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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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巴黎的冬末初春,風從塞納河刮過,帶著一點輕飄飄的濕冷。

謝丞禮來巴黎定了酒店,溫爾也就跟著一起搬去了他那邊。

溫爾對這些沒有什麽太大的要求,比賽舉辦方訂的酒店本就是五星級酒店,環境不錯。溫爾嫌麻煩也就沒自己再訂。

不過謝總比較講究,帶陽臺的寶格麗總統套,推開窗就能看見鐵塔,不住白不住。

還見到了謝丞禮剛受傷的時候就聘用的護理助理,和一起過來順便在分公司處理一些工作的江嶼。

兩人倒是跟回到了在城西別墅的時候一樣,溫爾根據日程安排每天都有一點工作,謝丞禮偶爾去分公司開會。不過兩人總會下班後一起吃晚飯。一直到正月十五,溫爾的日程安排的最後一天。

傍晚六點,溫爾結束了為期十五天交流的最後一場設計論壇會,從一棟老建築裏走出來。木質的樓梯咯吱作響。溫爾嘆氣,無論多久她都無法習慣這裏的木樓梯和木頭門。每次走過都感覺搖搖欲墜。

她穿著駝色短呢外套,腰線收得極緊,下面是同色百褶裙,腿上還穿著黑色的細跟長靴,走在石磚路面上有點硌腳。

她沒著急走,站在街邊看手機,給秦風回了一條消息,又打開地圖,準備找間最近的咖啡店等謝丞禮回覆。

結果剛鎖屏,餘光一轉,街角那棵光禿的樹下,靜靜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邊坐著一位昨晚給了自己睡前晚安吻的人。

他就坐在那裏。

她沒多想,幾步快走過去。

“謝丞禮!你不是說今天要和分公司的人開會嗎?”

謝丞禮穿著那身她給他做的西裝,黑色暗金花紋的三件套,剪裁貼身,肩線流暢,整個人雖然靠在輪椅裏,但坐姿挺直,依舊挺拔。黑西裝襯得他氣質更冷了些,骨骼線條更突出了。劉海被梳起,看上去還以為是哪來的模特剛拍完封面。

溫爾一靠近就聞到熟悉的香味,木香,冷調香,皮革,苦艾,還有不知道什麽牌子的須後水。

謝丞禮沒動,只擡了擡眼:“是開會了。不過已經結束了,就在附近,路過,等你結束。”

“哼哼,真的是順便路過?真的嗎?”她低頭看他,“你這邏輯越來越站不住腳。”

“你工作怎麽樣?”他說得自然,“還順利嗎。”

溫爾笑了笑,伸手替他把領帶正了正,手指順著襯衫領往下,掃過他胸口那顆規律著跳動的心臟。她語氣沒變:“你這問題讓我回到好幾個月前給你匯報工作的時候。工作很順利!我也結束啦!而且我後面再也沒有安排了,可以和你專心談戀愛啦。你今天狀態怎麽樣?”

“還行。”

“午飯吃了?”

“吃了。”

她像是在確認,又像在撒嬌:“真的吃了?”

謝丞禮盯著她看了兩秒,沒說話,把輪椅左右扶圈往裏收了收,讓出一點空隙。

溫爾一看就明白了,毫不客氣地坐上他腿邊,讓他抱著。輪椅緩緩下沈,他動了動手臂,重新找了個支撐點。

“時間不多。”他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有沒有好好喝水?”

“這個有。”

她貼得更近,笑著問:“那今晚這套西裝,是給我看的?”

“不是,”他說,“是陪你看的。”

她動作頓了一下,眼神輕輕閃了一下。

“誒?”

“劇院。票訂好了。”他說。

溫爾歪頭:“你又偷偷安排了?”

“不是偷偷。”他看著她,語氣不急不慢,“你以前在朋友圈說你來巴黎就想看獅子王。”

溫爾輕笑:“你居然記得?”

謝丞禮淡聲:“你的朋友圈,我當然記得。”

她不說話了,只是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輕輕描著他的腕骨。謝丞禮沒有抽開,手指微彎,反而順著她的動作勾住她。

“幾點呀?”

“七點半。所以再不上車的話,咱們要遲到了。”

溫爾輕輕睜大了眼睛,從謝丞禮腿上跳下來鉆進車裏:“小時候我就為了那點配樂哭得不行。你這是想看我糗樣?”

“不是,”他轉移到車裏,說,“我只是想陪你看你最喜歡的音樂劇。”

司機很快地把輪椅收進後備箱,緩緩啟動了車子。

她沒出聲,只靠近他,把臉貼在他脖頸邊。

“跟你談戀愛真幸福啊。我給你講啊,今天我和一個獲獎者交換了ins,我掃了一眼發現,她的戀人也坐輪椅。她給我講說,她當設計師的原因就是想給她的戀人設計最合身的衣服。我一下就被震撼到了。”

“你今天真好聞啊,我身上怎麽就總是留不住香味啊。難道我聞到的味道是網上說的那種生理性喜歡?”

溫爾靠在他肩膀上碎碎念。

謝丞禮擡手,覆在她後背上,手掌落得很穩。

溫爾仰頭問:“你會不會嫌我話多?”

