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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觥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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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觥籌

我的再瞧瞧,第二日一早就有了新情況。中貴人蔡讓帶人來我府上,點頭哈腰一頓後,說,陛下曾落了些東西在太傅這,近日記起,想要帶回宮中。

雲何歡想把母親遺物帶回去。

我道:“陛下這箱子私人物品,都擱在臣這兩年多了。”以前他放心得很,從未想過要挪走。這次,如此突然。

蔡讓躬身笑道:“陛下就是想看看。帶回宮中,也省得煩擾太傅費心保管。”

我便叫來管家,引中貴人去拿。

等到晚上,兩邊的消息就都來了。

霧譚禁軍那邊,說陛下想吃酒樓某菜,派了兩名內侍出去采買;而影衛這邊,也發覺北狄商人進駐的驛館有所動作。另外還有一影衛專門假裝去萬春樓要訂上廂,老板說,上廂已被昨日那些爺們連訂下七八日。

所以今晚他們還要聚一聚。

我提前休息少頃,養精蓄神一番,等到差不多時辰,便叫上霧譚,換了便服,只我們兩人出發,讓他駕一輛素馬車,拖我去萬春樓。

路上霧譚道:“你要想盯著,我有的是影衛,本無須親自來,影響了休息。”

我說:“親眼看見的、親耳聽見的,才不容易誤解。”

霧譚無奈了,懶得再理我,繼續駕車。

進萬春樓後,霧譚徑直找到老板,給他看官署的腰牌,說事。老板駭得腿軟,立即安排打整出上廂最近的隔間,茶水點心全部備上,還點熏香,保證我倆隔墻有耳偷聽得舒坦。

隔壁還未完全聚齊人,因而我支開一縫窗,瞧著外面小間的廳堂。

有好幾個北狄裝扮的商人在等,不時交頭接耳。然後未過太久,雲何歡就來了。

望見他出現,我很楞怔了一下。

不因為別的,只因他今日裝扮。他竟又穿上了輕盈如雪的素色紗衣,戴上了水滴似的紅耳墜,還特意攏了頭發,將他母親的一圈瑪瑙額飾圍在發前。他本就生得好看,眸珠渾然,眼尾微揚,染著一絲紅艷,像只嬌俏的小狐貍,今日如此扮,更是連雌雄都難辨,旁邊立侍的幾個酒樓侍女,全給比下去了。

不光我遠遠看呆,那幾個北狄商人見此,更是連連驚呼、讚嘆,好一會才想起對雲何歡作揖禮,互相客氣完畢,將他邀入上廂。

我印象中,自登位後,他便再沒戴過耳飾額飾、穿過這身。他要麽在正式場合穿那些皇帝該穿的衣服,要麽在寢宮裏就學我,隨便套兩件舒服的對付而已。

坐對面的霧譚看得眉頭緊皺,待隔壁上廂關了門,他低聲開口:“是挺不對。”

我點頭:“所以他早上找我要東西回去,是有意為現在能扮成這樣,赴北狄人的宴。”

霧譚道:“繼續聽,看他怎麽說。”

隔壁宴席開始,首先好一通熱鬧恭維。

稍平靜些後,有北狄人高聲笑道:“真沒想到,陛下能把咱們北狄女子的配飾穿戴得如此漂亮!陛下啊,不得不說,草原上的女子,都絕沒一個有你這般模樣的。”

雲何歡溫聲回答:“說錯啦,今日宴席上沒有陛下,都是朋友。”

另一人道:“對對對!這位是天上來的雲三公子,咱們北狄和雲三公子是朋友!”

“雲公子,幹!都是上好的霜華,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雲何歡道:“那是自然。草原漢子,我也算半個,就是要喝最烈的酒!諸位,我先用了!”

隔壁的勸酒聲此起彼伏,似乎一個人和雲何歡對盞幹完一杯,馬上又有下一個。而他好像,每一盞都答應下來、飲了。

可我分明記得,他酒量相當不佳,從前不過幾杯霜華下肚,就醉得厲害、難受得不行。

未過多久,樂舞起,才總算沒了大肆勸盞推杯的聲音。

有北狄人笑道:“這中原歌舞,扭來扭去,看多了也就那樣。可惜半夜不能生篝火,不然咱們邀雲公子一起跳安代舞多好。那才是草原漢子該跳的嘛。”

“雲公子也會跳安代舞?”

“當然會。當年是我們親手教的呢,就在他們那個……秦不樞秦太傅的府裏!”

另有人道:“誒,雲公子,安代舞怎麽跳,多年過去,您不會忘了吧?”

