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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關河三尺雪 朗朗春日裏,大盛都城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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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關河三尺雪 朗朗春日裏,大盛都城卻起……

新歲二月, 大雪。

號角長奏,驚醒朔風關內的百姓,他們離朔風關不遠, 似是聽到將士們高聲喊殺, 啼哭聲、廝殺聲、誦經聲……太多太多的聲音同時炸響,今夜再難眠。

“爹!我也去前線罷!”青年男人綁好鐮刀, 紮緊袖口褲腿,在地上磕上三個響頭便離家。

老者未攔, 杵著拐杖去叫兒媳, 讓她帶著孫兒快走。婦人楞怔片刻,朝門口跑去,幾步追上男人,她回頭道:“爹,我隨他同去。”

誰都知曉,朔風關若破,便是真的鐵蹄踏家國。

城中敲鑼, 很快便聚了一圈子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或綁菜刀或背藥草, 他們要朝著朔風關去。

也是此刻,馬蹄聲陣陣,帶起沙塵滾滾。

一隊人馬自城池後面趕來, 為首一人二十餘歲, 棗衣銀甲背負長槍,正氣凜然。他猛扯韁繩,道:“為何聚在此處, 擋我軍去路?”

“將軍有所不知,我等亦想去前線殺敵,將軍,帶我們去吧!我們不能打,也能守關門!”為首青年不卑不亢,面上竟無絲毫懼意。

林知節神色微松:“事不宜遲,那便去吧,我帶人開路,你們跟上,有馬縱馬,無馬疾行。”

說罷,他領輕騎疾馳而去。

曲禾回首看一眼城中背著背簍的婦人,沒有言語,攥緊韁繩追上林知節。

“朔風關求援,已過去兩月,也不知戰況如何。”曲禾聲音與他並駕齊驅,眼眸微瞇看著前方。

冬日寒風凜冽,灌進鼻腔,任誰都不好受。

朔風關兩月前八百裏加急求援阜城關,林知節一接到便點了三千人馬快行,另三萬人緊隨其後。

林知節低伏馬背,神色凜然:“有師妹在,任他是誰,都沒那麽輕易攻破。”

他說得篤定,曲禾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些許,手扯動韁繩,咤一聲:“駕!”

還未至朔風關,便已見火光沖天。

朔風關上烽火燃了一路,殘破城墻上有人嘶吼,扛下重擊後斬首敵軍。

許小曲紅衣獵獵,握住一張大弓,三箭齊發。大箭呼嘯而去,她衣袂劃出火色弧光,金甲灼灼,耀目非常。

玄門困陣頓起,八方兵士排八門,她為陣心鋪開。

兩方人馬從朔風關下廝殺到南歸山,淳於獷援軍來勢洶洶,粗看竟有兩萬眾。

淳於獷面上疤痕猙獰,他大馬金刀坐於大凜軍後方,驅出真正大陣。他承淳於氏星月齊光陣,又有小巫主所撰玄門陣法,一眼便瞧出她用陣為何。

“這時候困陣打頭,倒是像極了那老東西的手法。”他嗤笑一聲,招來軍師傳令,“星散迂回,掃尾,出鋒。”

軍師會意,扯出野雞翎綁的猩紅戰旗傳令散陣重組。

朔風關外三百裏,地平且廣。許小曲眼見大凜軍起陣星散迂回,便傳令側翼後撤護尾,榮羨帶隊當頭擊上大凜小將。

榮羨滄瀾劍,本就霸道,尋常將軍非他對手,淳於獷自是看得到厲害,便命麾下左將軍淳於敖助大凜小將迎戰。星散撤出,忽變三方行雲陣,咬許小曲側翼,同時擊坎位。

“去四方哨馬,召箭,擊彎月!”

赤紅戰旗掛火升起,青梧得令,頓召重弩兵拉開弓弩搭弩箭激射而出,弩箭擊穿皮盾,大凜盾兵不亂,穩步前頂,擋下兩輪箭雨。

“斷蛇尾,突虎腰!”

將令一下,蘇星忱蘇星落抱拳領命,各帶兩千人馬奇襲擺出白虎陣的大凜軍,攻其中部,欲斬虎腰。

虎腰乃是白虎陣重中之重,淳於獷沒這麽傻將它露於人前。二重四象陣,白虎青龍齊出,龍虎共行,龍護虎腰,虎首回轉,變兩儀太極陣,欲合圍奇襲人馬。

許小曲長蛇陣斷尾求生,蘇星忱蘇星落二人廝殺出一個缺口,兩儀太極合不攏,便不為困。

“撤鋒,起七星!”

