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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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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無歸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略微發抖:“……霧譚,如此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呢。若你能早些講清,我……我……”

我沒能我出個所以然。霧譚目光低垂,落向我手中奏疏:“連你都不知該怎麽辦,叫我如何說。”

是啊,我又應該說什麽呢?

臨到此時,對不起,抱歉,你的付出更多,我欠你的才是根本還不完……似乎無論怎樣回答,都不合適了。

我將奏疏攥緊:“你今日當我的面,講出來,是打定主意必須要走了,對麽?”

霧譚回答:“是。這次你攔我,我也不會聽你的。”

“打算何時出發?”

“只要奏疏的朱批下來,三天之內。”他頓了頓,“若遲遲不下,我會一直寫。”

我覺著自己臉有些僵,勉力拉扯,終於牽出個笑給他:“好,我明日,就把這份奏疏批了紅返給你,放你去北境,在謝元將軍手下做一個副將。有京城背書,那裏的將領短時間不會為難你。”

霧譚堅定道:“我會盡全力在北境立功,讓邊境更加安寧,逐漸拿下這二十萬精兵,讓他們完全聽任京城驅使,做京城的劍。”

我過去常問,參與軍務做將軍是不是霧譚本意,我說若不是,絕不勉強他。他的回答卻往往模糊。

原來他的回答乃是,同時也不是。因為我需要,他才義無反顧地去做。現在他又準備為我去做了,我知道了真相,卻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

霧譚躊躇,與我相對無言片刻,又道:“倘若……過幾年,你有需要我緊急回京的時候,直接告訴這幾位在禁軍中的影衛,他們將派人以最快速度傳信,比走官道的諭旨更快。”

他在說,如果,沒有發生奇跡,仍舊走到那最壞的情況,只要我想見他最後一面,他必飛速趕回。

我點頭:“好。但你也得答應,人的一生很長,在那之後,莫要想不通,再被我給絆住了。”

我說這話,霧譚眸中閃過一絲亮色,只是他轉眼便瞥向別處,掩蓋掉了:“知道。這江山,我會替你那陛下守一輩子。”

我掐著竹簡縫隙,想了想再說:“另外,去北境一路十分顛簸,三天之後,容我命人備好最舒適的車馬,在雍門外送你走吧。”

霧譚瞅了眼宮城方向:“這可很容易讓你那陛下接著誤會了。”

我忙道:“不會,便僅是……朋友和兄弟,以禮相送都應該的。”霧譚面色依然緊凝,對此並無松懈下來的意思,我便開個玩笑:“我以前就送過雲知規北上,還和他在雍門外飲酒,難道我與他能有什麽可誤會的嗎?”

霧譚輕嘆了聲:“既如此,隨你的便。”

隨我的便,也不知這話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讓人心裏頭懸著。我再三強調三日後辰時雍門外見,硬逼著霧譚勉強點頭,方才離去。

回到宮城寢殿,已是入夜。我將這卷奏疏在案前展開,一字一句如實地與雲何歡講清了霧譚的意圖,種種來龍去脈。

其實避免誤會,我完全可以裝作還不曉得霧譚對我的心思。但一個謊總要用無數謊去圓,就像以前,我總怕著何歡知道了毒酒之事會擔心,獨自強撐,最後反而令他與我漸行漸遠,我們共同對對方犯下了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如今看來,唯有真誠相待,才再不會出嫌隙。

雲何歡聽完,二話不說,拿過朱筆立刻批了。

他把奏疏遞給我,認真道:“以前雲昭府上有一輛極寬大舒適的馬車,現收在國庫裏,霧譚哥一定要走的話,我把這個送給他趕路;而且三天時間,我們還可以給他準備一份很豐厚的行囊。”

於是奏疏從尚書臺發下去後,我們便行動起來了。

我挑了幾件錦緞做的厚衣厚鬥篷厚鞋,兩頂頗為擋風的氈帽,貼身衣物也多備十幾件新的,又去武庫找出最鋥亮的戰甲、最利的橫刀。

雲何歡準備了種種京城才有、又能放比較久的點心小吃,由於我們都不清楚霧譚口味,印象中似乎餵給他什麽他就吃什麽,便都帶了兩樣,鼓滿一大堆。

另還有不少想到就抓來的東西。比如,專門拿個陶罐裝了一抔新泥,如果霧譚思鄉可以抱著思一思;筆墨硯備了新的,南方進貢的,方便他寫奏疏上奏;還有少不了數百兩銀和百兩金,本可以更多,只是再多就不方便拿了,且他也未必會接受,不如以後慢慢寄過去。如是等等。

第二天的晚上,內侍將這堆東西分門別類捆好了,真是巨大兩包。

雲何歡興嘆:“我半包都拖不動……霧譚哥是自己走嗎?多讓幾人裝箱擡著,一起送去北境,會不會更好?”

