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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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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從昨晚撞見謝丞禮摔倒之後,溫爾就一直心神不定。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失控的感覺了。

攝影棚清場時,空氣裏還殘留著高強度熾燈的熱。溫爾在黃姐辦公室門口站了兩秒才進去,剛走進門,就聽見一句:

“溫爾,來得正好。給你說一下,林敘突然發燒住院,謝總頂上了。”

她怔了一下:“謝總?”

黃姐點點頭,語氣和表情都十分覆雜:“他開完會下樓,聽到說今天人不夠,我說臨時找不到替代的模特。然後就說‘我來。’”

“不過,點了你進換裝間協助,其他人清場。”黃姐頓了頓,笑瞇瞇的,“大概因為你是衣服的設計師吧。”

溫爾點頭應下,看著黃姐的笑容莫名覺得邪惡。指尖輕輕合住那張流程單的邊角,感受到捏著紙的手,在細微的顫。

——

五分鐘後,她站在攝影棚後臺的更衣間前。厚簾拉著,遮住了窗外的光。所有人都被調去外場調整燈位了,整個房間只有她一個人。

她手裏是那套未來感的結構服裝,磁吸式胸部拼接,側拉鏈設計,背部多了一條環繞下擺的內襯支撐帶。

為的就是方便坐姿穩定性差的用戶穿脫。

她原本是為別人設計的,可現在,卻是謝丞禮坐在簾子後面。

“進來吧。”

和往常別無二致的低沈,平靜的聲音。

溫爾掀簾進去,腳步剛落下的那一瞬,視線一擡,便對上了眼前的畫面。

謝丞禮半靠在輪椅上,整個人微微有些向左歪,右手搭在膝上,左臂還在吃力地從襯衣裏往外抽。他只脫了一半,另一半還掛在肩頭。

他的腰明顯無力地往下塌著,下半身像是被什麽不知名的力按在防止褥瘡的座墊上,左腿稍微滑落,鞋襪和足托為了穿褲子已經脫下放在一邊,足托邊上那只一次性拖鞋掉了,腳裸露出來,蒼白,還有點腫脹,腳趾略微向內蜷縮,像被風吹久卷邊了的紙。

溫爾心裏揪了一瞬,她走過去蹲下,伸手幫他抽掉那半邊衣袖。

謝丞禮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忍了下來。

聽到林敘沒法來,也不知道自己抽了什麽風,頭腦發熱就順口就跟黃倩文說自己可以幫忙。結果真到了更衣室又開始退縮,他沈默著脫掉鞋襪和支具,久違地感受到了害怕。

他仔細端詳著自己殘廢的身體,有些自嘲地想,昨天已經讓溫爾看到了摔倒和失禁,今天再讓她看到自己破敗難看的身體,大概會嚇壞她。

溫爾不等他開口,手已經從他後腰繞到肩後。他的皮膚是涼的,尤其是肋骨下那一段,像是失了血色的白瓷。

衣袖抽出時,他右肩輕顫了一下。她頓了頓,放輕了動作。

“昨晚拉傷了。”他聲音低啞,“今天不太能擡。”

溫爾手一緊。她知道他說的是摔倒的後果。胸口堵的難受。

“我幫你穿這件。”她將試穿服拿過來,從背後繞過去,掀開衣擺,先套右肩。她每個動作都慢,像是怕傷到對方。

謝丞禮沒有抗拒,但身體明顯僵著。他看到溫爾把頭發別在耳後,繞過來,把衣服從他腹前拽平時,視線掃過他的腰線

他腹部以下完全沒有力量支撐,腰側因為肌肉萎縮輕微內陷,褲腰松著,只靠一條皮帶扣住。左腿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些歪了,輪椅側墊陷進去一截,整條腿凸顯怪異的存在感,唯有褲子裏凸起的膝骨提醒著這是人的身體。

她眼睫微動,不自覺停頓了一秒。

謝丞禮伸手撈起那條歪斜的腿放好,低聲說:“抱歉。”

他聲音不重,卻帶著從喉嚨底部擠出的沙啞。

溫爾聽到他在為了無意間只是有些歪斜的腿向自己道歉,一股邪火沖到頭頂:“閉嘴。”

但沒有走開,只是繼續幫他把扣子一顆顆扣好,扣到最上面那一顆時,她指尖落在他喉結邊緣,隔著襯衣,能感受到他皮膚下微微的跳動。

他沒敢說話,也沒敢動。

溫爾直直地盯著他,空間靜得能聽到兩人交疊的呼吸。

謝丞禮垂著眼看她,聲音壓低了一點:“你別靠那麽近。”

“怎麽了?不讓看?”她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

“不是。”他閉了閉眼,“我是怕你看了心裏不舒服。”

溫爾哽住,沈默了兩秒,緩緩站起身,將他衣擺拉好,語氣硬邦邦:“我不會不舒服。”

