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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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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此生

我敢出頭、敢進來,賭的就是雲藏不敢殺我。那他非要頂著朝廷動蕩給我一杯毒酒,我也沒有辦法。

我道:“陛下實在風趣。臣在該死的時候死了,確就做成了萬古忠良。臣謝陛下成全。”

不多時,寺人已捧盤將東西遞到我面前,金杯中酒色烏黑。我將酒盞接過,拿在手裏勻了勻。酒沫多,比較嫌棄。

雲藏道:“此酒乃朕命煉丹大師們秘制,若無刺激,五年後才會完全發作。等你做得讓朕滿意了,朕會在合適的時候,讓最合適的人給你解藥。”

如此刁鉆,真了不得。

我笑道:“陛下想用這個把控臣,不大好吧?臣雖惜命,可萬一臣傲骨錚錚,對陛下太過灰心,一頭撞死在大殿柱上,陛下該如何?”

雲藏起了身步到我面前來,微躬下身:“正因如此,朕初得這秘藥,沒敢用在明之身上,擱置了半年多。但現在的明之不同,朕看到你有牽掛了。”

他定定地瞧著我,面帶微笑。

我本跪得直,他這話出口,我整個身子都不由松下來。

“……是否臣飲下此酒,陛下就再不會找三殿下的麻煩?”

雲藏道:“是。”

我遂重新跪直身,持酒一揖:“臣,謝陛下賜酒。”仰頭一飲而盡。雖然沫多,卻也不難喝。

雲藏瞇眼,眉頭難得松了些:“這樣一來,朕和明之都可以放心了。”

我將酒盞置回寺人盤中,忠心耿耿再一拜:“臣還有兩願,懇請陛下答應。”

雲藏這時對我頗有耐心:“朕與明之從此再無嫌隙,盡管道來。”

我道:“臣第一願,萬望陛下善待幼子。三殿下雖毛躁些,可他對陛下常懷孝心,常對臣說希望有機會侍奉父皇左右,以敬孝道。臣希望陛下不要太苛待他,將來滿足此願,並為他稍稍封爵。”

雲藏略思考了番,道:“可,朕答應。第二呢?”

我盯著地面道:“臣請陛下賞臣一頓刑罰,板棍皆可。”

雲藏奇怪:“這是為何?明之剛用了酒,朕怕把明之打壞了。”

我垂目閉上眼:“臣來後殿是替三殿下受過,但臣……不想讓三殿下知曉臣用了酒,讓他平白擔憂。一頓刑罰,可以遮掩過去。”

我看見雲藏在我面前默立了良久,悠悠嘆氣,高聲喊了來人。

幾個寺人要來拉我時,我最後又赤膽忠心地拜了一拜:“謝陛下。陛下聖恩浩蕩,臣感激涕零,萬死不敢再存二心。”

這次進宮城,我豎著進去,最後橫著出來。

挨著打時我耳朵沒停,聽見了雲藏訓斥雲知規,打算暫且剝掉他所有官職,將他送到北境監軍,協助鎮邊將軍抵禦北狄和北戎。

前腳剛擡回府,雲藏派的太醫後腳就到,查看傷口,抓藥上藥,殷切關懷,對管家孜孜叮囑,許久後才走人。聖恩浩蕩一直鬧到夜深人靜。

最終我屋裏算上我,只剩下三個。

床畔孤燈前守著的雲何歡,和房梁上凝著眉頭、死死盯著我的霧譚。這次他不在外面守了。

我趴著難受,雲何歡替我換了一個軟些的枕頭,又伸手往我背後探了探,但終究沒摸下去:“太傅……是不是很疼?”

我撐著氣道:“還好,臀杖十五,打得不重,皮肉傷而已。太醫不是說了麽,臣養七日便能如常走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瞧著漂亮又脆弱,我忙笑了笑,“你看,臣沒有讓你被打板子。”

他眼中的晶亮垂落下來,而後沒再多言,吹熄了近處燈盞,趴伏在我床頭:“你睡。我一直在這,要喝水吃東西就喊我。”

我蹭著枕面,點了點頭。

我實是太困,這樣遭一頓打,總算能安生睡覺。只是趴到半夢半醒時,依稀感覺到有一只小些的手摸上了我的手,手指小心翼翼纏進間隙,緊緊交握住了。

然後他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聽完不久,我便入了夢。

我回到了家鄉鎮上,回到了遠不比如今秦府豪華、卻四角齊全煙火十足的院裏。我背著沈重的書簡從學塾回家,剛進屋,就聞到了噴噴飯香。

母親幫我把背的一架子東西取下,推我到餐案前,瑣碎地問我今日學得如何,囑咐著許多話。

我邊刨飯菜邊回答,說到哪位同學家大業大,和世家有聯系,過幾年能直接去京城的月旦評上嶄露頭角時,父親放下了筷,說,別擔心,爹娘也會努力,為不樞也爭取一些機會。

我聽笑了,家中非富非貴,只是吃得起飯而已,爭取不到的。

父親想了想,說,那就攢錢,爹娘給你多攢攢,至少能打通關系,進州府的月旦評上試一試。爹娘相信你的才華。

我想到家裏一個月才吃得起一頓肉、生意特別不好時還只能挖些葵菜填補,便說,用不著,以後我去謀個吏差就夠了,多補貼家裏,爹娘都能過得舒坦些。吏差也不錯,比世上大部分人都好呢,又不是娶不上媳婦,爹娘別擔心。

