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無為

關燈
第12章 無為

正事有兩件。

第一件,面對面盯著雲何歡,讓他把案幾上的早膳用完,尤其是羊奶全數飲盡,一滴都不許剩。

因這碗大,他對全部喝完極有意見,喝一口踹我一腳;然本太傅要養他,還要養胖他,吃飽喝好這是原則性問題,寸步都不會讓。何況我知道他嘴雖小卻很能狼吞虎咽,裝喝不下這招對本太傅也不奏效。

如是拉扯半個時辰後,幾近午時,部分易涼的菜換了幾次、且我腿和膝蓋飽受一頓風霜,案上諸碗碟才空了。

我喊了家丁來打理幹凈,換上筆墨紙簡,開始第二件正事。

我說,他寫。

雲何歡蘸了墨,轉著筆道:“秦太傅,你還挺嚴謹的,重新教我詩書還要先考核一下。你放心,你教我寫過的字我都沒忘,我什麽都會寫。”

我擦了擦案幾邊緣和衣上被他轉筆甩的墨,道:“寫吧,大鴻臚。”

雲何歡不甩墨了:“大紅什麽?”

我道:“官職名。殿下不是要給陛下傳消息?臣已與殿下出雙入對,臣的哪些黨羽有什麽動向,殿下多少得寫點當交待。”

雲何歡拿著筆,不動,思索片刻,咬了下筆頭,很為難。

我負手:“什麽都會寫的殿下不會不知道是哪三個字吧?”

雲何歡扯起笑,向前對我拱了兩下腦袋,表達蹭蹭:“秦太傅最好了,太傅教我。”

我本就沒指著他什麽字都會,畢竟當年,我也只教了他那麽一個多月。我想看看他之後是否對更多的詩書、朝政事務有接觸。但他連個官職名都寫不出,可見確是都沒了解過。

十八歲,無人教管,最好的年華都耽在個身份上了。

我念,讓他先照自己的想法寫,不會的便空著。片刻之後,果然空了許多字出來,且部分他寫出的字有錯別。我便抽出一根竹簡,把更正的寫上去,放在他紙上,讓他認真照抄。

但他態度不端正,照抄三次,還是寫錯。

我問:“殿下難道想要臣給殿下留那種,抄同一個字五十遍一百遍的課業?”

雲何歡眼巴巴:“我寫不好,我手抖,太傅能不能手把手教?”

他眸裏像蘊著水波,這樣的眼神望我,不對勁,很不對勁。

但沒法拒絕。總不能真讓他幹抄一個字幾十遍這種無聊之事。

我只能非常被迫地轉一圈到他那頭案幾,在他身後斂裳跪坐下來。雲何歡著實小我一圈,從背後將他圍住毫不費力,我能一邊捏著他右手幫他執筆、一邊將他完全攬在自己懷裏。明明我像他這麽大時,已是跟現在差不多身材,怎麽他就這般。

真是天生的小狐貍。

他的手很軟,手背上皮膚滑,我很容易就掌控住了他執筆的走勢,帶著他寫了十數字,將方才空缺又寫錯的地方補好。我在認真寫字,寫到後頭,胸前卻被貼緊。

貼緊就算,還極不安分地扭來扭去。

眼睛也沒再看字,側歪著,用一種很澄澈、很柔弱的眼神渴我。至於為什麽是“渴”,那是因不曉得幾時,他又把衣襟扯開了,露出一側無瑕肩窩。

我擡起頭不看,道:“殿下究竟是怎麽回事呢?做個交易總想強買強賣。臣又沒反悔。”

他說:“不出於交易,純粹就喜歡太傅,想和太傅一起,不行嗎?”

