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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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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城(四)

現在這個時節,桃花開得正盛,紛紛揚揚灑落,沾了少年滿頭。

他靠坐在樹下,眼睛緊閉,臉色蒼白。

連許見棠靠近了也沒發現。

她戳了戳他肩膀,輕輕叫道:“江羨知?師弟?小師弟?”

少年眼睫顫動,緩緩睜開,眼裏泛著水光,眼周通紅。

許見棠一僵,這是……哭了?

她慌忙給他輸入靈力,“有好受些麽?”

“嗯。”他雖是這麽說著,但實際情況根本沒有好到哪去。

“不用管我,讓我自己待會兒就好。你方才也消耗了不少靈力,還要對上一只不知修為的妖,浪費在我身上不值當。”

他方說完,體內屬於小姑娘的靈力洶湧了些,他側眸,小姑娘垂著頭,一言不發。

江羨知也閉了嘴,手覆上她柔軟的發頂,察覺到手下身體一僵,他輕輕地、揉了揉,“真的,不值當。”

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許見棠沒理會他說的話,擡眼,眼睛濕漉漉的,“你到底怎麽了?是毒還是什麽?天照宗身為三宗之一,會有辦法的。”

他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搖搖頭,又點點頭,“等回去,回去我就告訴你。”

從未有人,為他落過淚。

江羨知拿開她的手,“輸靈力沒用,你陪著我便好,先施追蹤術吧。”

“好。”

許見棠雙手結印,包著妖氣的那團靈力展開,妖氣與靈力一起糾纏著拉伸為一條細細的線。

風又吹落一些桃花,落在兩人發上。她全神貫註,提著一口氣,細細感應著。

在某一刻,她收手,呼出那口氣,一轉身,少年站得板板正正,只是手上撚著一朵花。

“你頭上的。”江羨知笑笑,又從她頭上拿下一朵。

“你頭上也有很多。”許見棠沒有用手,以靈力將他頭上的桃花全部吹落。

做完這個動作,她難得露出了個,帶著狡黠的笑意。

江羨知也有樣學樣,經過一番你來我往,不僅兩人身上的花朵更多了,地面更是鋪上了一層粉色。

“好了。”許見棠揉揉有些笑僵的臉,“趕快去追那妖吧。”

江羨知看起來似乎真的沒事了。

灰色的線蜿蜒曲折,斷斷續續,但始終沒有斷,許見棠最擅長便是控制靈力,將靈力的利用率最大化。

他們跟著線走,終於在臨近城郊處走到了末端,剩餘的隱入一座宅院。

宅院極盡奢華,比起城主府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大門緊閉,他們從側墻翻入。

入內,裏面妖氣沖天,對修道之人來說並不好受,許見棠皺緊了眉頭。

妖氣太濃,追蹤術也失了功效。

“我從這邊找。”

江羨知點頭,兩人兵分兩路。

進入第一個房間,裏面的味道讓許見棠差點吐出來,就像是幾天沒洗的襪子放進了發酵的酒中,酸臭難聞。

為防止忽略重要線索,她沒有選擇封閉嗅覺,忍著惡心觀察。

裏面東西的擺放雜亂,帳慢落了一半,可以看到塌上被褥鼓起了一團。

她小心地靠近,用靈力一把掀起!

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個枕頭。

她一寸都沒放過,床下,墻縫,房頂,只要可能存有機關的地方都找了,無一絲線索。

順著走第二個房間,進入其中,映入眼簾的便是幾根斷了的麻繩。

斷口齊整,可能是被綁的人找工具割斷逃了;更可能是被轉移地方了。

機關極有可能在這個房間。

得抓緊時間了。

在墻上摸索一周,許見棠摸到了一處凸起。

找到了!

她不禁眉毛一揚,就要同江羨知說,卻率先收到了他的消息。

“小師姐,找到了。”

與此同時,她按下了機關。

石門升起的「轟轟」聲如同催命符,讓她出了一身冷汗。

那這個,是什麽?

巨響過後,石門徹底升起,裏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麽,她沒有貿然進去,先給江羨知發了消息。

“我這邊也有一個機關,已經按了,升上去一扇石門。”

“有問題,先別進去。”

許見棠握著玉簡的手緊了緊,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但是……”她的鞋緊緊貼著地面,她方才按機關時好像聽到腳下也傳來了機關被按動的「哢嚓」聲。

“我好像踩到了機關。”

話落,石門內毫無預兆地襲來一股妖風,力道之大讓她腳下一個不穩。

許見棠迅速調整好,然而——

“遭了。”

她腳下一空,墜入黑暗中。

·

許見棠是被冷水潑醒的。一整盆水兜頭潑下,滴滴答答順著頭發下落,她穿的不厚,此刻全濕了,黏黏膩膩的令人難受。

靠坐在墻邊,透過黑發的縫隙往外看,許見棠與一高大的男人對視上。

“醒了?”

