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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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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斷念

時隔多日,我又天天回到了朝堂和尚書臺辦公,主管北境禦敵之事。將近五月,城外芳菲早已謝了,我也沒能去跑馬看一眼。

各處產業和莊子的庫糧,我幾乎讓人搬空了,才湊足數十萬兵士一個月的糧草,往北送去。晚上霧譚給我看賬冊,真是立刻空了一大塊。他不大高興,我安慰說還好,起碼我們一府人外加影衛們的吃穿還不愁,錢也剩不少,不至餓死,只是沒法再多養三千死士來造反了。

霧譚道:“你倒有心思玩笑。那天中午你藥喝沒喝?這幾日做什麽比散班時間晚半個時辰才回來?頭疼有沒有犯?”

……我剛脫了一半官服坐下,正邊喝藥邊揉額角,他如此一問,我感覺官服、藥湯、我的腦袋都變得挺刺撓的。

和他對視一眼,我趕忙頂著刺撓喝幹凈,手中捧著空碗,不剩一滴,給他看。

霧譚眉頭一挑,不置可否。我加一句補充:“我已將養好幾個月,近來覺得還行。你放心,我就忙這一陣。北境的事解決,我便回來接著養。”

霧譚不耐:“那是打仗,打起來沒個數月半年解決不了。你也知道你好幾個月才養出丁點起色?”

最終我與霧譚拉扯了半個時辰,才定下君子協議。鑒於我有十幾次忘記喝藥的斑斑劣跡,我須每日提前一個半時辰回府休息。差不多是下午在尚書臺坐坐就走了。但凡有一回違背,他就給雲何歡上奏,再次嚇唬人家,叫我連一根竹簡都不能碰。

所以今天我仍未知他都在以什麽方式嚇唬雲何歡。

定完協議,霧譚才稍微消氣,坐下來順手就拿我杯盞喝水。然他仍愁,若這仗打個沒完沒了,即便我提前回府,好幾個月乃至一年下來,估計也不行。

我溫聲安撫:“不會。我心裏有數,這仗打不久。估計真就忙這一個月。”

霧譚疑問:“為何?莫非你算無遺策,已想好如何禦敵,一月之後讓這些蠻夷乖乖滾回草原?”

我不想講,另找一空盞斟茶喝,望著茶湯道:“我想喝酒。上次喝霜華還是在上次。”

霧譚:“做夢。”

我悵然:“那我想睡覺,可以吧。我去休息了。”

自我將朝廷要做的第一步定音後,滿朝大抵以為我主戰,每次上朝說北境,出列者皆激進陳辭,不僅要挫傷戎狄這一次進犯,還要遠擊其八百裏外,揚大玄國威,令宇內臣服。謝元將軍之後的急奏也言支援不夠,僅能目下暫且守住,卻無法進行反擊,更無法長期以這種強度堅守。

唯有吳大司農始終剛正不阿地主和,農桑國之根本,今年絕不能再動蕩中原百姓生活。回回上朝被同僚譏諷,他仍回回都說。

一月之間,我沒再多做什麽。沒再單獨見雲何歡,大殿上完朝就去尚書臺坐會,簡單理一理便走。無論謝元怎樣急奏,給北境的支援都僅令其不至潰散、勉強拒敵而已。

有一回,我早早回府,第二天到尚書臺,便聽說,昨日下午陛下在尚書臺外默立許久。陛下鼓起勇氣進來時,方知我在他到此之前,就已經回去了。

於是第二日,我稍多留了片刻。

侍從說,陛下又到了尚書臺外。只是這一次,他稍站了會,便走了。

我也不明白,為何聽說他昨日想找我、今日就不自覺多等一等他。其實,即使他最終決定再進來,我應也會避之不見的。

一月時間轉瞬即逝,終於收到謝元的奏報進京,說,戎狄久攻不下,已退了兵,北境邊關之困稍解。然他依然心憂,北戎北狄同盟已成,至多兩三月後,蠻夷恐再度進犯。望朝廷增兵,他好出關擊敵,還邊境長久安寧。

於是這日朝上庭議,欲拍我馬屁一幹人等主戰更激昂了,擠得吳司農連出列開口的空隙都無。

我向眾臣道了稍安勿躁,整衣站起,對上豎執笏板,深躬:“陛下,臣有本要奏。”

雲何歡忙道:“太傅可以直言,無須如此客氣。”

我道:“以臣之見,此次雖餘患未除,而但大司農所言亦十分重要。臣建議,趁戎狄二部士氣不高,主動言和,退一步讓利,訂立協約。”

雲何歡楞住。

他還未說什麽,下面其他馬屁拍到馬腿上的臣工先沸騰了,“太傅大人,您不是主戰的嗎”、“我們打贏卻言和讓利,這有損天威啊”、“那戎狄豈不是以後有資格跟我們大玄稱兄道弟了”,如是等等。