我道:“這不太好。”

他軟了身,將臉頰挨在我心口:“我知道秦太傅心裏裝著柳邵。我說的偷偷給太傅做小,現在依然算數,不影響太傅心裏裝別人。”

他現下真是好一副軟玉溫香、深情幾許樣,都快讓我把他兩度死皮賴臉逼人就範的事給忘了。我在南風館裏被他騎著左右開弓,巴掌聲音猶在耳;府裏被砸爛的東西,外面家丁也還在吭哧吭哧收。

我松開手,退開兩寸地方,道:“殿下可不是善茬,說實話,臣和殿下一起睡,都有些擔心殿下夜起捅臣一刀。”

雲何歡委屈下來:“我沒有刀,我身上尖銳的東西只有耳墜鉤。”

我道:“那東西勾人也挺疼的,會皮開肉綻。就像殿下總對臣索求,讓臣有些莫名,從而擔憂。臣是綜合考慮才選的殿下,不光是圖殿下的身子。”

他終於真正乖巧,能自己好好拿筆寫字,且不甩墨:“曉得了。太傅與我重逢,還不是很熟,也沒完全重新喜歡我。我以後慢慢來,不嚇著太傅。”

我無言嘆息。

他說這是對我純粹的喜歡,純粹地想和我在一起。可我總覺得,喜歡不該是這樣。

下午雲何歡練字讀書,可老實許多了。晚些時候,他把重寫過的、沒有錯別字的信卷了,包好,準備明日我上朝時,他再鬼鬼祟祟出去交給外面雲藏收消息的人,把戲做足。

睡前,我照舊把那卷圓柱被子壓在中間,做楚河漢界。雖則我早已領悟到此界毫無作用、睡著睡著就會被非要扒我胳膊架我腿的雲何歡擠走,然在睡前,它還是很有用的。

它可以為我跟總想投懷送抱的三殿下,創造一個和諧的枕畔耳語環境。

因雲何歡躺著聊天,一定要抱著什麽,若不橫杠一根柱,他就會直接抱我,導致我若想睡前與他聊點正經事,完全沒有辦法正經。有了這根柱,他側過來會趴在柱上,既滿足了他抱個什麽的需求、又與我沒有肌膚之親,於是我們便可以十分正經地聊正經事了。

他臉貼著圓柱被子問:“太傅睡前有什麽正經事要聊呢?這個不暖和,我要抱太傅胳膊。”

我道:“關於如何扶殿下上位。”

雲何歡微怔,看著我,等我後文。

我考慮他毫無了解,盡量說得淺顯:“如今陛下年老,太子位卻懸而未定,大皇子和二皇子兩位殿下已開始在朝中瓜分勢力,同時削減我的勢力。按理說,三殿下你要奪嫡,也該借我的力加入其中。”

雲何歡蹙眉,似有思考。

我繼續道:“但殿下你情況尤其不同,陛下是不喜甚至不允許你參與奪嫡的。”

雲何歡用腳蹭了蹭我腿:“那怎麽辦呢?”

我由著他微微冰涼的腳丫一直挨到我大腿上,借我取暖:“說實話,臣也不知該如何帶殿下入局,臣只是有個猜測——如今天下完成帝位更疊沒有幾年,剛經戰亂,民生雕敝,兩位皇子卻為太子位大開大合地在朝上對峙折騰,很可能最終,他們都不會是贏家。也許等到那時候,臣就有帶殿下入局的機會了。”

這就是出生西涼入主中原的雲藏當年急於當皇帝、而本太傅又給他把京城守得太好的壞處。

就算危玥下了罪己詔,彼時我也不建議他立刻登位,先做攝政王之類,穩定地方、恢覆民生。然雲藏老兒不聽我話,硬要當皇帝,結果便是地方反叛四起,他不得不親自帶著兩個兒子到處鎮壓叛軍。回過頭來看京城在我手底下穩固而完好,就覺得本該如此。

須知打天下易,守天下難。該讓他們感受一下這有多難守。

雲何歡聽得眉頭愈來愈皺,半晌,甩了一甩:“沒聽懂。但太傅好像是說,現在我們什麽都不做?”

【作者有話說】

後面隨榜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