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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聽天命 說得那麽好聽叫飛蛾趨光,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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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聽天命 說得那麽好聽叫飛蛾趨光,不如……

一月時光, 轉瞬即逝。

大齊說著退兵,卻依舊駐紮臨北城。岳成秋已歸軍中,唯獨淩煦還是不見蹤影。淩煦失蹤得太過巧合, 致使大齊軍中不好同君主交代。

他本也是罪臣之身, 大齊帝派他來時,便已安插好數個死士看守他。他失去蹤跡不說, 連著大齊帝安插的死士都在偷襲之中悉數被殺。

此事,是岳成秋來信中所寫。許小曲細細看過, 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淩煦此人, 她並未過多相處。而大齊都城之中,誰都會說一句淩公子俊逸,是心善之人。只因淩氏總有大義,待他們好。可她總覺,淩煦不像是他們口中的淩煦。

此人要防,且還要時刻防著。

正思索,有人敲響房門, 她將信收好道了句:“進。”

邊月眼中帶笑,倒提一把寶刀,放到她面前:“瞧瞧這把刀, 宋家那邊送來的, 說是這一批能造出百把。”

她抹過刀刃,讚道:“好刀!宋家還有這本事吶?”

“那你可就不知了。”邊月倚在桌邊,玄衣銀帶, 好不風流, “往上數二三十年,宋家的刀那是千金難求。只可惜,後來宋今掌家, 他一心想讓宋家入仕,便荒廢了。”

她明白過來,那時候的宋家還想著能入朝為官穩根基,也好多個後臺。只可惜大凜帝一著棋錯,到眼下這局勢,便只能將鑄刀撿起來當個底牌。

亂世的兵刃啊,那可是好東西,既供不應求,又是免死金牌。

“又出了多少?”

“你只管用。”邊月指尖在刀刃上輕點,眼中倒映著她的模樣,他微微傾身,“如今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邊家軍都贈你了,那錢財自然也是不分你我。但你若真想還這個人情,那就……去做那個讓天下太平的人。”

她緩緩勾起唇角,問:“那你呢?你想要什麽?”

邊月擡起手又放下,他答:“我要的你不會再給。許小曲,你別在這兒跟我裝傻。我說過了,我不是岳成秋,你能騙過他是因他早沒有上輩子那麽深沈的心思,也是因他從來沒有真的看清楚你。”

她唇角笑意凝住,邊月離她又近,他極小心地勾過她一縷發,以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許小曲,你情義從不假,我知。”

“這個世道裏,我能信的人太少,除去你們,我不敢再信任何人。”她扣住他手腕,慢慢收緊。邊月那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裏從頭至尾都帶著坦蕩的笑意,他好像從不在她面前遮掩他的心思。

他們都知曉,情義二字何其難得,這亂世同謀,又需多大膽量。她信邊月,是因邊月從頭至尾想要的都是那一句河清海晏。這樣的世道裏,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再無翻盤的可能。邊月能將所有賭註都押在她身上,傾他所有,她便不會辜負他。

他說得對,他想要的她不會再給,因為那一份她給了岳成秋。她知他想說什麽,她每走一步,都將岳成秋推開,他在一邊看得清清楚楚。非她不信,而是未至終局,她不敢向大齊明牌。

“岳成秋會是個很好的盟友。”她擡起頭,邊月笑得無奈,他沒有掙脫開她的手,而是就這樣靠她更近,“我不想給他說好話,畢竟他是我很想宰了的人。把他宰了再給你攻伐天下何其簡單,可你不會讓我這麽做。那我便只能給你挑些能信的盟友。”

“很簡單,上輩子攻伐時,他未趁機折返攻我大凜,也算得義氣。”她松開手,他索性傾身下來,半個身子側躺上她桌案撐著頭看她,“許小曲,我都這樣了,你都不動心?他岳成秋到底有什麽好的?”