一支令箭拋下,薛煜黑衣銀甲,領命出擊,他定定看她,似是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

七星北鬥,她用過許多次,可從前都不如此次來得兇險。

她知曉薛煜想說什麽,他也怕有去無回,不是畏死。

兩方陣法層出不窮,兵戈聲三日不歇。

大雪落下時,她終於帶著重騎兵突殺入陣,直破外圍,沖向陣心。重騎兵太過兇猛,迫得淳於獷不得不避其鋒芒。

林知節趕到時,戰場陣法兩分,許小曲大破星月陣,正於陣中死鬥。

一片混亂,他高喝一聲殺,縱馬突襲而出,才見許小曲已領人朝南歸山去。而南歸山地勢覆雜,怕是早設下天羅地網,等著許小曲去鉆。

“你留守城中。”他駕馬到曲禾身邊叮囑一聲,擦去面上血水打馬又走。曲禾應了句好,便帶人去找戰場上還活著的兵士。

不斷有人倒下,也有人從血肉裏爬起。

曲禾帶著一隊婦人制傷藥,治傷兵。傷兵太多,朔風關帳子裏都堆不下,只能再另搭屋棚,暫做歇處。

來援的青年領著人,守好城關,大凜軍副將不退,軍師坐鎮,嘶吼淹沒在金戈聲中。

淳於獷到得南歸山中已是七日後。

南歸山古樹參天,易起霧瘴,許小曲擡手止住大軍步伐。若想誅殺淳於氏,南歸山必入。猛虎須死,才不會反撲。

她掃過負傷的薛煜,輕聲道:“去助林知節,隨後,再來找我。”

話落,三尺雪點地,喝道:“不怕死的隨我追,怕的便回頭!”

竟無一人膽怯。

終於,薛煜還是展開雙臂,輕輕抱住她,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有我,你且安心。”

南歸山中,淳於獷居高位。

冬日古木落葉,只餘下枯枝,他將一切盡收眼底。於層層霧瘴中依稀看到大軍挪動。他擡手揮下,大盛軍鐵蹄下忽拉起絆馬索。

戰馬嘶鳴,像是痛極。

“還敢追入南歸山,她也是莽夫。”他嗤一句,帶兵於山中穿行,軍師跟在他身側,三萬人馬踏過山中溪流,繞去大盛軍身後圍合。

莽夫也好,精明人也罷,入了山中,那就是一死。

夜黑風高,微起烏雲。

許小曲眼眸微瞇,她等的便是這一刻。山中霧瘴未散,她借月色行過山澗,馬蹄裹布,借暗處悄然前行。

她攀上古木,挽弓搭箭,箭矢破空,一個大凜兵士脖頸被穿透,噴濺出的鮮血染紅雪地,死不瞑目。

山中並無崗哨,她攜弓而行,神出鬼沒。不消一日,山中大凜軍便覺出不對。淳於獷帶兵撤回山腰,忽聽一陣大喝:“淳於獷!”

他猛然回頭,三尺雪頃刻便至。大雪之中,銀槍驚鴻,攜風雪破空而來。她單槍匹馬強行殺來,竟是挑穿十餘人胸膛,將他逼得節節敗退。

“哐當”一聲,他長槍上卷堪堪架住槍頭,廝殺聲震天,合山外戰鼓驚得他心底一顫。

她倒提三尺雪,竟是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槍身血跡斑駁,連帶著她衣擺都淌著血水。

待他看清,已有手下兵士放出焰火,捆了枯藤澆上猛火油的巨石投來砸到古木上,在冬風中愈燃愈烈。

很快,南歸山山腰變作一片火海。

火光紛飛中,他終於覺得膽寒。她像是不知疲倦,手中三尺雪探出猛打,力有千鈞。饒是他力大無窮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

難怪……她只帶千騎就敢殺入南歸山。

電光火石間,她已掃開諸多敵軍,直破前方,殺至他面門。

他扯過最近的兵士擋住襲來長槍,銀槍登時穿透兵士胸膛,鮮血噴湧而出。他扔開兵士屍首,血滴砸在雪地上,暈開一片。

淳於獷借火勢甩開許小曲,翻身躍上馬背朝山下沖出。跟著他的大凜軍二次合圍許小曲帶來的大盛軍,又是一聲炸響,地動山搖,南歸山山腰古木被炸得一片狼藉。

火焰肆掠,橫來塗油枯木燃起大火攔下她去路。

她三尺雪刺入雪地,命人刨坑搬來巨石,合力推開枯木。那枯木滾下山腰,砸到山腳,驚起一陣雪塵。

山上瞬時砸落厚雪,山頂上竟滾下雪球,她領兵撤出山道,朝山下緊追。

夜色蒼蒼,她擡頭看天,見烏雲更厚,便知雨雪將至。雨雪一落,山間火勢頓消。她散去身後兵馬,獨身縱馬追擊。

雪落得大了,還未至天亮,就積了厚厚一層。

深厚積雪中,戰馬再難行,她輕輕摸在阿掣背上,低聲哄道:“阿掣,快跑,跑出南歸山,有人拉你,你便載他一段回那邊朔風關。”