他坐在石床上,註意到她醒後饒有興致地下床靠近。

“你醒的很快,快金丹了吧?”

許見棠沒理他,他繼續自說自話:“哦,不對,光有修為還不夠,你的天賦肯定也不差,至少是個內門。”

“嘖嘖,這次怎麽不派外門弟子來了?”他走近,捏著許見棠的下巴迫使她擡頭,“不過都一樣,養尊處優的宗門弟子,心思純真得可笑,自是逃不過我的機關。”

“瞧瞧,頭發都濕透了,很冷吧?”

男人松手,點亮了墻壁上的煤油燈,四周一下亮堂了。

許見棠看見男人頭上一對圓圓的耳朵,身後垂著長長的尾巴。

果然是虎妖。

所以,那些繩子不是線索,而是陷阱——引誘他們這些單純的宗門弟子的陷阱。

而她毫無戒備地按下機關也確實應了這句話。

仙門弟子的確單純,許見棠試著動用靈力,稍微有點阻滯——

但能用。

他們的確沒有去闖蕩過,整日生活在宗門的庇護下,單純的像一只剛離開母獸懷抱的幼崽,但他們也有過人之處。

那就是,絕對的堅韌,與能在逆風時翻盤的能力。

這是她眼中的大宗門弟子,她的確是這樣的弟子。

靈力能用,就不算絕境。

許見棠聚起一小撮靈力,在男人靠近時迅速朝他眼睛攻去!

趁著他閉眼躲閃的空擋,許見棠聚氣為刃,一把割開了麻繩,重獲自由的剎那,上面傳來破裂聲。

哢嚓。

上方的墻壁裂開了縫,縫隙越來越大,不過片刻完全塌掉。

有一人隨著下落的石塊降落,光線穿過灰塵,因此有了形狀。

許見棠快速躲閃墜落的石塊,認出那人是江羨知。

男人不再管她,就要提起劍迎上去,許見棠傳音道:“交給我,我感覺我快要突破金丹了。”

江羨知避開男人的攻擊,道:“好。”

然後退到了她後面。

許見棠召出自己的青霄劍,握緊,兩劍相交的刺耳聲音響在半封閉的密室中。

讓人牙酸。

虎妖的實力大概在金丹初期。

築基大圓滿與金丹初期聽著沒多大變化,但是這中間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戰意在血液裏燃燒,在這場隨時都能送命的戰鬥裏,她居然一點也不害怕。

對方的劍幾次瞄準她的脖頸,就被她險之又險地避過。

虎妖剛開始的確是抱著獵人對待獵物時的玩弄心態,幾個來回後,不得不認真起來了。

這個人類修士的學習能力很強,在一個地方吃過虧後絕對不會再吃第二次。

修士的戰鬥常常帶有破壞性,即便有所註意,這個密室也被毀的差不多了。

一人一妖移到了外面去打,幸好是在城郊,沒什麽人。

許見棠第一次獨自一人進行如此激烈的打鬥,秘境那次的蛟龍雖然強,但到底被局限於水中,且他們是三人,還借助了符箓。

一刻鐘過去,許見棠身上掛了彩,白色的衣裳上開出點點血梅,頭發也散了,但她沒空去管。

她進入了一個玄而又玄的境界,眼中不見萬物,唯有這只虎妖。

手中的劍仿佛與她融為了一體,她與劍一同前進、後退,空氣中的靈力流動軌跡清晰可見,虎妖的弱點也明顯了。

許見棠瞅準時機,一劍刺出——

劍尖堪堪停在他脖頸,“抓來的那些人,在哪兒?”

“想知道?”他冷哼一聲,毫不在意橫在脖頸旁的劍,“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殺了你?”江羨知知道小姑娘不擅長應付這些,且她剛戰了一場,又臨近突破,現在強行壓著修為,大概是不大舒服的。

他剛才袖手旁觀了半晌,現在也該他發揮作用了。

“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哪能這麽便宜了你。”

“傷天害理?你們人族都這樣麽?我們傷害你們,是傷天害理;你們傷害我們,就是罪有應得?”

江羨知已經預料到他接下來會說什麽了,如果可以,他真想一劍砍了他。

可是不行,這是她總要經歷的、思考的問題,萬物平等,每個無情道修都要面臨這個問題。

她有自己的道。

他曾看見過,那是一個很好、很好的道,是由她開創出來的、獨屬於她自己的道。

“什麽意思?”許見棠移開劍,給他留了充足的說話空間。

虎妖張張嘴,就要開口,突然一道風刃破空而來,擦著他的上唇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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