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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天星墜 天星長墜,大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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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天星墜 天星長墜,大地動

今歲不知為何, 冬日較往年更難捱,大凜櫟城離都城近,邊月嫌冷, 就換了一處櫟城近郊修了火墻的別院住著。

許小曲每日晨間雷打不動縱馬入城去之前的小院裏給人家算命, 邊月懶散不肯動彈,就差幾個侍從陪她去, 給她抱幡捧八卦盤。

這日裏,她剛算完最後一人, 就見邊月輕裘錦衣站在她面前, 遞來個暖爐。

“那帝師,你打算如何去見?”他微微俯身擋去外間天光,眼眸微瞇,“他見過我,也見過你。”

許小曲眉一挑,果真是北疆那個助耶律赫澤攻大齊的道士。

“算算日子,我聽令歸都城觀禮, 這時候,也快至櫟城。就是你……想以什麽身份入城,告訴我, 我好安排。”

他說著指尖點在下頜, 彎眼笑道:“不如你換身衣服,制幾件綾綢羅裙,我再給你配些釵環。就說是我心上人, 本想金屋藏嬌, 卻聽帝師祈平安,便帶來……”

“有人來了。”許小曲旋身上房梁,邊月將輕裘一扔掛在一旁也躍上去。

守在外間的侍衛並未通報也未有打鬥聲, 許小曲同邊月屏息凝神掩在房梁陰影處。

邊月摸出短匕遞給她,隨手撐在她身側。

“九個。”許小曲輕喝一聲,手中短匕擲出,瞬時從房梁跳下。

艷色鮮血迸濺,染了火光,邊月反手握住刀柄一刀割喉。隱於暗處的侍衛湧進來,將餘下的人除盡,拖走屍首。

邊月持刀在屍首衣衫裏挑出一枚怪異的獸骨錢幣,眉頭微蹙。

“沒見過,不像是大凜的。”

許小曲細細端詳,森白獸骨錢幣上雕刻著半邊獸骨骷髏半邊猛虎,猛虎張口,當中銜珠。

“巫主!”有人低喊,許小曲一偏頭,躲開暗箭,房屋震顫間,她與邊月破門而出。

外面不知何時,已經廝殺起來,青天白日,便敢行刺。她正欲動手,又見一隊人馬趕來,這隊人馬黃銅面、玄金衣,為首之人身形挺拔,當先挑開行刺的殺手。

“大巫隱族前來尋巫主。”他立在紛揚血雨中,黃銅面染血,在寒冬裏只著玄金色單衣,腰墜獸骨配飾。

大巫隱族……

許小曲未動,握緊短匕擋在邊月前頭。

他們不是早已避世而居,不問世事了嗎?隱族為大巫附屬之一,世代輔大巫巫主。師父曾同她說過,她是他唯一的徒弟,便也是大巫後裔。

大巫傳承不看血脈,只看窺天道、算天命傳於何人。

她心念一動,眼眸彎彎:“你怕是找錯人了。大巫找人,該找聞甚安聞道長才是。”

“大巫已亂,幾族分崩離析,兩族已擇主。我等聽召前來,只望巫主認下我等。世亂在即,我族望太平,還望吾主以大局為重。”他雙膝沒進積雪裏,帶著身後眾人長跪不起。

他將雙手高舉過頭頂,森白獸骨佩安放掌心。

“大局為重?”許小曲哼笑一聲,見邊月已披上輕裘。路過所謂隱族身邊時,她停下腳步,“他們既已擇主,你為何不跟他們一起?我又為何要認下你們?一句巫主就要我為你們做事啊?”

她關上院門,跟邊月一同出了巷口。邊月知她心緒不寧,唇角噙笑與她說些笑話,想盡法子逗她笑。許小曲自是沒拂他好意。

二人說笑間已至郊外,邊月朝城中望一眼,打馬在她身側慢行。

邊月擋開被雪壓彎伸到路中的枝丫,替她開路。見她仍是心事重重,開口道:“早年世亂,大巫出世擇主以扶明君,聞道長乃大巫後裔,擇主大盛前任帝王佑。餘下兩位也各擇一主,至此,天下三分,共享太平。你當真不想要他們當你助力?”