她指向朔風關,阿掣盯著她“噅噅”直叫,在她懷裏亂拱。

兩方大部兵馬還在南歸山外廝殺,淳於獷得力幹將被林知節和薛煜拖住,另外將領分別被榮羨陸嵐幾人攔下。

青梧領弓兵一直呆在陣尾,拔出屍首上的箭矢,重新搭上弓弦。

祁鳳揚坐鎮後方,漂亮的臉上一片肅殺,她站於城墻上冷靜下令,九節鞭攜風破空掃落爬上來的敵軍,帶出一片血花。

那幾日蒼茫山中,林願教她許多,算起來,她還要叫林願一聲師父。

本跟隨許小曲的兵馬不知何時出來的,他們出來時,火藥再度炸響在南歸山山腳,緊接著便如火幕撲向大盛軍這方。

隨之而來的,是山頂崩塌的積雪。

淳於獷壓了數月的底牌,終於在此刻盡數打出,他竟還存了這麽多火藥當成後手。

好在薛煜早有準備,領人後撤,這才躲開敵軍投來的火藥。

聽到炸響,榮羨握住滄瀾劍的手一頓,被對面將領抓了空,挑破手臂護甲,鮮血噴湧。他像是毫無察覺,只覺火色刺目,陸嵐雙刀至,回寰間斬落敵將手臂,隨後將敵將腰斬。

她割下敵將頭顱,抓著頭發扔到榮羨面前,冷聲道:“戰場之上,你發什麽呆?找死麽?”

榮羨默然,撿起那顆頭顱系於馬背,險些連滄瀾劍都握不住。廝殺聲好像被風雪掩住,滄瀾劍再起時,卷起腥風。

他習劍時,滄瀾派掌門便說,習滄瀾劍者,須靜,他是個好苗子,才破例收他為徒,將滄瀾劍傳給他。如今,劍穗染血,他心不靜,滄瀾劍威力不如從前。

陸嵐看向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南歸山,睨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今夜格外難熬,有人負重傷還拖住敵軍不肯放。

天又快亮了,將士精疲力竭,有人自南歸山那方踏馬而來。

他身著大盛軍服手握銀槍,頭發淩亂,眼中充血。在戰場邊上勒馬,那匹馬,是許小曲的阿掣。

屍首鋪滿朔風關,周乾撐著大盛戰旗跪在關前,竟是已死去多時了。

周乾殉國,死戰不退,當真跟他說的一樣,給戰死的兵士償命。

林知節寫下戰報速傳都城,後攜將印虎符,領兵追擊大凜軍。穿行南歸山途中,遇遍地大凜軍屍首,淳於獷身首分離,雙目凸出,被大雪掩住些許。

茫茫雪地裏,早已不見血色。他卻瞧見染血且殘破的火色衣袂。山中積雪已太深太深,他一時竟挖不到底,便只能遣人送信朔風關,告知薛煜。

大凜軍糧草斷供,淳於氏麾下副將劫掠數座城池,且戰且退。

退至半路,有奇兵天降,突襲,林知節趕到,一槍穿喉,了結他性命。

大盛軍大振,更是奮勇追擊。

軍行兩月,新歲春。

大凜突傳病疫,大凜帝醉夢長生,抱著一壇長生酒醉死在龍椅上。

大凜帝一死,帝師敲喪鐘,起祭臺。未留詔書,無人繼位,各方蠢蠢欲動,帝師半數兵權在握,暫壓下各方勢力,誓要扶大凜帝幼子登基以平民心。

帝崩民心亂,恰逢病疫,百姓驚惶。

長生酒賣出千金高價,被高門大戶哄搶,更有甚者,萬金求一壇。

許小曲麾下副將薛煜跟隨林知節連伐三城,被大凜新將虞順領五萬人馬攔在曜城前,再進不能。

大凜新帝尚年幼,縱有帝師坐鎮,也免不得各方勢起。內憂外患,大齊蠢蠢欲動,欲來分羹。林知節知曉此刻不能退,便固守曜城外,駐兵紮營。

八百裏加急頻傳,最後一封書信過去月餘才傳入都城,傳到大盛帝手中。大盛帝高坐明堂,神色悲戚,命人將戰報呈給下首站著的許安。

許安氣急攻心,嘔出鮮血,當堂暈厥。許流觴撿起沾血戰報,像是難忍悲戚,卻又道大軍至曜城,退不得,該攻大凜擴疆土。

可征戰已一載,國庫空虛,百姓叫苦連天,只能先止戰,待國庫充盈時再前行,勢必要趁此機會分羹。

“連戰一載,大凜內亂,他們不會放任稚子坐帝位,我們,便只需等。”他一席話,無人反駁。

大盛帝略看他一眼,知曉他眼中哀傷是假,只心底冷笑,揮袖道:“許卿所說,正合朕意,那便如此吧。傳信林知節,找準時機,攻之。”

朗朗春日裏,大盛都城卻起喪鐘。

問之,許家女將,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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