有什麽好的?一時間她竟也說不出來。是岳成秋長得對了她的胃口?還是岳成秋白衣銀甲迷了她的眼?又或許是從那時候少年赤忱,說出那一句若為太平故,生死皆可拋。

她久久不語,邊月像是猜到什麽微微支起身,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我是說他能做盟友,不是說他能做你良人。”

她終於笑了:“逮著空就奚落我?也不瞧瞧這什麽時候了。”

外面亂成了一鍋粥,百姓四處奔逃,邊月怎會不知?他今次除去給她帶來宋家鑄的刀,還有看透她心思特來助她下出那一步棋。

這些時日裏,城中忙亂,遠處又有那帝師虎視眈眈,她已許久未曾松懈過了。她也怕一著不慎就帶著他們一起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久久不動那一步棋,便是想看看那一步棋到底能不能走。

“我日日說這些你都不為所動。許小曲,你好狠的心啊。”邊月嘆了又嘆,就差捧心告她鐵石心腸。他嘆完,斂了懶散,滿是認真,“你要是想殺他下不去手,大可讓我幫你。忘了,薛煜怕是比我動手快。”

說至薛煜,薛煜便到了。

他一眼沒看桌上,朝她道:“小曲,外面已打點好了。”

“邊月,該走了。灃州一行,怕是還要借借你這只老虎的威風。”

“行,你可勁兒借。”他站起身,不忘跟薛煜打聲招呼,“灃州一行,許狐貍就交給我了。”

灃州早關城門,城墻上站著莫家私兵。

許久未有人來此,兵士松懈,他剛打了個哈欠,便看到遠處沙塵驚起,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定睛一看,卻是只兩騎到得城下,他們勒馬在城外半裏,其中一人火色武服,另一人則一襲玄色衣袍。

他們又近了些,他這才看清,火色武服的竟是個女子,她面戴銀面具,背負一桿銀槍,英姿勃發好不威風。而玄色衣袍的面目俊逸,倒提長戟,他喝一聲:“叫莫恒出來迎我主。”

許小曲盯他一眼,這人又拿她開涮!

“你主何人?報上名來!”兵士雖奇怪,卻仍是氣勢不減。

戰馬不耐地打了個響鼻,許小曲取下背後的大弓。

城墻上的兵士還未反應過來,三支長箭都齊齊釘入他身後城墻,他立刻叫道:“敵襲——”

這一喊嚇得旁邊兵士燃了烽火,號角瞬間吹響。

許小曲一楞,邊月也很是無辜:“我哪知道他們這麽不經嚇。”

莫恒到城墻上時,只看到兩個人,他怒得抓住喊敵襲的兵士衣領,罵道:“兩人喊什麽敵襲!”

他還未看清來者何人,就被一人卡住脖子往後一帶,耳邊清朗女聲道:“莫家主安好。宋某今日前來,是為同莫家主商議起事一事。”

莫恒聲音一沈:“宋大人這可不像是商議。”

“僅兩人前來,怎的就不像是商議了?”她輕笑著,將莫恒架下城墻,“莫家主,讓他們開城門迎我同伴進來罷,等人都到齊了我們才好談。還是說……莫家主在灃州久了,消息閉塞,不知我同伴是誰?”

“開城門,放邊家主進來。”莫恒果然不掙紮,幹脆利落讓人開了城門。

邊月悠哉游哉打馬慢行,身後跟著阿掣,他眼眸微彎,笑道:“莫家主,我輔佐的人,如何?”

他們二人為何而來,莫恒心知肚明,他知曉他們想拿大凜就必會來灃州,但未想到他們來得這麽快,且只有兩人。兩人闖關,膽子未免太大。

只一瞬間,便有利箭激射。

邊月玄鋒在握將許小曲護得密不透風,許小曲握住莫恒肩膀,架在他脖子上的彎刀微松,莫恒趁此機會脫出她身前,反手就朝她脖頸抓來。

她三尺雪未出,輾轉騰挪間避開莫恒狠辣招式,彎刀如白虹,隱帶破空聲,莫恒躲閃不及,竟被她接連劃破手臂。莫恒疾退,她唇角微勾,邊月玄鋒打來,她踏上玄鋒借力躍起,截住莫恒退路。

