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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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玻璃反著光,她的位置剛好避在投影之外,看得見那張桌子的全部,但那邊不容易看到她。

那女人坐在謝丞禮對面,手指偶爾敲一下桌子,說話語氣快而穩,像是習慣了與他討論某種曾經共同熟悉的話題。她說了什麽,謝丞禮眉峰動了一下,似乎還回了句什麽,然後兩人都輕笑了一聲。

溫爾沒聽見內容,但那一瞬卻仿佛聽見了自己心口“咚”的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那人可能就是他提過的,大學時期某次競賽同組的老同學。

曾一起做過系統原型,技術水平和謝丞禮還有季峯旗鼓相當,今天看到了真人,長相氣質更是絕佳。

她當然記得他提過。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也沒想到會是這種光景。

她似乎也沒有理由生氣。

可她就是有點悶。

那種感覺來得不劇烈,卻讓人不自覺地捏緊了杯蓋,連手心裏傳來的溫度都覺得煩。

她沒再多偷看,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動作安靜又迅速,就像她從未站在那裏看過他們一樣。

她不是故意偷聽偷看。她知道那樣不好。

只是恰好路過,只是腳步慢了那麽幾秒。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應該任性發脾氣,她知道老友重逢敘舊這很正常。可那一瞬,還是莫名其妙地覺得,

他們的世界,是她進不去的。

她討厭自己這樣,莫名其妙的吃醋,莫名其妙的生氣。

明明兩個人都沒有任何越界。

她討厭小心眼的自己。

護理樓東側的玻璃墻邊,有個咖啡角,落地窗外是層疊的草坪,春末的風透過縫隙輕輕晃著室內的小掛鐘。謝丞禮今天沒去康覆室,江嶼替他退了課表,把他推到窗邊時笑說有個“老朋友”要來看你,沒透露名字。

直到林伽走進來。

她沒穿正裝,一件深藍色風衣,黑色尖頭高跟鞋、簡約的金屬耳釘,紅唇及腰長卷發,手裏拎著兩杯咖啡。和大學時候沒太大變化,只是神色更平和,沒有大學時候攻擊性那麽強了。

“還以為你會躺在病房裏,沒想到已經能下樓。”她走近,像多年未見的好友例行問候,卻不像是特地來看病人。

“恢覆的不錯。”謝丞禮擡頭,看她一眼,“換風格了?”

“嗯哼。”她把咖啡放到桌上,“你多久沒回過美國了?”

“畢業後吧。”

“難怪。我還以為你失蹤了。”

謝丞禮沒答,手指輕輕扣著杯蓋。他的手依舊修長,只是手腕骨節處的肌肉輪廓比從前松了一些。

“你現在這狀態,說實話,我是從項目合作那邊的人嘴裏聽來的。”林伽打開杯蓋,“他們說你拒絕了四月那場全球峰會。”

“身體不方便,飛不了那麽遠。”他語氣平淡。

“說得好像以前你常飛似的。”林伽輕笑,“一直拒絕社交,我們那時候都說你傲。”

謝丞禮沒否認:“宿醉影響大腦運轉。”

林伽看著他,沒再調侃:“這次過來德國,是為了神經重建的那個項目?”

他點頭,沒解釋太多。

林伽靠著椅背,目光從他肩到腳停了一下,沒表現出驚訝,只問:“排到了?”

“都做完了。”

“風險還挺高的。恢覆的怎麽樣?”

“知道。還不錯,最起碼位置往下了。”

兩人沈默片刻,林伽換了話題:“大學那會兒,一年能跑三個大項目,還能給別人寫比賽代碼。現在倒好,安安靜靜坐在這裏讓我請咖啡。”

“你什麽時候請過?”

“今天啊。”她笑,“好歹是來看望前隊長。”

謝丞禮笑了笑,只是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美國實驗室,做認知倫理方面的研究。”林伽頓了頓,“也算替我們那點腦細胞謀個晚年去處。”

“你做AI倫理?”謝丞禮眉梢略動,“不是之前做多態建模?”

“結婚以後轉了方向。”

謝丞禮看她一眼:“結婚?”

“和我老婆。”林伽笑得自然,“合法婚姻,兩年了。”

謝丞禮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某件既意外又合理的事。也總算回過味兒來,季峯當年調笑兩個人撞號兒了是什麽意思。

林伽看著他:“你呢?現在是……?”

她沒說完,語氣帶著輕微的試探與默認的熟悉。

謝丞禮像是早知道她會問,輕聲:“在一起了。”

“哦?”林伽擡了擡眉,“你那個……常常提起的,小時候總跟在你後面的小妹妹?”

