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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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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初春的清晨不像冬日那樣幹凈利落,而是沈著地從天邊滲出一層微亮的鴿灰,像被風吹薄的毛毯,輕輕蓋在病房的玻璃窗上。

謝丞禮醒得比平時早。

夜裏被溫爾驚醒後,他一直沒有再睡著。

下背那一段,從淩晨四點開始,便有輕微的鈍痛。

他知道那是什麽。

術後半月,一直沒能鍛煉,沒做康覆運動。體位不換造成的局部壓迫,雖不至於引起嚴重並發癥,但仍是提醒。

他沒有叫人。

一方面是不想吵醒她,另一方面,也是……他想讓自己先試著適應。

過去那些年他習慣了隱匿自己的狀態,無論是疼、痙攣,還是麻木,都學會用時間拖過去。可現在,有一個人靠在他肩上,呼吸貼著他的皮膚,夢境剛剛過去,現實不能再讓她驚醒。

謝丞禮緩慢調整了一下姿勢。

可剛一挪動,下背處的拉扯感立刻傳來。像有根細線被拽了一下,鈍疼掠過脊柱下緣,連帶著腹部那塊也緊了緊。

溫爾睜開眼的那一瞬,他正好低頭,試圖用胳膊支撐起一點點重量。

“你哪裏不對勁。”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他預想的清醒。

謝丞禮停住。

他看著她,不太想騙她。

“有點拉扯,”他說,“沒事,不嚴重。”

溫爾坐起身。

她的動作慢,卻極為堅定,像怕碰痛他,又帶著絕不容許他把自己糊弄過去的決絕。

“是壓到了?”

謝丞禮點頭:“昨天沒調床,睡姿太久了。”

“壓傷了?”她皺眉。

“不是。”他安撫地說,“只是鈍痛,沒牽連到傷口。”

“我叫他們來換一□□位就好。”

溫爾沒動。

她只是盯著他看,然後輕聲問:“你願意讓我試試嗎?”

謝丞禮一怔。

他沒有立刻答應。

溫爾卻已經俯身,把床頭的呼叫器推開一點,騰出空間,然後半蹲在他身側。

“你教我怎麽弄。”

“我不碰你的傷口,只動能動的地方。”

謝丞禮本下意識地想說“我自己來”,可她的動作太利落了,根本沒有等他做出拒絕。

她低聲念:“先放松,別撐著。”

謝丞禮只能順從地卸下支撐。

溫爾一手扶住他腰側,另一手按著上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小心地把他身體往左側傾斜。她沒有用力,用引導的方式,讓他順著方向慢慢調整。

她輕聲:“現在感覺呢?”

謝丞禮閉了閉眼:“舒服一點了。”

溫爾又替他把床墊調整到稍微斜靠的角度,重新支起腰部軟墊,再將被子輕輕蓋回。

這一系列動作,她做得非常慢,但也異常安靜,沒有一句多餘的提示。

謝丞禮望著她,眼神柔下來。

“做志願者的時候學的?”

溫爾輕聲:“嗯。”

“醫生之前也調過你的體位,我記得你當時動了一下,臉色白了。”

“所以我知道,不能壓左下背。”

謝丞禮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穩。

“謝謝。我的爾爾。”

溫爾沒回話,只是輕輕靠過去,在他胸口停了片刻。

她忽然問:“你有時候,是不是不願意叫我?”

謝丞禮一頓。

溫爾繼續:“你不舒服的時候,不會叫我。”

“哪怕我就在旁邊。”

謝丞禮輕輕摩挲她掌心。

“之前是。”

“我覺得你太安靜,怕我一開口,就嚇回你腦子裏的那個夢。”

溫爾倚偎在他身前:“我感覺,好多了。你以後不許不叫。”

謝丞禮應了一聲:“好。”

溫爾靠著他,片刻後又擡頭,聲音極低地說:“我知道了你在。”

“所以我醒得回來。”

謝丞禮笑了一下,緩緩點頭:“嗯。”

江嶼敲門進來的時候,病房裏剛被清潔過,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謝丞禮已經坐起,靠在斜調的床背上,腰側多了一層支撐軟墊。溫爾坐在他右手邊,一言不發,抱著一個速寫本,不知道在畫什麽。

“早上好,”江嶼語氣盡量放輕,“沒打擾吧?”

謝丞禮點頭:“剛醒。”

江嶼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沒有多問什麽。

他站到床側,遞過一張文件:“心理幹預組那邊到了,您提前預約的。”

謝丞禮接過,只簡略掃了一眼。

溫爾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她緩慢地看向他,沒說話,像想確認什麽,又像在抵觸什麽。

謝丞禮沒急著說服她,只輕輕把文件夾合上,放在一邊。

“不是必須接受的。”他說,“我們隨時可以取消。”

溫爾輕輕搖頭。

“你已經答應了,對嗎?”