彎刀重新架在莫恒脖頸間,莫恒擡手,箭雨瞬止,他皮笑肉不笑,道了句:“宋大人、邊家主,真是好身手。”

“過獎。”許小曲淡笑,彎刀入鞘。

莫恒這個家主之位來得血腥,是他弒父殺兄才得來的。他登上家主位後,除異己、震族中,將那些個說他得位不正的都挨著清理。時日一長,便再無人敢說他半句。

此人下得狠手,此番大凜動蕩,他早生野心。遂一直縮在灃州積蓄力量,任外面四分五裂,他自巋然不動。

他是她輿圖之上那把不註意便會落下來的鍘刀,她不能放任他落下來,遂,她會將他穩穩卡住。

僅是邊月的威風還不夠,她要的是他自己給她送上能牽制住他的籌碼和能讓她滿意的條件。

莫府。

下人們進進出出,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正堂裏,莫恒沒坐上首,而是另搬了一張圓桌與他們同坐。他面色鐵青,咬牙切齒:“宋大人,你所謂的交易便是讓我交出保命牌嗎?”

“哎!莫家主誤會了,這些人馬,我無意帶走,而是想讓莫家主下個令,就與我邊家軍一同直取軒城。你只管讓他們在軒城城門下拉開架勢即可,剩下的,便交給我。”

“那你可知,那軒城是什麽地方?讓我去送死麽?”莫恒茶盞頓在桌面,寬袖一拂,冷笑道,“宋大人倒是好算盤,讓我在軒城城門下拉開架勢,他們第一眼瞧見的便是我莫家軍。”

他撇開頭,喚了侍從進來,吩咐道:“送客!”

“莫家主,你這是不願談了。”許小曲的指尖輕點在桌面,很慢。

莫恒忽覺她像是點在他心頭,明明她一張笑臉,此刻卻像是催命閻羅,英氣眉眼裏滿是煞氣,跟她身邊閑適坐著的邊月如出一轍。

邊月這廝,早八百年他就知曉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如今還多了個所謂的宋大人。這個宋大人,跟邊月是一個路子。他早聞邊月找了個同盟起事,占了昱城,連宋今的錦城都成了他們的地盤。

他那時以為,是邊月野心。

畢竟邊家聲威在,他若要反,狠狠心連伐幾座城池就夠他吃下半數大凜。可這個宋大人不知何時蹦出來的,竟讓邊月交了兵馬耗了錢財給她鋪路。

今日他們前來,他見只有兩人,本想著賣邊月個面子,未曾想是自己丟了臉。邊月面子沒賣成,反倒讓旁人平白看了個笑話。這若是傳出去,他莫恒就沒了臉面。

邊月先不耐煩了,懶散道:“我主,他既不想談那就別談了,五萬兵馬拿灃州不是輕輕松松?還能繳了糧草供我們再攻。”

“莫家主,要不……再商量商量?”許小曲撐著下頜,笑意盈盈。

五萬兵馬……

他們何來的五萬兵馬?

莫恒背後發寒,很快,他反應過來,怒道:“五萬兵馬?你們何不直接殺去都城砍了那妖道稱帝?”

“我們若真的想殺,莫家主這灃州早已變殘垣斷壁。”她眼瞳裏是溫和笑意,如春日暖陽,“攻伐苦的從不是高位上坐著的人,莫家主,野心二字,從不是人人都能有。若是空有野心少了底牌,也打不出什麽名堂。”

“三日,我予莫家主三日讓莫家主好生想想。三日後若莫家主還未想好,灃州,我必取之。”