我搖頭:“霧譚去北境是從軍,由奢入儉,若陣勢過大,會不夠親切,在謝將軍那邊,難以體現虛心從軍的決心。這裏頭加起來估計有我的人那麽重,但無妨,霧譚拿得動的。”

雲何歡目光詭異地瞟向我,好像在想某些與我有關的不大好的事情,漸漸流露委屈,篤定點點頭:“這倒是。他力氣的確大,抱你……這麽重的東西,一撈就走了,我追都追不上。”

我緩緩地疑惑:“?”

他溜開:“我……再去挑點吃的!路上不能把霧譚哥餓著!”

不多時,雲何歡又找來幾包糕點蜜餞、一些諸如核桃船之類占空小的玩物,蹲在兩大包行李邊,往縫裏塞。也不讓寺人幫忙,只親手裝,邊塞邊偶爾回頭看看我,對上一瞬目光,慌忙又轉回去,繼續吭哧吭哧往包裹縫裏塞東西,力圖使行李再大一圈。可以說是在非常費勁地表現。

以前我以為說清楚我和霧譚的關系,就能讓他心裏頭松和,誰知……這下無論我怎樣看待霧譚,何歡此事上謹小慎微的態度,八成是改不回來了。

這些弄完,他又跑到案前,翻出一張信紙,仔細展平。我看著他這行為,問:“陛下還要寫信?”

雲何歡比劃著局促道:“我覺得霧譚哥,嗯,應該不喜歡我送他走,但我又有話想給他說。”

我步近,坐在他身邊撫摸他頭發:“陛下這就瞎擔心了,你一起去送,霧譚也會接受。不過臣覺得留信在行李裏也很有必要,算作一個驚喜,陛下請寫,臣幫陛下掌眼。”

雲何歡提著筆,糾結皺眉,一會看我一會看信紙,半晌都不落字。

我極盡真誠:“臣就小小地瞧一瞧,不吃人。”

雲何歡考慮良久,一拐身子跟我背對,將信紙擋在袖下,才開寫了。我不信邪,抻直脖子從各個方向瞧,結果都被他敏銳察覺到,全給我擋住,一絲縫都不漏給我。看看又怎麽樣。

寫完後他徑直折起,塞進竹筒,再迅速把竹筒按進那邊包裹裏去,往裏面摁,翻都翻不出來。完美收官。

我全程寂寞地什麽都沒窺見,很無奈:“……嗯好吧,陛下,天色已晚,咱們去休息。”

用過晚上的苦藥後,我啄了啄他的嘴唇當蜜餞,再享受了他小半個時辰揉腦袋,神魂都舒展許多,便裹上雲被,互相亂七八糟交叉著腿抱一起睡了,沒有再做別的。畢竟明日送人離去,須起得早。

只是半夢半醒間,我似乎聽見殿頂傳來踩響聲,且來回故意不停,很像霧譚平日找我時打招呼的方式。

我坐起身,望天,確認我沒有聽錯,正是霧譚找我的信號。扒我半邊的雲何歡也坐起來,揉著惺忪睡眼:“秦不樞,這個好像是……霧譚哥來找你了?”

我扯過一件鬥篷給自己套上,又找另一件要給他套,想拉他一起出去,他卻推拒:“不了,我等你,你一個人出去看吧。我這次,不偷聽你們說話,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便摟過他後頸,貼吻兩邊面頰:“那陛下安心等我。”

月色如練,鋪落一層薄霜,殿前樹影清明。記得許久以前,我把睡得正香的霧譚從房梁強行扭下來,讓他聽我談心,也是在這樣一個澄澈的晚上。

老地方那角落裏立著個黑衣人,我下意識想喊霧譚,但走近幾步,就發現不對了。

黑衣影衛見我,快步上前,到我面前單膝跪下:“太傅大人。”

是前日見過的禁軍小將之一,霧譚的左膀右臂,我記得名叫百方。

我擡手示意他起來,問:“霧譚派你找我?”