她蹲下去,將他沒完全放好的腿輕輕擡正,指尖隔著褲料,碰到他膝骨時,他整個人狠狠一抖。

不是疼,他早就沒了知覺。他被眼前的畫面沖擊的極其別扭。昨夜臥室昏暗的光線不如今天的室內燈光明亮,沖擊也遠不如今天大。謝丞禮側開臉,喉嚨緊得好似被掖了塊布。他不習慣任何人碰他癱瘓的部分,更不想讓溫爾那樣纖細幹凈,只該握住畫筆的手碰他骯臟癱軟的軀體。

他是曾妒忌林敘能有被溫爾幫忙穿衣的待遇。可真輪到他了,他只覺得羞愧不已。

可她蹲在他腳邊,手還放在他小腿上,仰頭看他。眼裏沒有驚訝、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讓他呼吸凝滯的溫柔。他驚覺眼前的女孩在他沒有見證的歲月裏,悄悄地,獨自長大了。

“我不會不舒服。”她低聲又說了一遍,像在抱怨,“明明是你不願意我靠近。”

謝丞禮想張口說什麽,可一開口,嗓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靠近,”他說,“我躲不開。”

他思索半天,也只能想到這種似是而非的話來回答。

她蹲在他膝前,一邊擡手整理袖口,一邊將那道磁吸扣一顆顆合上。扣子設計在胸腹正中線,她的指腹難免會掃過他腹部的線條。

他原本就因下腹失去知覺,肌肉早已松垮,只有兩側腰肌還勉強能維持挺直。可當她的指尖落在那片真實與空虛之間的地帶時,他像是觸電般身體一緊,呼吸猛然短了半拍。

溫爾感受到那一瞬的顫,卻沒有退開,只是繼續扣下最後一顆扣子,低聲問:“是不舒服嗎?我弄疼你了?還是癢癢?”

“沒有。”他聲音低啞,眼神飄過她的發頂,卻不敢直視她的眼。

溫爾起身,去後方拿平板準備試拍。他在她離開的那幾秒自己嘗試推動輪椅,但發力不對,一使力就扯到了昨晚拉傷的肩,整個人險些側滑下座。

“呃。”他下意識噤聲。

沒等他回正重心,溫爾的手已經扶住他背後。他驚了一下。不是輕輕搭著,而是整個人撲過來,將他上半身緊緊圈住,那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謝丞禮怔在原地,下意識想伸出雙手回抱但又被理智按下。她靠得太近了,臉幾乎貼著他側臉,發絲掃過他耳後。鼻間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洗衣液和植物護手霜混合的暖香。

“你不要亂動!是不是扯到肩上的傷了?”她焦急又擔心。

“沒事。”他屏住呼吸。

她沒松手,抱著人把他往輪椅靠背扶了扶,不小心瞄到紫黑色的瘀傷,不鹹不淡的嘲諷:“這叫沒事?”

謝丞禮垂下眼,看著她手還放在他輪椅坐墊上,距離他殘廢的大腿不過幾厘米。他忽然喃喃一句:“你別這樣。”

“哪樣?”她看他。

他沒說話,低頭,指節不自覺地摩擦輪圈邊緣,像是怕自己下一句會說出什麽失控越界的話。

溫爾沒逼他,她收回手,拉來平板,“你坐穩,我幫你調鏡頭。”

他這才緩慢點頭,試圖將自己坐正。可他知道,現在坐得再直,後背也依舊塌著,小腹也收不緊。

他已經沒有辦法,回到三年前那個可以隨時站起、收腹、轉身、握拳的自己了。謝丞禮有點後悔,不該頭腦一熱就過過來幫忙。

他盯著她的背影,一瞬不瞬。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溫設計師,準備就緒,可以開始拍了。”

兩人之間驟然安靜。

溫爾看他一眼:“能上臺嗎?”

他輕輕點頭:“得麻煩你幫我推過去。”

她將手放到他輪椅後方,微微用力,光從門外灑進來,一前一後,她推著他,朝光亮中走去。

攝影棚燈光重新打開的那一刻,整個場地像被推入了另一種秩序裏。

溫爾站在光圈外的中控區,手裏拿著平板,目光落在輪椅前方的那道人影上。

他穿著那套試穿服,坐在光影交錯的背景中,左肩明顯略低,背部塌陷輕微,但坐姿極穩,眼神沒有回避鏡頭,只是淡淡地望著鏡頭下方,像是隔了一道墻。

未來感的衣服在他身上竟也不違和,不過和陽光開朗的林敘是截然不同的觀感。謝丞禮的面部線條更冷硬鋒利些。

攝影師按下第一組快門的時候,謝丞禮沒有動。

他沒有模特的職業姿態,也沒有特別配合的表情,只是以一種極其克制的方式維持著穩定的坐姿。看上去更適合出現在財經雜志的封面。

“後仰一點,下巴偏左一點。”溫爾站在攝影棚側方,低聲提示。

謝丞禮跟著提示稍稍調整。

“可以了。”攝影師的聲音在燈下響起,“這個角度很好,衣服結構很清晰,再來一組。”