許是她笑容太過和煦,引得他險些就此松口。他自認為灃州中兵士皆動,他們就走不出灃州,但他賭不得。他們敢兩個人前來,就是有十足的準備,兩人換灃州,怎麽算都是他吃虧。

他算是看了個透徹,這兩個走到一處不稀奇,紅臉白臉各唱得那叫一個順溜。她的底細他摸不清,可邊月底細擺在那裏,同邊家交好的幾家,怕是早並入他們軍中。

五萬,只怕也非虛。

三日,轉頭便過去兩日,這兩日莫恒都未再出現於他們面前。

許小曲挑眉看向邊月,邊月不動聲色給她推上一盤白糕。

“哎呀呀,邊大公子,唱戲唱太過,賞錢怕是要折半了。”她夾起一塊往嘴裏送,白糕微甜不膩,正合胃口。

邊月眼眸一轉,餘光掃過門外,收回視線道:“折半便折半吧,就怕沒有賞錢,倒貼上本錢。”

他張開手提起茶盞擋下幾根銀針,另一只手自她發上拔出一根尖頭木簪自門板縫隙飛出,正紮進來人脖頸。

外面沈悶的聲音響起,接著就是匆忙腳步聲,莫恒一邊吩咐著人將屍首拖走一邊推開門沖進來,他眉宇間盡是怒意:“玩了一輩子鷹被鷹啄了眼!趙丘那狗東西先一步搶侗州去了,那帝師就這樣放任各方爭奪?”

“哦?趙丘動了?”邊月懶懶散散,擺手道,“等她吃完。”

“趙丘那廝定然是想著侗州無主,去那方搶糧駐兵。”莫恒氣得夠嗆,坐下悶了好一會兒。

倒也無怪他這般氣憤,他跟趙丘向來不和,兩家從老一輩便是針鋒相對。這方一亂,侗州是他出兵就能拿下的,他就這幾日猶豫,就被趙丘鉆了空子。

侗州他們誰拿下來他都能認了,唯獨不能是趙丘。

更何況,方才他們打殺的人怕也是趙丘的手筆。趙丘今日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安排人,明日就敢卷了侗州的軍備糧草來掃他灃州,他咽不下這口氣。

“你這不叫玩鷹被啄眼,你這叫縮在殼裏錯失良機。肉被搶了知道伸個頭出來了。”邊月微哂,擦幹指尖上的茶水,順手倒出一盞新茶遞到她手邊。

莫恒一哽,他竟無從反駁。

“他一旦拿了侗州必會攻灃,莫家主,還要猶豫嗎?”許小曲吃完糕,飲了茶水清口,自腰間竹筒裏倒出糖扔進口中。

薛煜給她做了些糖給她隨身帶著,不時吃上一顆,也是有滋有味兒。她眼眸微瞇,撐頭再看向莫恒,笑著道:“莫家主,時機不等人啊……還是說,莫家主此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非要等得他們結盟輕而易舉拿下灃州才甘心?”

每一句都正中莫恒心口,莫恒只占灃州,手中雖有錢財人馬,但談不上多。遂,他才暫龜縮灃州,不曾搶奪。

莫恒沈默著在她對面坐下,許久,才開口:“你們也是這樣威脅宋今的?”

“不,宋家主比你膽子大。”許小曲依舊是笑眼彎彎,她二指中夾了一枚銅錢,敲在桌面。

屋子裏太靜,銅錢敲擊桌面的聲音無限放大,一下又一下。

兩個人,都是一張人畜無害的臉,他卻覺背心發寒,明明是春日時節卻比冬日更冷。

莫恒終於擡頭看向她,艱難道:“攔下趙丘,我灃州予你半數糧草,至於兵馬……你們到底想如何?”

“我們不是說過了,讓莫家主的人馬在軒城底下拉開架勢,旁的不用管。”

“就……這麽簡單?”莫恒難以置信。

許小曲把玩著那枚銅錢,坦坦蕩蕩:“能兵不血刃拿下灃州再好不過,莫家主願助糧出兵就是我同盟。屆時等我攔下趙丘收侗州再拿下軒城,將侗州給莫家主便是。”

她說得輕巧,一州竟就這樣輕易送出,莫恒心下巨震。他出兵就能拿下侗州不假,但要防出兵時有人咬他尾巴,又要耗財物,她竟說能贈他。

擡頭時,看到邊月睨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同他家那個宋大人小聲交談。他們也是磊落不避人,竟在談論再下一步走何處。

她開出的條件太過誘人,又有邊月對她這般。沒掙紮多久,莫恒差了人呈上紙筆,他交出印信:“既如此,那便給宋大人立個字據罷。”

許小曲跟邊月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她收了印信,留了千兩銀錢。

莫恒拿著千兩銀錢一時迷茫,她道:“年歲不好,莫家主既肯予我們半數糧草,又肯出兵相助,這千兩,不值一提。還請莫家主莫要嫌棄才是。”

這可是千兩!