我由他們一頓沸騰完畢,議論稍熄,重新向上再揖:“要在戎狄重整旗鼓之前穩住他們,臣的建議,實施宜快不宜遲。臣願意全權主持此次訂約,一力承擔任何後果。請陛下,盡快決斷。”

下朝後,我兌現了當日承諾,再度請求單獨覲見。

這回我多等了好一會。

進了後殿,我才知我在等什麽。雲何歡為方便見我,更了常衣,看樣子絕不會再踩到衣角或把冕冠弄歪之類了。

我一定要行過全禮,才坐下,進入正題:“想必陛下心中對臣正如其他朝臣一樣疑惑,以為臣一向是主戰,卻突然又主張議和。”

雲何歡雙手攥得緊,擡目望我,千言萬語,還是乖乖落在我說的正事上:“……嗯。你要解釋對吧?你說,我每個字都會認真聽的。”

我垂目道:“臣沒有可解釋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吳司農所說。大玄如今打不起大仗。臣先假裝主戰再主和,一來是為讓陛下擦亮眼,認一認朝中哪些臣子是諂媚之輩、哪些可堪大用。”

雲何歡想了想,點頭:“這個我記住了。”

我繼續道:“二來,唯有如此,眾目睽睽彰顯出一切都是臣的主意,是臣把控朝局、操縱陛下,後世所錄,今日大玄所受之辱,才會記在臣身上,而非陛下身上。”

我話音剛落,他便騰地站起。

但來與他說這件事之前,我早已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

反正,我那些文人酸念,明君忠臣流芳百世的癡妄,早在我弒君矯詔、夷雲昭三族時,就不可能了。再臭一些,乃至史書上臭不可聞,也沒什麽。

唯憾我沒能飲一壺霜華,先給自己澆一澆。

“臣今日再作為師長給陛下上一節課,大約,也是臣最重要的一節課。”我緩緩道,“大臣中有人讓陛下效仿前朝武帝,大舉出兵;但他們沒有講,武帝前三代,呂後、文景之時,為積蓄國力,如何忍受的匈奴侮辱,一度示人以弱,公主和親,互市贈財。呂後文景三代對匈奴隱忍妥協,至今飽受詬病,可若沒有前三代積蓄的國力,何來武帝封狼居胥的赫赫戰功?而大玄,就處在這種當口上。示弱議和、休養國力已成必然,可無論原因怎樣,議和便是令國蒙羞,主張和主持議和之人,就會是史書中的奸相佞臣,會像呂後一般,遭天下唾罵,遺臭萬年。”

我看向他的眼,他眼中的自己,微掀唇笑:“陛下正值壯年,數十年後,要做武帝。所以今日天下唾罵的,只能是臣。”

“不行!”雲何歡大喝一聲,手指在抖,“秦不樞,不能這樣!我,我已經……怎麽能再讓你……”

“國事為先,臣說過,臣與陛下私人的恩怨,可以算了的。”我深作一次呼吸,讓嗓音盡量平靜,“臣今生所作所為,已經無可挽回了。辱國之事,陛下萬不能插手,正應臣來做。臣不在意這些虛名。”

他幾步沖了過來,捏住我手臂,焦急道:“虛名是沒用,換我我是不在意,可這終究對你不好啊!秦不樞,我們再想想,看有沒有其他辦法。你別跟我說什麽算了,我……要還你的,即便你再也不要我了,我也得還你的。”

我輕輕撥下他的手:“任何權謀辦法,都是‘計’,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陛下,國力不足,只能如此。”

雲何歡低頭,兀自考慮了會,又抓緊我道:“秦不樞,有辦法,我已經想到了!這次關鍵不是在於北戎北狄他們兩部結盟嗎?咱們離間他們,給他們制造麻煩行不行?”

我答:“臣也有想到,只是他們都是草原部族,且盟約已成,針對的便是大玄,直接離間,非常難。反而完成和談,他們得到好處,二者間以及草原其餘部族間才容易重新產生矛盾。”

他依然眉心緊凝著,我便擡手撫了撫他發側:“不過臣很高興,陛下願意學後,臣沒花多少時間就把陛下教得頗為像樣了。陛下年輕,未來路還很長,此種汙點,能避就避開吧。”

他卻絲毫沒覺安慰,低著頭,抓耳撓腮地思考,念叨,會有辦法的,再想一想,再想想呢。他不能再欠我,他真的不能再欠我了。都這樣了,他還要多欠我一筆,這比殺了他都難受。

我曉得他做夢都想我抱。

因而這次,見他如此,我便主動上前,虛攏他後肩,將人慢慢摟了進懷裏。

只是他身子仍舊僵直,保持著將觸未觸的距離,一絲也不敢靠向我。片刻後,眸中水色終於蓄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無聲地落。

他還是在倔強地強調:“……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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