快門聲接連響起。在短暫而規整的光閃裏,謝丞禮看不清楚暗處的溫爾。可溫爾卻一直看著他,沒移開過視線。

他上半身的肩帶部分被寬闊的肩撐得極穩,背部結構剪裁讓他坐下後依舊保持輪廓流暢,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凸顯出他的腿部幾乎無動作配合,下腹輪廓自然內陷,雙膝輕微歪向外側。

溫爾心口難受。她忽然意識到,他願意試穿這套衣服,暴露在攝像機裏,似乎只是為了幫助她順利地進行工作。

——

拍攝結束後,外場的工作人員紛紛散去。黃姐還在外面跟攝影師對接數據,攝影助理和場務也都去了剪輯組,後臺只剩謝丞禮一個人還在換衣區域。他沒叫溫爾,一個人慢慢轉動輪椅,自己滑回試穿區的小更衣室。

門虛掩著,裏面沒有光。

溫爾在通道另一側等著,想了想,還是轉身走了過去。

“我進來了。”她輕聲說。沒有等回應,便輕輕推門。

謝丞禮還坐在原位,外套剛脫下,搭在膝上,汗已經從鬢角滲出。輪椅不夠寬,動作幅度受限,他襯衫只解了一半扣子,露出線條健康的胸肌。他皮膚白,右肩一塊紫黑就更顯眼,似乎剛才動作又牽扯到了。

“別動,我幫你。”她走過去,聲音沒有起伏,手已經落在他解開一半的衣襟上。

謝丞禮沒有動,也沒有說“好”。只是仰頭看著她,兩人目光在那一瞬間撞上。

溫爾的指尖沿著襯衣輕輕剝開,磁吸扣“啪”的一聲分開。他的整個胸口露出來,不是運動員那種線條緊實的身體,只有健康的胸肌和肩頸線條因為覆蓋著薄肌極其漂亮,不過肋骨下只剩久坐後肌肉松弛、皮膚蒼白被重力掌控的軟肉。

她的動作輕,卻也極慢。

那件衣服被她從肩頭褪下,他手臂配合地一動,左邊袖子順利脫下,可到右邊的時候,他的肩抖了一下,疼得收不回來。溫爾立即伸手繞到他背後,從腋下托住他的胳膊。兩人靠得極近,溫爾的額發幾乎擦過他下頜。謝丞禮沒說話,忍著那一瞬的刺痛,配合著讓她將衣服褪下。

“疼的厲害?”她問。

他點了點頭,又搖頭。像是不想回答。

衣服終於被褪到腰際,露出他一側腰線。那一塊明顯凹陷,靠近下腹的地方,連胯骨都微微凸出,褲腰松松垮垮掛在骨頭上。

溫爾眼睫輕顫,指尖頓了頓。

“你看,你總這樣。”她有些氣惱,“你什麽都不說。我有時候真好奇你傷的是嘴還是腿。”

謝丞禮看著她搖了搖頭,眼裏是一種鈍重的遲疑。他似乎想說點什麽,卻最終低聲道:“爾爾,我知道你一直氣我躲你。”

“只是……”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我已經不太像一個男人了。”

那句話說出來的瞬間,空氣裏像被抽走了氧氣。

溫爾站直身,垂眼看他。

謝丞禮沒再開口。

她慢慢蹲下來,將那件剛脫下的襯衣外套疊起放到一邊,又替他將自己的衣服從背後拎起,小心從手套過。低頭時,發絲滑過他手臂。他想擡手觸碰,卻最終只蜷緊了指尖。

溫爾的聲音冷冰冰的:“謝丞禮。你是不是又要惹我生氣。”

她蹲在原地,伸手拉好他前襟,手還停留在他胸口,溫熱地貼著。

謝丞禮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爾爾,”他聲音很輕,低啞沙啞,“你還小,你把殘疾這件事看的太輕了,”

溫爾的呼吸變得急促,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的男人,她聽見門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敲門聲響起之前,溫爾張開嘴巴一口咬在握著自己手腕的手上。

敲門聲響起,溫爾下意識眨了下眼睛。兩滴淚就這麽掉在謝丞禮的手背上。滾燙的淚滴讓謝丞禮下意識松開了手。

溫爾低頭紅著眼快步離開更衣室,撞翻了剛開完會提著午餐來慰問好友和妹妹的溫辭。

溫辭捂著被溫爾一個頭槌撞的快驟停的心臟,晃晃悠悠地走到謝丞禮身邊:“謝丞禮!你說你惹她幹嘛?她舍不得打你給我一頭槌算怎麽回事兒!?”

謝丞禮沒應,盯著手背上的快要幹了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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