莫恒還在發楞,他好像明白過來,邊月為何會選她做同盟。邊家不差錢他知曉,但這般坦率有錢的盟友卻不多見。

“既如此,我們便告辭了。莫家主,大凜四分五裂,還有旁邊兩國虎視眈眈。這池子渾水,莫家主若是當真要攪,只怕是不好全身而退。”

她走得遠了,莫恒才一把拉住邊月的袖子,朝前面努努嘴:“她到底是誰?”

邊月略掃一眼他的手,他立馬縮了縮,訕訕道:“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誰能讓你邊大公子死心塌地。我更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麽,是為人賣命還是想……”

“飛蛾趨光罷了。”邊月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停下,他理了理袖口,縛好重戟。只留下一句,“她為她的義,我做她馬前卒又有何妨?”

一黑一紅兩道背影,並肩走出很遠。

直到再看不到,莫恒才猛然回神。

說得那麽好聽叫飛蛾趨光,不如坦蕩點說一句赴湯蹈火。

三日後,莫恒便收到一紙密信,上面明晃晃蓋了個宋字戳。他打開一看,氣得將信當場撕碎,他的聲音在莫府回蕩:“他爹的敢耍老子!”

遠在侗州的許小曲打了個噴嚏,薛煜擦幹凈鴛鴦鉞上血跡,探頭道:“著涼了?這天兒不該啊。”

“也許是不知被誰念叨了。”她合上兵書,將旁邊一摞信件挨著看。

侗州無主僅有那幾個守門的官兵,好拿得很,有些家底的氏族被盯得緊,趙丘初時剛動就有人來報。趙家行進慢,薛煜領兵疾行不知比他快了多少,又有蘇星忱相輔,遠遠就把趙丘截住。

但下一個,軒城,不好拿。

軒城離大凜都城千裏,那國師這幾日像是銷聲匿跡,她怕他來打個出其不意,那每走一步就須更加謹慎。

秦三守邊家瞿州,秦二守昱城,她同邊月帶蘇星忱和薛煜繼續往大凜中心進發。前方虞順不退,按著三年前她詐死來大凜的時日算,大盛國庫消耗加大,林知節至多還能再守兩年。

守兩年的前提是,大盛帝不斷糧草,天順民安。

天不順,民不安。糧草斷,邊關陷。

都城四家,許、柳、周、祁,大盛帝只殺盡了許、周兩家自是不會就此收手,他暗中派人追殺柳、祁兩家餘下數人,一路追蹤至南嶺,方失去蹤跡。

大盛帝擦去手上血跡,隨意將帕子扔在床上,吩咐道:“拖出去。”

暗處的侍衛現出身形,將早已沒了氣息的宮女拖出寢宮。

“叫人查豐陽縣,讓林知節守住朔風關,另調兵三萬讓不空寺裏周之桓領兵。就說讓他子承父業,此戰若勝,予他武安王之位,另給封地。此戰全權交由他,讓林知節做副。”

周乾是個不中用的,但他兒子自幼習兵法,如今應當是在浮雲山中不空寺修行。可是他修行又如何?家國危急,他還敢抱著他那佛像過日子不成?

