨不喜歡她,可伸手不打笑臉人,兩人明面上也從未有過爭執。

劉小花聞聲瞧見蘇筱凡,扯了個不痛不癢的笑,“蘇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今晚我燒了一桌子菜,希望蘇總賞臉嘗嘗。”

蘇筱凡故意裝作聽不懂劉小花話裏的陰陽怪氣:“劉姨的手藝我知道,一向是頂好頂好的。而且我看王廠長面色圓潤,比以前精神許多,想來一定是劉姨的功勞!”

“可不是,”這話聽得她很受用,嬌羞地瞪了王廠長一眼,“那話怎麽說來著,愛人如養花,我勞心勞力,還不是為了讓他多漲幾兩肉,好多活幾年!”

王廠長是個老光棍,以前還窮得很,快四十的年紀,十裏八鄉連個說媒的人都沒,後來可算生意做起來了,等兜裏開始生錢後,這才陸續有媒婆介紹人來,劉小花就是其中之一,她嫁給王廠長時不到二十歲,與其說是嫁過去的,不如說是被家裏人賣過去的,越是窮鄉僻壤的地方,彩禮就越高,當年王廠長花了十來萬才娶到了劉小花,要知道,那時候的十來萬,可以讓劉姨一家蓋出三套瓦房了。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她也不過才四十來歲,可說是到了風韻猶存的年紀,好在兩人結婚多年來相敬如賓,恩愛依舊,感情和睦,伉儷情深,也算是一段佳話,大家都說劉姨命好,唯一可惜的,王廠長和劉小花這二十多年的婚姻膝下卻無子,屬實是件憾事。

不過眼下看來這唯一的憾事,也因為陳典的出現而圓滿了。

蘇筱凡心裏很著急想談公事,卻也明白今晚在這張餐桌上並非適合開口的好時機。

她從行李箱裏翻出那瓶楚焰孝敬他爹媽的那壇白酒——是她臨走之前偷偷從家裏的酒櫃裏偷來的。

果不其然,不僅王廠長,連陳典都在見到它的時候眼前一亮。

蘇筱凡知道這順水人情做對了,心裏暗自雙手合十懺悔地想:老爹姆媽,等這次危機過去,一定重新買來孝敬你們!

四人在工廠門前的露天營地吃菜喝酒聊天,蘇筱凡也不矯情,對於他們敬來的酒也都敬了回去,只是她還是警覺地長了個心眼,提前吃了解酒藥,讓自己不至於醉倒。

她的酒量很不錯,而且喝多了也不會上臉,大家喝到了十點多,王廠長先倒下了,招呼陳典扶他回屋子裏。

蘇筱凡尚還清醒著,見大家吃得差不多該散了,便也假裝醉了說要回屋休息。

出門在外顧不得幹凈,她在屋裏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和衣睡下了。

結果沒想到,睡到半夜,屋外的一陣騷動驚動了她,也讓她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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