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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大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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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大比(十)

許見棠從臂窩裏擡起頭,看到杜智蘭動了動,驚擾了肩膀上站著的一只小鳥。她撐著身子站起來,大體檢查了一下自己,沒受什麽大傷,腿和胳膊肘磕得嚴重些。

藥全撒了,剛醒腦子還有點遲鈍。把藥一個一個收好,才發覺有嬰兒的啼哭聲。

她隨手撿了根棍子拄著,循著聲音去找。

天還未亮,林子裏黑黢黢的只能看到個大概輪廓。

還好能用靈力,許見棠以靈力覆在眼上,跟上杜智蘭,她記得杜大娘說過,她的兒子是撿來的,大概就是這裏了。

聲音的盡頭是一個繈褓,杜智蘭單手抱起他,「哦哦」地哄著他,“不哭了,不哭了,你以後就有家了,以後有我養你。”

孩子似乎聽懂了,真的不哭了。

許見棠湊上去瞧瞧,眉眼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杜智蘭帶著孩子回去了,待她一瘸一拐到家,天光已然大亮,陸陸續續有人出來擺攤買菜。

家門緊閉,她敲了敲門。

“誰啊大早上的!”

她還記得,這人叫江於言,杜智蘭的丈夫。

大門打開,露出一臉煩躁的男人,“你昨晚幹什麽去了?怎麽這麽晚回來?還帶回來個小娃娃?”

杜智蘭低著頭,放下藥框給他,“我今日幹不了活了,你去集市上把藥賣了。”

“誒憑什麽!你的活讓我去幹?我也有活要幹,又不是只有你有!”這女人,之前帶回個女娃娃,現在又帶回個娃娃是要幹什麽,還嫌她家不夠窮麽?

“不幹算了,明日我去賣。”

“你為何……!”話說到一半他才註意到她身上的傷。

“我身上有傷,不好好養落下病根的話就沒法去采藥了,所以我需要休息一天。”

其實一天哪裏夠,但再長些家裏就要揭不開鍋了,現在又要養個小娃娃。

“還有這孩子是個男孩,你不是一直想要個男孩麽?我生不出來給你撿了個,別扔。”

“行。”江於言沒話說了,“我近日做傭工,沒空照顧家裏,你照顧得過來就行,我今晚不回來了,別忘了明天末日把草藥賣掉。”

話畢扭頭走了。

如果目光能殺人,江於言已經死了一百次了,知道一切的許見棠真的想現在就砍了江於言。

看起來杜智蘭其實對他感情不是很深。被這樣冷漠地對待,她也只是垂下眼看看繈褓裏熟睡的孩子,抱著他進了屋。

她找了點藥給自己抹上,丹娘恰好揉著眼睛出來,“娘,你怎麽了?”

這個時候的丹娘有十幾歲了,長得亭亭玉立,穿著破麻布衣也遮擋不住她的漂亮,較之她所熟知的丹娘臉上多了點嬰兒肥。

杜大娘把她養的很好。

“給你撿了個弟弟,去把老字典幫娘拿來。”

“好。”她噠噠噠去拿了字典,然後就在一邊看著自己的新弟弟。

她的名字是撿到時寫在繈褓上的,杜智蘭還致力於找她的親生父母,所以沒改。

許見棠不知怎麽地,好像一下子知道了許多事情,這些她原本不該知道,卻在看到時莫名其妙地了解了。

杜智蘭扒了一天字典,最終敲下三個字「江羨知」。

到這裏許見棠反而不驚訝了,在柳州時她就有了這種猜測,只不過因為年齡對不上而放棄,後來又知道了他是古山族,這個猜測又一次浮上識海,只不過一直沒有深想。

既然他的確是江羨知,那杜智蘭所說的失蹤也就是他被邪修抓走了。

江羨知在江家生活得不算好,可有人耐心地給他餵飯、教他走路,摔倒了有人鼓勵他,學會說話了有人誇他……

這應該是他唯一一段稱得上是「正常」的生活。

許見棠明白他的心魔為何以此開始了。

江羨知剛學會喊「阿姐」時,丹娘出嫁了,出嫁後她的生活並不如意,偶爾幾次被允許的回娘家也強撐著笑容說自己過得很好。

他小時候很黏阿姐的,爹娘都有事幹,陪他最久的就是丹娘了,可也漸漸疏遠。

七歲的某一天,爹外出幹活,杜智蘭上山采藥,他肚子一人在家,沒事幹就打掃打掃衛生,把家裏收拾的幹幹凈凈他自己看著自己的成果還會露出笑。大概是在想娘親回來後會怎麽誇他。

有人敲門,江羨知丟了工具邊往門邊跑邊喊,“娘,今日怎麽這麽早回來?”