謝丞禮望著她,目光平穩:“我答應他們來,是因為你這幾天已經能說話了。只是你晚上睡不好,我有些擔心。”

溫爾垂下眼睛。

“你陪我一起。”

她低聲道,是請求。

謝丞禮立刻點頭:“我會在。”

江嶼看了一眼表:“那我去請他們上來。”

訪談安排在病房旁側的一間臨時會客室。

很小,一張圓桌,兩把椅子。為了配合傷病病人使用,還加了一把躺椅和一個活動輪椅。靠窗的那面墻擺著一盆綠色植物,有些生氣,卻又不會太逼仄。

溫爾沒有坐椅子。

她跟在謝丞禮的輪椅側面過去,然後自己坐在他身側低矮的布墩上,身體微微側著靠近他,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坐在對面的,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性華人醫生,看到溫爾坐的地方,索性直接坐在地上。灰色長裙、淺色眼鏡,沒有穿白大褂,只拿著一支筆和一張印有醫院logo的記錄紙。

“溫爾小姐,”她的聲音很柔,“我們今天不會提問你任何必須回答的問題。”

“你隨時可以說停,也可以不回答。”

“我在這裏只做兩件事:記錄你現在願意說的,和陪你確認你還在現實裏。”

溫爾沒看她,只輕輕點了點頭。

醫生又看了謝丞禮一眼:“謝先生,謝謝你願意陪同。”

謝丞禮點頭:“我只聽,不插話。”

醫生微笑,轉向溫爾:“那我們開始吧。”

“你還記得,這裏是巴黎嗎?”

溫爾點了點頭。

“你記得,今天星期幾?”

溫爾想了幾秒:“周五。”

“很好。”醫生笑了笑,“我不會測你記憶力,我只是想讓你慢慢回到現在。”

她輕輕換了一頁紙。

“我們不談別的。”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最近夢見的一件事?”

溫爾怔了一下。

她的眼神飄了一瞬,然後低聲說:“他……摔在我身上。”

“很多次。”

醫生沒有打斷她。

溫爾繼續:“在我前面。很近。”

“每一次,我都沒動。”

“我眼睜睜看著他流血。”

謝丞禮的手,在此時輕輕握住她絞緊的指尖。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她微涼的手慢慢握開。

醫生輕聲:“你害怕的,是他受傷,還是你動不了?”

溫爾啞著聲音:“是……他叫我。”

“我聽見了。但沒動。”

“像是……像是腿被拴住。我沒辦法作出回應。”

醫生點頭,語速沒有變:“那你記不記得,你最後一次‘真的’看到他倒下,是在哪裏?”

溫爾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眼神變得混沌,呼吸也變得急促。謝丞禮看見她額角開始冒汗。

醫生沒有逼迫她,而是輕聲轉問謝丞禮:“謝先生,你可以描述那一刻的位置嗎?”

謝丞禮語氣平穩:“歌劇院後廳,舞臺左下包廂內,側門通道口。”

“我中彈位置左腰,倒下前對她說了一句‘別往外跑’。”

醫生點頭:“謝謝。”

她又看向溫爾:“你還記得他說這句話的聲音嗎?”

溫爾眼圈紅了。

她閉著眼,像是在把自己推進某個無形的場景裏。

“記得。”

“很……平靜。”

“不像要昏過去的人。”

“我只知道。”

“他想讓我留下來。”

醫生:“你做到了嗎?”

溫爾睜開眼,眼淚終於滑下來。

“我留下來了。”

“但他昏倒了。”

醫生輕輕把筆放下。

“溫爾,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

“你沒有逃。”

“你留在他身邊,一直都在。”

溫爾慢慢點頭。

“他叫我,我沒回應。”

“但我沒走。”

謝丞禮握緊她的手,把溫爾的這句“我沒走”嵌進掌心。

醫生站起來,沒再繼續。

“今天到這就夠了。”

“我們不是要讓你說完全部,而是讓你知道。你現在是安全的。”

“而且,你不是一個人。”

溫爾望著她,沒說話,但眼神終於穩定了。

回到病房時,已近中午。

謝丞禮讓輪椅調頭,自己先過了床邊一段,再輕聲說:“你坐那邊。”

溫爾沒有拒絕,按他說的在床尾小沙發上坐下。她的肩背靠著扶手,半側著頭,額角還殘留著一點汗跡。

謝丞禮沒有馬上講話。

他低頭調整自己床上的靠墊,把上半身挪到一個更放松的角度,然後從床邊的小櫃裏抽出一沓打印紙,隨手放在自己膝上。

光是落在那一疊白紙上的,帶著一點暖融融的黃。

溫爾沒動。

她的手指交疊著放在腿上,眼神低垂,像是還在那間訪談室裏,沒有完全走出來。

謝丞禮翻開第一頁紙。

是裝修圖紙的燈光方案。

他語氣很輕,沒有開場白:“你之前說,不喜歡臥室太亮。”

“所以我把光源降了一檔。光暈範圍縮到床沿,再往遠處就不擴散了。”

溫爾擡起頭。

她的眼神還帶著散光後的遲鈍,語速慢:“你在選臥室燈光?”

謝丞禮點頭,順勢把那頁紙遞過去。

“我選了三種。”

“你看一下。”

溫爾接過。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指著其中一張平面圖上的角落:“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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