百方道:“是。首領命我……過來向大人交待一些話。”

我疑惑:“方才那聲響是霧譚自己常用的信號,他為何自己不來,卻派你來?”

百方深垂下頭,沈默。

他這樣態度,我霎時背後麻涼,隱隱約約,已有兩分猜測:“霧譚……人呢?”

百方又遲疑,才緩慢出口:“首領在今日傍晚關城門之前……就出城北上了。”

我感覺,仿佛自己身上攢了三天的那股勁,頃刻便和心裏緊繃的一絲弦一同消散,斷了。

我的聲音勉力耐著,還在問:“他,怎麽走的?帶了多少行李?”

百方回答:“……兩個時辰前,首領背了個小包裹,一人一騎,在雍門出城時回頭長望了一眼,而後馬鞭一揮,便揚塵而去,再沒回頭。”

我這兩日都只顧著為霧譚收拾,不大敢再去面對他。我想,若有要說的,在送別之時怎樣酸澀抒情,都會比較合理,於誰都不容易尷尬。

所以我真的很想給他做一場隆重的送別,如此我欠他的,或能彌補兩分。

我沒想到他會不聲不響地提前就走了。

眼眶微有些熱,我忍了又忍,才忍下來:“我和陛下給他準備了大馬車,兩大包的行囊,有衣物、戰甲、精刀、零嘴……說好三日後辰時送別,可明日才三日後呢。”

百方又向我拱手:“首領希望,大人莫要因此難過,所以才讓我當夜就來告知大人,並為大人帶一句話。”

我問:“什麽話?”

百方一字字道:“首領說,他記得大人您想去草原跑馬,他提前一天走,就能提前一日去草原上,看一看了。”

我聽著這話,在清亮的月下,默默靜立好一會。

我曾與他有此約定,去城外跑一跑馬,後來諸事繁雜,我失約了,也沒有再想起。

立很久之後我問,霧譚還有沒有留別的話。

百方答,沒有,僅此一句。這就是霧譚要傳給我的所有消息所有的話。

他講完,恭敬退下,像霧譚以前那樣跳上殿頂,越過無數宮室,消失在夜色裏。

我回到寢殿,腳步有些虛浮,撥開帷帳的速度也慢了許多。到最後一層帷帳處,裏面的小人驀地撞出來,隔著一層朦朧帶著風撲進我懷裏。當帷帳完全拉開,他腦袋更死死靠在我心口,擠得更緊。

雲何歡將我抱過一會兒,仰起頭:“霧譚哥他怎樣?”

我說:“霧譚已經自己騎馬北上,離開了。”

他有意的。這一走,已是再也見不到了。

雲何歡瞳眸收縮:“怎會……”

我不想再說什麽,只是也如他一般,反過來將他往懷裏揉,死死地抱緊了。此時此刻,我真的只想抱他一會。

雲何歡不掙紮,手指勾在我肩膀,由我攬了良久後,開口道:“沒、沒關系,秦不樞你別哭,我們準備的行囊不會浪費,明日我就讓人帶到北境去,務必親手交給他。沒告成別,你也可以像我一樣,把想說的寫在紙上,給霧譚哥留信的!相信他一定會讀……你別傷心。”

我輕輕抹了一抹眼角:“無妨,我不留信。霧譚不需要我再對他說什麽,這包裹,明日就直接寄過去吧。”

雲何歡還糾結著,我牽出笑,將他稍稍抱起:“很晚了陛下,睡個好覺,才是我們現在最要緊之事。天下很大,國事很多,明天,以後,我們還有得要忙呢。”

我把他重新抱回床上,一起裹被,做回互相交纏的姿態。我閉上眼時,他手觸到我頰邊,動作輕柔地細細擦拭完畢,才道:“秦不樞,不哭了,不哭了就好。霧譚哥無論在哪,都肯定希望你身體康健,你也要聽你自己的話,養好身體,睡個好覺。”

我向前,吻上他的眉眼:“臣遵命。晚安,陛下。”

今晚好眠,為了明天。

【作者有話說】

因為榜單緣故,周四前不會再更啦

霧譚還在考慮要不要寫個單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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