若抗旨使得大盛生靈塗炭,那可是大業障。

聖旨到了不空寺前,周之桓一襲素衣手執佛珠前來,待公公唱完聖旨,他雙手合十唱一諾,淡淡道:“非我不往,而是天命在此,非人力可逆。還請公公轉告君上,我爹作下的孽,我還要在此處替他還。我去了,只會徒增業障。”

沒有給公公呵斥的機會,他衣袂輕拂,須臾,便已重新踏入寺門。正殿裏,是滿殿的長明燈,佛祖塑像坐在當中,映得滿目輝煌。

他撚著佛珠,口中念著往生咒,他爹作下的孽,他早知。父債子償,他要在這裏為他爹贖罪,也為他們,求得一條往生路。只,他也想去前線看看,曾單槍匹馬斬淳於氏的許小曲又是何模樣。

長明燈下,佛珠散落一地,他挨著撿起,仰頭看那尊滿目慈悲的佛陀。他問:“她的業障幾何?我可能替她也消了?”

佛陀不言語,他淡笑道:“各為其主,不問對錯。沙場之上,白骨成山。我佛……慈悲……”

不空寺正殿裏,往生咒念了數日未歇,燈火長明。

“業障消不盡,可我也不想再生業障。今日在此拜謝我佛。”他終是叩拜佛陀,站起身,“弟子周之桓,願還父之業障,望救萬民,助天星。”

大齊之中那一隊兵馬越發壯大,大齊帝鎮壓未果,便派岳巍平亂。臨行前,岳巍領旨之時,只問了那麽一句:“平亂可顧百姓?”

大齊帝聽到傳話,笑意未達眼底,差人回道:“百姓若助亂,便不顧。”

早有百姓助這一隊兵馬,更有甚者加入其中,他如何顧百姓?百姓百姓,他要顧的是能為他沖殺護他帝位的人,而不是那些信所謂君不明天棄之的愚民。

另人意外的是,淮陽河秦氏張貼出告示,廣招能人,一月二兩銀錢只做些瑣碎小事。二兩銀錢,夠普通人家兩月花銷,這告示一出,百姓便蜂擁而至。

可惜人家要的是能人。

人群中,一人看完告示,輕壓鬥笠轉身去往秦府。

秦家主聽聞真有人過難關來了,自是眉開眼笑,他一踏入堂中就叫道:“豐丫頭,可叫我好等!”

“秦爺爺,你再叫我瘋丫頭,我可就走了啊。”豐琰大馬金刀坐在下首,取了鬥笠露出鮮妍面孔,她腰間挎一把斑駁長刀,眉宇間盡是傲氣。

“別,不叫了。”秦蒼馬上改了口,“阿琰,怕是要你去一趟都城了,你岳叔叔被派去平亂,動時會同你說,屆時你就護你秦嬸和予晴出城。”

“包在我身上,但我還有一事不明。”豐琰將刀擱在桌面,蹙眉道,“前線,除去岳成秋,還有何人領兵?”

“楊烽那小子也在,淩煦……”秦蒼頓了頓,擺擺手,“不提也罷。”

豐琰也不再追問,若非是秦嬸危急,她爹才不會讓她來!也不怪她爹跟岳巍不對付,這岳家人真是,連自家人都要保不住了,還談什麽保家國。

“那晚輩便告辭了。”她拱手一禮,便轉身離去。

秦蒼站起身,長嘆一口氣。岳巍啊岳巍,如今卸甲歸家什麽都好,唯獨像是失了膽魄。好在豐家血氣在,豐昭雖許久不問事,卻最是看不得旁人被牽連。

他看到院落裏,淩采薇不知何時來的前院,在石桌邊上翻看一本古籍,這丫頭好學且聰慧,可惜了淩家啊……嘆來嘆去又已無力改變,他能做的都做了,世事如何,他亦是猜不透。

春夜,落雨。

春雷驚起時,軒城百姓被驚醒。

電閃雷鳴裏,有人看到了從高處墜落下的人形物件,嚇得趕緊提了褲子回屋鎖上房門。

第二日天亮,城墻上倒掛著一排無頭屍首,細看下竟是守城的官兵。官府很快就派了人來一一取下,拖到城後空地一並燒了,一時人心惶惶。

官兵倒是想安撫,偏生後面接連兩日夜裏都下雨,第四日夜裏更是不得了,一道驚雷劈開棵古樹,那樹幹竟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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