不要去。

許見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她想阻止他,她想拉住他不讓他去,手卻從他身體裏穿過。

「吱呀——」大門被打開,許見棠眼前一黑。

·

這裏似乎是一間牢房,很黑,比杜智蘭撿到江羨知那個夜晚還要黑。有鎖鏈晃動的聲音,還有虛弱的,微不可察的呼吸聲。

她不敢去看,卻又必須看,她顫抖得幾次都沒能聚成靈力,最後一次終於成功,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胃裏一陣翻湧,想吐。

——這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生活的地方。

骯臟、淩亂都不足以形容這裏。

完全封閉的空間,老鼠築窩的角落,滿是血的墻壁,啃食血肉的飛蟲,穿過關節的鎖鏈……

她知道他被囚禁了十年,也知道他過得肯定很艱難,卻沒想過是如此的……可怕。

她只能想到這一種形容。

這個時期的江羨知很難從外表去判斷他的年齡,他瘦的幾乎皮包骨,因為缺乏營養,頭發泛著不健康的黃色,個子小小的,像是十歲左右。

面前覆上一層陰影,許見棠擡頭去看,邪修穿著一身黑,大大的兜帽蓋住了整張臉,看不清面容。

他打開門,摘下兜帽。

許見棠瞳孔猛縮,這是……寧修遠?他怎麽會是邪修?他居然是邪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寧修遠似乎看了她一眼,然後走近江羨知,粗暴地擡起他的頭,“看著我,告訴我我的結局是什麽?”

小小的人極慢極慢地半掀起眼皮,嘴唇艱難地一張一合,“我……不……知……道……”

這幾個字幾乎用去了他所有的力氣。

寧修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狠狠一甩,他的頭偏過去,鎖鏈被帶的嘩啦啦響。

他拿出小刀和一個瓷杯,接下來的場景是許見棠如何也想不到的。

邪修拿刀比劃著,似乎在思考從哪裏下手,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他再次擡起他的頭,刀刃放在他臉上,“雖然現在還看不太出來,但你這張臉張開了一定好看,不如這次從這裏下手。”

不,不要!可這是心魔,是已經發生的事,她無法改變,只能在一旁看著。她一眨也不眨。

臉上的肉被割下來了,小半張臉甚至可以看到骨頭,血也沒有浪費,全都接在了瓷杯裏。

江羨知全程沒有一點反應,仿佛是個死人。

寧修遠嘖了一聲,當著他的面把瓷杯放在嘴邊,一仰頭。

許見棠哭得呼吸不上來,看到這一幕難受的胃疼,甚至幹嘔。

昨晚這一切他出去了。

小姑娘是用爬的,她爬過去顫抖著手虛虛扶著他的臉,一直沒反應像個木頭人的江羨知卻仿佛有所感應,擡起了頭,又迅速低下。

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什麽,她止住哭泣,用心去聽,他說:“……別看,醜。”

淚又止不住了,她哭的一抽一抽的,撲上去虛虛抱著江羨知。

他蹭蹭她,“別哭,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許見棠不聽,許見棠哇哇大哭。

江羨知無奈,實在沒力氣說話了就靜靜地陪著她。

哭累了就坐在一邊,頭埋在臂彎裏發呆。

“我知道你還在這裏。”他聲音很弱,但吐字清晰,“我還知道我未來會有一個道侶,叫許見棠,位於雲崢山之上。”

“我無所不知,我知道我能出去,所以別傷心了,也別看現在的我。”

他是古山族,他看不到她,也感應不到她,只是知道她在這裏而已。

明知道他聽不見,她還是“嗯”了一聲。

“江羨知,我們以後會結為道侶。我會對你很好很好,再也不讓你受苦。”

那邊沒有動靜,她繼續道:“江羨知,我喜歡你。”

又補充,“師兄師姐也喜歡你,師尊也喜歡你,你以後會被許多人喜歡。”

面前的一切漸漸變淡,她聽見了什麽碎裂的聲音,睜開眼見到的還是這間牢房。

只是比起之前,它更臟更破,鎖鏈上生了一層紅色的銹。

江羨知也長大了一些,只是身上依舊傷痕累累,鎖鏈貫穿而過的傷口因為鐵銹發生了感染。

邪修進來了,那出一個盒子,打開,裏面是兩只蟲。

這是噬心蠱。

寧修遠拿起一只蟲子放在江羨知胸口,蟲子先是嗅了嗅,接著咬破那塊肉,鉆了進去。

他控制著母蟲。很快少年的身上出現了黑色紋路,他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沒意思。”

在他踏出門的前一刻,巨大的靈力沖擊將他打翻在地。江羨知直接拽斷鎖鏈,化氣為刃,不帶一絲猶豫地砍下了邪修的腦袋。

他堅持了十年,每天吸收一點點靈力,再用特殊的方法隱藏起來,終於能夠殺死他了。

一向主張快刀斬亂麻的許見棠竟然覺得便宜他了,她想折磨他,讓他也嘗嘗江羨知受過的一切。

寧修遠肯定沒死,他可能是又穿越回了現代,然後在未來某一天再穿越過來。

她若現在能回去,可能會控制不住提劍將他砍了。他怎麽能在做了這種事情後還坦然面對江羨知的?

他簡直不是人。

江羨知扶著墻出去了,他逃出去了,從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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