謝丞禮垂眸笑著,輕輕地“嗯”了一聲。

林伽忍不住笑出來:“上學那會兒你不是總說她太吵嗎?每次我來找你寫代碼,你那手機劈裏啪啦的都是小姑娘發的消息,你還不關消息提示,吵得要死。”

“我那是怕你和季峯睡著偷懶。”

“強詞奪理啊。”她頓了頓,隨即語氣帶點調笑意味,“大學時候還是妹妹呢。六歲差距,現在剛好?”

謝丞禮沒回應,只是略微偏頭,把咖啡杯放到一邊。

林伽收了笑:“恭喜啊,得償所願。所以她現在也在醫院?”

他這才淡聲道:“嗯,陪我手術。”

“這個詞不錯。”林伽靠著椅背,慢慢說,“謝丞禮會用‘陪’這個字,真不容易。”

謝丞禮挑了挑眉,沒否認。

“真應該把你這幅熱戀期的德行錄下來給季峯發過去。”

林伽沒再追問,眼神只是落在窗外那道金黃的草線,輕輕一聲:“你和小妹妹,也真不容易。你傷了幾年了?”

“四年多。”謝丞禮語調平穩

“今年才過來排手術?”她轉頭看他,語氣帶點職業習慣的鉤探。

“起初只想的是把能控制的事做盡,”他說,“制定計劃,查資料,精確到術後幾周能不能自理。”

林伽聽著,沒插話。

“然後發現,計劃裏排不到的,是每天醒來,看到她還在旁邊的那個瞬間。”他說完這句,像是放輕了聲。

“所以想再試一次。”

林伽沖謝丞禮豎起大拇指:“隊長,牛。原來是純愛戰士。”

謝丞禮瞥他一眼,點頭:“我從沒把她寫進任何風險模型裏。”

林伽輕笑,帶點低啞:“原來你也會賭。”

他沒反駁。

林伽靠過去一點,換了只手端杯子:“她知道你身體的具體狀況?”

“都知道。”

“反應呢?”

“沒逃。”

林伽像是認真聽完一份項目匯報,緩慢點頭:“這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謝丞禮沒接話。

過了幾秒,林伽的語氣忽然輕了些,像是終於說回朋友間的老調侃:“你其實挺黏人的,對吧?”

他瞥她一眼。

“別瞪我。”林伽笑,“大學那會兒你每次都裝作不在意,但季峯一提起小妹妹你就耳朵一豎。然後話變得很多。”

謝丞禮無奈地瞪她一眼。

林伽笑出來,不說話了。

片刻安靜,她像想起什麽,手指敲了敲桌面,問:“她會陪你留在這邊多久?”

“手術後有觀察期。”

“你擔心她待不下去?”

謝丞禮沈默了兩秒:“二十四歲的小姑娘,天天窩在病房裏,總是枯燥無聊的。”

“但這不是也沒走。”

“是。”他說得很低,“但我不能讓她一直在乏味裏生活。”

林伽點點頭,頗為感慨:“謝丞禮,我沒想到你談起感情這麽……務實。”

“你了解我。”

“了解,”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對你的了解僅存於競賽。”

謝丞禮沒答。

窗外有護士推著小車路過,林伽側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忽然問:“她在嗎?”

謝丞禮搖頭。

林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不在,你這麽放松?”

“不是放松。”他語氣平常,“是不必顧著她聽見。”

“你怕她多想?”

“她聽到了會心疼我。”謝丞禮低低地笑了。

林伽嘖了一聲:“我和我老婆熱戀期都沒你倆這麽黏糊。老房子著火真可怕。”

“沒辦法。”他看著桌面,“你也說了我是得償所願。美夢成真後總怕夢醒。畢竟我現在這幅身體算不得體面。”

林伽看了他很久,點了點頭:“你變了。”

“……人都得變。”

“好事。”林伽說。

他們沒再繼續話題,像是老搭檔之間的結語,適可而止。

林伽把手邊那杯喝完的咖啡拿起杯套,像平時會議結束收尾那樣,將話題收住:“你這樣的人,肯放下自尊去保護別人情緒……是真在乎吶。”

謝丞禮沒回答。

林伽起身,替他把空杯也收拾好,眼神不帶情緒地掃了一圈落地窗外,淡淡說:“有機會一起吃頓飯,真想見見活在你和季峯嘴裏的小妹妹真人是什麽樣。”

謝丞禮放下水杯,瞥她一眼:“再說。怕你太過熱情八卦,嚇到她。”

林伽笑著敲了敲桌子:“我看你是怕我迷倒你的小妹妹。走了。你好好休息,一切順利。”

她沒回頭,幹脆地朝出口走去。

謝丞禮倒是被談話喚回了大學時候的回憶,不免有些遺憾。如果健康的時候,就和溫爾在一起,那就好了。

最起碼不會一開始,就要溫爾承擔這麽多狼狽和瑣碎。

可惜沒如果。

謝丞禮嘆了口氣,轉動輪椅回到電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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