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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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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歸京

暮間露重寒涼,我將雲何歡理凈後,替他把衣服一件件裹緊,再重新在他身邊生起炭火。摸著他熟睡的臉,確認是熱的,才起身出發,去找馬。

跨過一處草坡,找到了,馬就在臨水不遠的地方。我將其搖醒,牽著往回走。炭火撐不了太久,不能任由雲何歡真在這裏睡一晚上。

抱他睡著上馬,這有點為難人,我只得撓他臉頰頸窩,喚醒:“陛下,好陛下,睜一睜眼,跟臣騎馬回家了。”

雲何歡迷迷糊糊咂嘴,漸醒過神,揉眼睛:“哦,是得回。可騎馬很顛的,我們走回去……”

他嘗試坐起身,到某個動作渾身一激,便扶著腰完全動不了了,擰眉呲牙。我托住人肩膀,攙了又攙,方勉強讓他靠著我扶站起來。饒是如此,他走任何一步路都在倒吸冷氣。

我摟著他道:“騎馬吧,陛下。我牽著轡繩讓馬慢慢走即可。”

雲何歡不願意,又強行嘗試走了兩步,險些沒抓穩我跌倒。這才終於老實:“……騎馬吧。”

他腿都快動彈不得,將他推到馬上,又花費不少工夫。最後是他側著坐上去,我正坐在他後面、做個結實靠枕把他環住,再讓一側馬鐙給他踩,如是,才總算彼此都穩穩坐在馬上了。

雲何歡一頭亂毛的腦袋貼在我肩邊,眼皮耷拉,幾乎睜不開,眉心卻凝得狠。可能馬匹蹄行,依然有些刺激到他。

我再圈緊一些,盡量把自己給他多靠著點:“陛下,抱歉,臣累壞了你,卻必須得把你吵醒。”想來實在比較激動。他臨門竟說那些話,叫人怎麽還顧得上分寸。

雲何歡側倚過來,一手爪撓放在我心口:“沒什麽,我甘願的,我還很高興呢。你沒有不要我,你在哪我就可以跟到哪,你去哪都會帶著我了。”

我嘆氣,更摟緊了他:“陛下,千萬莫有此種想法。天下好不容易穩定,百姓好不容易得以安居,帝位絕不能再在混亂中更疊。哪怕是為了臣、為臣對你付出的心血、為了臣的理想,陛下也一定要長命百歲。”

他先前話頭就不太正常,而後破罐子破摔一樣跟我求歡,現在又講。我不是傻子,混跡朝堂多年,察言觀色幾乎屬於本能。

雲何歡閉上眼,靠在我胸前不動,裝睡,甚至小聲呼嚕,表示睡得很香。

軟話不行,我轉而說重話:“若臣剛到地下就見到了陛下,臣必死不瞑目,絕不會再搭理你,來世續緣也休想。”

他即刻嚇醒,擡起手來捂我嘴:“你還好好的,別說這些!”

我故作冷言:“臣向來不信怪力亂神,不嫌晦氣。陛下若執意拒諫,臣以後每天都講。”

雲何歡敗下陣來,扯我衣角:“……我知道了。”

他嘴上知道,心裏還不知有多少小算盤。以後每日勸著他,興許慢慢會聽。

回去後還要註意顧著霧譚,霧譚也得勸。這種事上他們兩個竟表現得差不多,還都是為著我。我沒病死,先被兩個聲稱要給我殉的夾在中間愁死了。

次日,皇帝儀仗回鑾前,雲何歡又把蘭縣縣令叫近前到車邊,肅著臉令其交待查案進程。

蘭縣縣令發抖回道,參與拐賣關內外良家女子的兵士已抓了一百五十三人,還在繼續徹查,預計定罪多為流放,嚴重者十六人判斬刑。如此事無巨細地捋順一遍,雲何歡才滿意,放人了。蘭縣縣令滿頭大汗,起身退後時,差點跌摔三四回。

回去不趕時間,雲何歡讓車馬行得很慢,免得顛著我。

我始終覺得那回水土不服是偶然情形,想走快些,宮裏積壓的奏呈公文怕是成了山。可我已提,就被他強行按回我那鋪得像軟榻的位置上,還說:“又不要你批,以後都是我自己看,不懂的再問你,你急什麽。”

我苦惱道:“臣是擔心積壓過多,陛下會看不完。”

雲何歡道:“那我回去後就除了吃飯睡覺都看奏呈,每日看八個時辰,肯定能看完。”

八個時辰,聽得我眼皮直跳。我忙勸:“人非鐵打,看這樣久,身體會垮。陛下不能想著自己年輕,就不管不顧地勞累自己。”

雲何歡爬到我身上,捂住我臉左右一頓揉:“秦太傅你說得太好了,我記得以前在尚書臺,你忙到哪個時辰來著?亥時?子時?”