“我只是覺得奇怪,上輩子他們並未出現,如今卻忽然尋到我蹤跡要我做巫主。”許小曲勾住韁繩,眉頭微蹙,“他說其餘兩族已擇主,莫不是……是那帝師?那帝師能言天命者、算天道,除他之外,我猜不出旁人。”

“許是亂了陰陽,這輩子路不同也不奇怪。”

亂了陰陽……

邊月所言合乎情理,許小曲還是笑:“那他們就更找錯人了,我於算天命,是半罐水響叮當,也做不了他們所謂巫主。我除去領兵,旁的可是一概不會。”

“是是是,你只會帶兵打仗,旁的一概不會,我邊月作證。”

“好人啊!”

跟邊月插科打諢,有趣得緊,許小曲如是想。

後邊的日子,許小曲過得清閑,隱族之人在那邊院子守了七日,她就一連七日都不去算卦。熬到他們識趣離開,她才去收拾一應物件。

邊月早傳信瞿州,他的馬車從瞿州駛來掩人耳目。蘇星落領輕騎五百,穿山間避開官道,以備不時之需。

冬去春來時候,馬車已至大凜都城郊外。

許小曲早早換上天青羅裙,梳精巧流雲髻半躺在寬敞的馬車中。

她打著哈欠,拈起糕點,吃得小心翼翼,易了容果真是難適應。糕點不想沾口脂就得大張著嘴一下放進去,不甚好看也談不上方便。

“義妹,這樣可不太好看。”邊月在一旁翻看古籍,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話。

許小曲滿頭珠釵輕搖,她指指釵子:“能不能少戴些!”

“戴少了旁人說我邊家虧待你怎辦?我邊家乃世族,若是頭面都不齊,還威風什麽?”邊月細細端詳她妝面,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來少了什麽,隨即召了個丫鬟給她描花鈿。

許小曲無奈得很,又無話反駁,等花鈿描好就歪頭閉上眼裝睡。邊月低笑著讚她一句後掀開車簾:“兄妹不同車,有事喚我。”

等他走了,許小曲才睜開眼。忽聞人聲喧囂,她撩開簾子,外面已是一片繁華景象。

大凜都城她還沒來過。

今日一看,跟大盛大齊也沒什麽兩樣,但大凜的房屋略有不同。他們似是慣愛修建翹起的檐角,一修兩層,再在上頭系紅綢掛燈籠。

邊家馬車張揚,一路暢通無阻。

她扶著小丫鬟的手踩矮凳下車時,邊月已站在門口。

他不經意間撇過門外看熱鬧的百姓,接過小丫鬟的活兒扶她進府門,他聲音極輕:“鴻門宴擺上了,義妹當真要陪我一同赴宴嗎?”

“義兄說的這是什麽話?我既來了,就是跟義兄共進退啊。”

牌匾上邊府二字遒勁,筆鋒犀利,一看便知落筆者是習武之人。她眼中帶笑,道:“字不錯。”

“改日給你寫幾副。”邊月很是受用。

許小曲笑罵:“嘚瑟!”

所謂鴻門宴,自是擺得聲勢浩大。祭天在七日後,提前三日就開始籌備。城中空地壘起高臺,四條主街擺出上百張鋪了紅布的木桌,上面齊整擺上三碟幹貨、燃香燭。

街道兩邊一路掛上青紅布,用紅線紮起,邊府也不例外。

邊月一回府總有人登門拜訪,他不大喜歡應付這些人,就隨便打發了。打發前,總會說上一句,若有好兒郎,記著帶來讓我義妹瞧瞧。

兩日後,邊月領了個義妹回來的消息傳得人盡皆知,小姑娘二十模樣,柔柔弱弱的說話輕聲細語,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說貌比天仙。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祭天高臺上,一人長身玉立,持玉劍,擲銅錢,四色長幡起。他素白道袍飛揚,於熊熊火光中祭天祈長安。