他垂眸看她一眼:“你一整天都在聽別人交流,憋了一天,這時候再不多說點,不像你。”

她靠近他耳邊輕聲說:“那你可得好好陪我看完,然後我哭的時候你得給我遞紙巾。”

“答應你。”

謝丞禮低聲應下,車在劇院門口停下,他轉移到輪椅上慢慢轉向,被溫爾牽住一邊的手。

劇院外的廣場上,噴泉水柱低低噴著,晚風不緊不慢。燈光從柱廊頂灑下來,掠過臺階與花崗巖扶手,像柔和的波紋落在古舊的雕像上。

溫爾走在謝丞禮輪椅旁邊,步子輕緩。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廣場上有些不穩,謝丞禮引著人走到劇院的側門,等候的工作人員將劇院特設的側門打開。

內部通道安靜通暢,一路沒有臺階。

工作人員帶他們穿過幕布後方的小道,進入提前安排好的觀眾包廂。那是劇院為特邀嘉賓保留的獨立座區,一面全玻璃觀景臺,一側設有可旋轉門,剛好容納一張寬輪椅和兩張軟椅,前方欄桿經過改裝,保證謝丞禮坐著時也不會視線被遮擋。

他自己操作輪椅調好角度,剎住後低頭檢查了一下輪前墊,確認腿沒有被擠壓位置。左腳因為路上的顛簸搭得歪斜內八,他花了幾秒重新擡手擺好。

溫爾默默看著,沒插手。

謝丞禮坐穩後,才擡眼看她:“怎麽在門口傻站著?不是穿高跟鞋腳疼?過來坐著。”

她走過去時,順手把他的圍巾摘了:“劇院裏有暖氣,不許再穿得像北極熊。”

謝丞禮笑了一下,順她動作撐起輪椅兩邊的側板,讓溫爾抽出自己身上的大衣下擺,他再順勢脫掉外套。她幫他把西裝下擺捋順了些,又伸手從他胸口口袋摸出一顆她包裝這套西裝的時候藏進去的薄荷糖。

“媽啊,這衣服送你好幾個月了吧,你是一次沒穿過還是留著沒吃啊?”

“你放進來的。”他說,忽然想起兩人還在互相試探,他總躲藏著遠離的那段時間,恍如隔世:“我沒舍得吃。”

她忽然看著他:“你知道嗎?”

“什麽?”

“你現在這種樣子,特別像我小時候偷偷吃巧克力又不願承認的那個狀態。”她彎下腰,把頭擱在他肩膀上,“一邊別扭,一邊貪著。謝嬌嬌,你今年幾歲啦?”

謝丞禮沒接話,只是輕輕轉過臉,看著她貼著自己西裝靠上來的輪廓。

她是真的靠得很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拂過自己下頜的微癢。

溫爾沒動,就那麽蹭著他坐,仿佛這件事再自然不過。

燈光慢慢暗下來。

帷幕拉開的一刻,全場安靜。

舞臺上第一束頂光打下,《Circle of Life》前奏從高音處緩緩跌落,謝丞禮能感覺到溫爾整個身體輕輕一震。

她手覆在他手上,指尖微冷。

他不動聲色地收了收掌心,輕輕扣住她的。

舞臺上的小獅子跳躍著登場,旋律高昂。溫爾眼睛已經泛紅。

“這才剛開始。”謝丞禮低聲提醒。

她聲音也壓得極輕:“你別說話,我就還沒哭。”

他說:“那等你哭了,我再說。”

她“嘖”了一聲,臉埋回他肩膀上:“你煩啊。”

演出進行到一半時,臺上節奏忽然緩慢下來,背景幕布切到夕陽草原,一只年老的獅子在畫面中緩緩落下。

謝丞禮忽然聽見身邊輕輕一吸氣,他側頭,看見溫爾真的哭了。

悄悄抹了眼角,卻沒出聲。

他沒說話,伸手握住她的那只落在一旁的手,慢慢地捏了捏。

溫爾偏過頭來,眼尾紅著,臉上卻是笑的:“你是不是偷偷笑我?”

謝丞禮平靜道:“沒有。”

“我只是,”他沒忍住,笑了下,說,“我在想我的記憶力還是挺好,剛剛發現你居然還能哭得和小時候一樣。”

“那你呢?”她擡眼,左右是在獨立的包廂裏,影響不到別人,“你小時候有沒有為了什麽掉過眼淚?”

謝丞禮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有。”他說,隔了一秒,才補了下去,“但不常。”

“冷漠的人吶。”

她本來想懟他,結果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目光輕輕壓住她。

很溫柔。

她一下沒出聲了。

整場劇進入尾聲,臺上獅子高唱著回到榮耀大地的片段,觀眾席情緒漸起。

溫爾坐直身,悄悄擦幹眼尾。

謝丞禮這才俯身湊近一點,拉住溫爾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取出了手帕,給溫爾輕輕擦拭著:“你別再抹了,一會兒睫毛膏都糊了。”

溫爾橫他一眼說:“我的睫毛膏防水。”

謝丞禮低笑一聲,她耳邊輕輕說:“好,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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