雲何歡道:“家鄉的舞步,我怎麽可能忘。也是……可惜這裏施展不開。”他聲音微有沈悶,分明就是喝醉了,在勉強持著。

那最初起哄的北狄人道:“不對,不對。我又想了想,這安代舞要膀大腰圓才跳得出氣勢,雲公子你這,恐怕不得行的。”

有人又笑:“你怎麽能這麽說?雲公子可是大玄天……天上來的最尊貴的人!這會沒氣勢,那是因他戴的女飾。雲公子,不如將你尺碼給我,我做主,專門給你訂一制套北狄漢子的戎裝,怎樣?”

雲何歡聲調高起來,似真起了十分興趣:“可以呀!我做夢都想嘗試穿那麽一身,騎馬游獵射大雕,我還沒試過呢。”

一人醉醺醺道:“開……開什麽玩笑,雲公子細胳膊細腿的,哪能穿得進戎裝,還射箭。反過來,這身女飾……很適合!哈哈,很適合!”

一時哄鬧冷了片刻,有人勸他,“註意著點別太冒犯了”;有人替他對雲何歡道歉,“這是來見世面的小輩,不懂禮數,公子見諒”;有人去喊了醒酒湯。

雲何歡卻道:“無妨,他說得沒錯。而且比起北狄戎裝,我本就更愛佩女飾些。我長得像我娘,穿這身照上鏡子,仿佛又見到了她,我很喜歡。”

四下還沈寂著,他提了聲:“喊什麽醒酒湯,趕緊把人叫回來,不是要不醉不歸嗎?醒了酒還怎麽醉?”

他這定音,隔壁又開始熱鬧,為首的高呼喝酒吃菜,都得給咱們北狄雲三公子面子,不許冷場。

之後,席間醉漢多有對雲何歡容貌品頭論足的輕薄之語,眾人再沒什麽顧忌了。

我也這時才恍回神來,發現自己正攥著霧譚衣袖,也和昨日剛聽說雲何歡還在勾結北狄時一樣,手心裏,全是汗。

北狄人在這裏設宴,包了上廂五六天。只怕前幾日,雲何歡到這來,也是面臨差不多的情形。或者說,他在縱容自己和北狄人相處是這種局面。

霧譚扔給我一張帕子,問:“接下來怎麽做?還抓不抓?”

我擦著手,松懈下口氣說:“幸好他是皇帝,再縱容,這些北狄人僅敢口頭冒犯。”

霧譚道:“你來時可不是為擔心這個。所以帶不帶人走?”

我嘆息:“我們莫要打擾,先出去吧。等他宴席結束。”

霧譚道:“在哪等?”

我說:“在他回去的必經之路上等。他出來時就兩個人,想必也沒有馬車,這會又喝了酒。總要把陛下平安載回宮裏。”

天上吊著下弦月,寬闊的長街門扉緊閉,風過無聲。霧譚把馬車停在路邊,我和他一直等到了醜時末。

深夜,萬春樓的客人一簇一簇出來,有人上了車駕,有人被擡著回家。我等到最後,等到萬春樓燈火已滅,客人幾乎散盡,才看到路邊緩緩步來一對攙扶著的人影。

雲何歡已全然站不穩,一邊肩膀被小內侍扛起,才能跟著挪動兩步。他身上紗衣的外層已快散了,發前額飾也變得歪斜,低垂著頭慢慢地走,沈默得只有拖沓的腳步聲。

我下了馬車時,他也差不多挪到了我跟前。

發現有人擋路,他亦擡不了頭,僅是道:“勞煩……讓一讓,我必須盡快回去,我……”

我上前攙住他另一側胳膊。雲何歡瑟縮一下,迅速想躲,小內侍認出了我,欣喜喊道:“秦太傅?”

雲何歡渾身一僵,之後的動作,反而是更使勁地想擋開。可他現下醉得站不穩,連我這病軀都不如,哪有力氣。我略將他胳膊抓死些,進而再摟住腰,他便徹底掙紮不動了。

我對小內侍道:“先把陛下攙上車。”又轉頭對霧譚道:“霧譚,停半個到一個時辰再走,他現在這樣子經不得晃。”

霧譚沒吭聲,繼續坐著。

他沒吭聲就是知道了的意思,我這頭和小內侍一起,將雲何歡半攙半擡地弄進馬車帳裏。只是我馬車裏頭僅有窄小的坐墊,沒有可躺的地方,因此我將他放倒,頭枕在我膝上,也勉強算躺著了。

我正要替他摘耳垂頭上的飾品、好叫他舒服些,雲何歡卻又撲騰起來,軟綿綿的兩只爪子推我膝蓋。

我伸手輕輕攏住他一側臉,指腹摩挲著他眼尾的紅,揩去他的淚星,道:“陛下不怕,先靠著臣休息一會,臣這次,不會誤會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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