大凜帝玄青龍袍,手執高香敬天地,共行三次,青煙直起。

帝師唱道:“高香起,通天地,天子點酒敬神明——”

三杯酒點滿,香已敬。

帝師再唱:“問神明,請天地,天子執劍護太平——”

大凜帝執玉劍,沾玉杯甘露,朝天揮。

帝師三唱:“守太平,酬天地,天子為民求長生——”

他自高臺上傾倒長生酒,百姓瘋魔一般高呼求長生。

如血殘陽下,世人不知時。陰陽玄通裏,幾番問長生。

祭天未完,天色已黑盡。

邊月輕扯她袖擺,掃過一旁百姓。

百姓們渾渾噩噩,口中念長生,有人跌坐地上捧起塵土吃盡。更有甚者,抱著帶來的酒水飲下,血腥味兒飄散開來,他們喝的,是長生酒。

嬰孩兒啼哭聲忽地響起,男人抱著孩子,輕聲安撫:“乖乖莫哭莫哭,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許小曲劈手奪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果見孩子手上淌血,濡濕了包布。他哭得響亮,卻也淹沒在聲聲求長生裏。

婦人哭喊著找孩子,邊月擋開人群,許小曲終於將孩子放到她懷裏。

“砰咚——”

四方戰鼓響,許小曲望見那帝師笑得詭異,他張口,明明離得那般遠,她卻聽到他說:“大巫已沒,天命將頹。”

剎那間,八方火光炸起,引燃高臺木柱,他縱身躍下,數個身著黑衣罩甲的人自百姓中冒出。他們提起刀,過處血色驟起,染紅陰陽幡。

許小曲提刀,隨邊月一起拼殺,來人太多,邊月接過重戟下壓,她會意踩上重戟前頭,借力一躍而起回寰突圍。

兩方人馬廝殺到一起,玄金武服的隱族首領自人群中殺出,他避開百姓直取敵方。混亂裏,許小曲攀上高臺,擋在大盛帝面前。邊月勾唇,重戟刺透面前一個黑衣人,瞬間拔出。

大盛帝低著頭,口唇蠕動,細細聽去,他也在念長生。

“長生幻夢,該醒醒了。”

許小曲抽走他捧著的帶血玉劍,大盛帝猛然起身撞落案臺,案臺砸落地上四分五裂,砸死底下官兵,鮮血頓時四濺。

他帝袍上落下一點火星,擡頭。

“亡國者,邊氏也。”

絢麗焰火自空中綻開,映亮大凜都城。天頂上的星子成線,大地忽地震顫。

“下來!”

邊月在底下高喊,許小曲沒有任何猶豫縱躍而下。天青衣袂飛揚帶出一線生機,邊月甫一接住她就挑開攔路者。

“走!”許小曲脫下厚重裙裝,拔下珠釵,頓了下,將珠釵塞進懷裏。

“可惜了這套羅裙。”

邊月還有心思跟她說笑,玉白面孔上早沾血跡,如修羅厲鬼。口哨吹出,許小曲拉住韁繩翻上馬背,帶起他朝城門飛馳。

“傳令下去,讓他們借此機會出城。”邊月吩咐下去,影衛得令,踏過屋脊消失在黑夜裏。

今日之事,怕是蓄謀已久,官兵和黑衣罩甲者廝殺在一處。隱族隨護兩側,許小曲跟邊月一起殺出一條血路,蘇星落所領五百騎已在城門外接應。

到得城門外,她遙遙望高臺。

那方火光沖天,帝師白袍立於高臺上,跳著那時候詭異的旋舞。一舞罷了,他攀上高臺正中削尖的木柱,木柱尖頭登時自背後穿透他胸膛。

血色映火,在血與火交織間,天上成線的星子驟然跌落,大地再度震顫,高臺頃刻崩塌。

天星長墜,大地動,大齊境內俱縞素。

一人衣袂翻縱馬而來,見邊關守城兵士慟哭,他問:“你們是為何人哭喪?”

兵士淚眼朦朧,答:“楊大將軍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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