我知道,雖然那時我沒同意,後來爹娘還是縮減了生意規模,多多給我攢錢了。

那年大疫,他們驟然離世後,我變賣了家裏僅剩的兩個鋪面,本沒多少錢,卻在他們床下翻出了一樣東西。是他們頓頓吃素都舍不得動的、一小箱的金銀。

我寧願這些錢他們拿去每頓飯添一塊肉,生時不留遺憾。

我在夢裏吃著母親煮的米飯,記起這事,才恍然反應這是夢境,繼而突覺一陣胸悶襲來,醒了。

醒來後胸悶感絲毫沒有消減,喉中還泛著一縷腥甜,連稍稍撐起身都牽著脊地發痛。

這不像是棍子打的。

現在是半夜,屋外響著蟬鳴,牽著我手的雲何歡已歪在床畔,眼皮沈重,不大睜得開。我一動,他驀地也一清醒,抓緊了我手關切:“秦不樞,你要喝水嗎?還是要吃什麽?”

我想了想,撐著勁說:“臣要喝桂圓蓮子粥,現煮的那種。”

雲何歡歪著頭,猶豫片刻,先把水碗推到我面前:“你先喝水,我這就去喊他們起來煮。”

我說:“臣要殿下親自煮的。多放點桂圓,少丟幾顆蓮子,再多放一勺半蜂蜜,熬煮時間比正常時間多一刻半。”

他拿著的水碗咯吱響了一下。

我並非為難他,我只是想趕緊地,以最快速度將他支開。

喉中那股腥味愈來愈濃重,我要耐不住了。

雲何歡放下碗,又定了會才說:“好,我馬上去煮。但我煮的你必須全部喝完,絕不能嫌棄。”

我點頭。

他這才放開我手,起身後還幾步一回頭,戀戀不舍地離去。

門扉一關,我實再忍不住喉中腥甜,扒到床邊劇烈咳嗽。直至一縷撕裂感濺出,才稍能順過氣、緩過神來。

這頓咳後我本沒有任何支撐的力氣,但霧譚及時瞬息而下,撈住了我肩膀,把我挪回床上趴好。而後他另拿過遠處的燭,照看我剛才扒床的地面前方。

不大的一灘紅,血色斑駁。

霧譚驚問:“你怎麽回事?沒有打脊杖,為何會吐血??”

對霧譚,我從來都傾心相待,不隱瞞任何事。我道:“三殿下惹了禍,雲藏要殺他,我替他頂了。本以為就挨頓打或伸脖子一刀,不料老兒花樣頗多,要我飲下五年發作的慢毒毒酒,以後專心為他做事才會放過三殿下,以及給我解藥。”

昏暗燈光中,我仿佛有一剎瞧見霧譚眼底崩出血絲。未看分明,他已別開臉,將我背後的薄被拉了拉:“明日我去找京城最好的大夫給你看。我會悄悄行動,帶人翻墻進來,不叫人發覺。”

我道:“今日好幾個太醫看過,都沒發現問題。雲藏敢用,它必是普通大夫難以治好的。”

霧譚頓了頓,說:“解藥可能在哪?你指,我去偷。”

“若有解藥,定然存放妥當重重把守,非你能偷來。何況,”我將嘴邊的一抹銹甜拭去,“還有可能根本沒有解藥。”

霧譚:“……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乖乖聽命雲藏?”

我笑了聲:“聽命?當然是跟他玩命。他拿這種東西惡心我,我已沒有任何妥協退步的空隙,死,我也要他在我前面死不瞑目。至於怎麽玩,這幾天養傷,正好邊休息邊想。”

霧譚默然,不過這次結合神情看,他應是還摻了點無語。半晌道:“朝上隨你,愛怎麽玩怎麽玩。但,我一定會給你找來天下最好的大夫,撐住了等我。”

他俯身擦去地上血跡,又幫我倒了碗水後,再回房梁。

我繼續趴著,默默整理所有已有線索。

雲藏近來沈迷煉丹;雲知規將發配北境監軍;我很快能重回朝上,便是被捏著命,也能做許多動作。

還有……雲何歡,我的殿下。

今生今世已無將來,現在了斷,來不及了。

生時不留遺憾。

我只能跟他求個不白費,他心裏能拿一半放著我,讓我不白費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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