我沒有理由說得過他。最終車馬仍慢悠悠地往回搖,我躺在車上都能被搖睡著。這時雲何歡便湊到我身邊,蜷靠著我一同小憩。郊游都沒有這樣愜意的。

倏而我先醒了,他還未醒,我便繼續躺著,低頭觀察他的睡姿,陷入思索。

我印象中,從前他都是大開大合地占據整張床、或放心大膽地趴我身上,才不管我會否被壓成扁平形狀。

而今他熟睡,卻總是側歪身子,膝蓋收到胸前,盤起來了。連靠著我,都只敢扒住一點兒胳膊。這模樣,若有根尾巴,他也定會卷到瘦細的雙腿中間夾著。

我始終沒能研究透,他這個睡姿是怎麽來的。

也許是我不在時,失了安全感,受了很多委屈。

我伸手,緩緩輕拍他後心處,當哄縮入繈褓的嬰兒。不多時,他膝蓋逐漸放了下來,剛巧不巧擱在我的大腿上。這才是熟悉的感覺,那種懶得管我會被壓成什麽扁平形狀的感覺。我頓時深感安心。

車鑾搖晃,又讓人漸起困意,便合目拍著他,繼續回籠去了。

路程走了一半,晚上到一處小行宮落腳時,當地太守來報,京城遞了一卷信來,壓在此處有幾日了,要交給秦太傅我。信上有禁軍中尉霧譚的官印。

霧譚在信中,先言京城一切都好,再用一長段事無巨細地問我身體;再匯報仍然沒找到墨門,但有消息稱就在西域地區。這些很尋常,最後不大尋常的是,他竟還一項項詢問北境邊城目前情形,幾乎是調查,希望我能整理成文給他。

說來,總覺得霧譚最近情況極不對,又道不明。他似有些未與我講的打算。

雲何歡一起看完,道:“霧譚哥似乎對北境很感興趣。”

我想了想道:“陛下,你來回信吧。”

雲何歡嚇得毛炸:“我??”

我道:“臣想考教陛下這段時日體察民生所見所感,記住了多少。”

雲何歡被我盯著,慢慢去摸筆:“那……你沒意見的話,行吧。”

七日後,儀駕回京,霧譚帶百官在司馬門外迎接。他站得極其之遠,對雲何歡的跪禮極其之標準,高呼萬歲也是聲音最大的一個。先前霧譚經常連“陛下”尊稱都不願給雲何歡,一直只說三殿下,而今卻如此,我恍惚以為我看錯。

接駕儀式結束,回宮後,我將霧譚召來,依然在那角落裏老地方,將雲何歡記的一小卷見聞遞給了他。

霧譚站得跟我隔一丈遠,伸手接過小卷竹簡,又站回那一丈遠。好像與我挨近了有刺。

他將其展開後,眉頭微動,我便笑著介紹:“這不是我寫的,是陛下所記。此行收獲頗豐,謝元將軍算是完全收服了。這裏面所寫可見,陛下對民生觀察足夠入微。我們還查了一樁軍中拐賣良家女子的惡案。”

霧譚垂目閱著,道:“一路保護你們、提前回來的影衛說,你們沒再出任何矛盾了。”

我頷首,老實交代:“嗯。我……已與他說開,餘生無論幾年,彼此相伴。陛下如今知錯已改,會是一位明君的。我相信他,也請你肯相信他。”

這話說出來,我感覺渾身發毛。想想換作是我,勸過遠走高飛過的摯友最後跟自己說,“他很好我們還是決定以後永遠在一起希望你能祝福我們”,我恐怕會想砸人腦殼。唉但,情之一字,就是這麽難以扯得清。

霧譚不會砸人腦殼,然他估計會難哄好幾日,給我冷臉看。

是以我說完便等著,看從哪開哄。

霧譚卻點頭,二話不說地將這卷竹簡收下了。

“你們剛回宮,事多且忙,我禁軍中也有不少要務須去交待,”他神色輕松地說,“各忙各的去吧。有空我再找你說件事,先走了。”

我微懵。這語氣平和溫柔得都不像他。

霧譚定著我道:“平日裏多讓太醫看著,按時喝藥,照顧好自己。”

我道:“哦,好。我曉得,何況陛下也盯我身子狀況盯得緊。”

霧譚嗯了一聲回應,然後,就這麽從各個殿頂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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