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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渡 廣漠夜色中,三尺雪悄然出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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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渡 廣漠夜色中,三尺雪悄然出鋒……

“傷亡已清點好, 戰報已送出,餘下的傷藥、軍備也都在冊。另,陣亡者符牒已差人去尋。”

“有勞師兄。”

許小曲接過戰報, 摩挲過紙上名姓。

此戰雖勝, 卻還是不可避免有所傷亡。戰火二字太重太痛,可若是後退一步就只能等著被屠城侵占。所謂太平,是血肉白骨堆出來的。

她輕嘆一聲,將戰報反扣在桌面。

首戰九宮八卦陣合北鬥殺陣對壘大雁南歸陣。

大獲全勝是因突襲和獨孤琦月對她不熟, 她所用陣法本就與林老將軍不同, 又逢玄門困,才使得獨孤琦月吃了個大虧。

獨孤琦月此人,太過聰明,於兵法謀略更是一點就通。

此次對壘之後,她定然會想出對策。

許小曲取紙筆,排出一列新陣。

以九宮排布,八門輪轉變為內四外四雙列, 以先天八卦之勢,應四象四方,取南乾、北坤、東離、西坎, 此為應天陣一變。

再逆時針輪轉, 內四外四合為單列,設四方圍陣,四角哨馬。逆走疊騎兵攪風沙, 哨馬輕騎突襲……

她的應天陣是合易數玄通所造大陣, 變化雖只有三變,但所需人力比之九宮八卦陣更多,起陣更需將士嚴謹。

大陣難起難行, 恐怕還需先操練。

有人輕叩在門上,她擡頭看去。

薛煜已捧木盤站於門口,盤中素色道袍青木冠,另擺拂塵木簪。

“外面已備好。”他親自前來助她著袍。

二人步出住處,陸嵐抱來引魂幡,外間肅穆。

號角長奏下,許小曲拂塵一拂,一柱高香敬天地,二起貢品告鬼神,三燃紙錢送英魂。

戰場上的火燃了三日,將屍體都焚燒殆盡,再掩埋進泥土裏。

冬日的雨潑下來,冷得刺骨,糧草到時,將士百姓都是歡欣鼓舞。

林知節站在城門下看他們分發糧草,心下甚慰。

他已見過柳輕安,清點好他押送來的糧草,這些糧草,夠他們打這場仗了。

只是柳輕安此人心思深沈,他來後除去同許小曲交談,其餘時候便都閉門不出。他身邊跟著侍衛,看著也不像是尋常死士。

“你怎的還在這裏?他們後面篝火都燃起來了,你不去?”

曲禾的聲音傳來,林知節這才想起。糧草一到,最遲三日後,大軍又該開拔。小曲說冬日行軍太冷,讓他們燃了篝火暖暖身子,也好整軍出發。

“就去了,你不去?”林知節下得城門,看她穿得單薄不由蹙眉,“你若病了,那些受傷的將士怎辦?”

曲禾輕哼一聲:“你管我的。要去就趕緊去,我還要去給他們看傷。許將軍手下那些個兵,一個兩個不怕死,傷口捂得都爛了才說。”

她提著醫箱一點沒好臉色。

什麽樣的人帶什麽樣的兵,林知節是個不怕死的,除了打仗先做縮頭烏龜,守城受傷生扛七日。

如今倒好,又來了個許小曲。

她神勇無匹,像神兵天降,連帶著手下都是這模樣,一個兩個都在犟。

“你看著他們些,莫讓他們飲酒,否則耽誤了幾日後的行軍,到時跟不了他們許將軍有他們哭的。”

林知節失笑,但也只得先點頭。

他繞過城中去後營,果見營中篝火已起。

“師兄,這邊!”許小曲招呼過來,給他騰出位置,又遞上方才已烤好的肉食,“嘗嘗!薛煜好久沒做這個,方才烤出一盤,都被他們給搶了。”

果然,蘇星忱探身過來毫不客氣帶走一串,惹得許小曲轉身就去抓他衣領:“你吃多少了!”

“長個子長個子!”蘇星忱含糊著蹭到她身側,“叫你姐姐成不成?”

“這話你也說得出口!”許小曲戳戳他的頭,給一邊默默翻篝火的青梧遞去一只兔腿,“人家青梧才是長個子,你多大人了還搶人家吃的。”

“你這叫偏心!”蘇星忱理直氣壯,抓過榮羨來擋刀,“榮羨,你說是不是?”

榮羨不語,只一味地把蘇星忱扔開,然後坐上小曲身邊的位置。

蘇星忱被他扔出老遠,跟陸嵐蹲在一處,他洩氣蹲在陸嵐邊上咬著幹草仰躺下去:“都是些偏心的,也就是姐姐不在,才敢這樣欺負老子。”

“你不是很喜歡這樣?”陸嵐往旁邊挪一段,撿起她的雙刀擦起來。

蘇星忱輕嗤一聲,幾下翻起身沖回篝火前。

許小曲被那日城頭的姑娘拉起一起混進共舞的百姓中時,她看了一眼薛煜。

他掩在那一方篝火裏,眼中落幾分火色。

似是感覺到一般,他擡頭望來,朝她一笑。隨後站起身穿過人群到她身邊。

有那麽一瞬間,竟像是夢回前塵。

“許小娘子,別怕啊。”

他的聲音落在她耳邊,另一邊,那姑娘快活的聲音又響起:“許將軍,我們已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

數月守城,難得空閑,也不敢松懈。

極夜裏那一盞火光,映亮數人臉孔。在此間夜色裏,有人旋舞起鼓、牽手而歌。三尺雪銀亮槍尖炸開數朵銀槍花,紅衣金甲已洗去血腥,徒留下銀月一彎。

長槍颯颯,刀舞銀蛇,極盡快意,激起一陣叫好。

今夜她沒有喝酒,腰間酒囊早贈給蘇星忱。篝火歇下時,已是半夜了。

她抱著三尺雪,靠在陸嵐肩上。

林知節早在一個時辰前回去屋中,曲禾熬出一大鍋甜湯挨著灌下。

陸嵐也是昏昏沈沈,見著薛煜過來,剛想起身就被他止住動作。

他俯下身,踢開賴著不走的蘇星忱,撥開睡過去的青梧,才將小曲帶起來。

“曲禾熬了甜湯,喝了再睡。”他一手取下三尺雪扔給旁邊站著的榮羨,另一手握住她手臂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榮羨看了他許久,聲音輕淺:“我送她吧。”

“不必,她不習慣。”薛煜繞開他,行出一段路,低聲道,“小曲?”

“嗯,沒醉。”許小曲的頭一點一點,說話含糊,“那時候,還是我送你回馬車。我比你能喝。”

“是,我家許小娘子千杯不醉。”

薛煜是有求必應,小曲是胡亂說了好多話,她沒醉也醉了。

“我好像要食言了。”許小曲忽然怔怔的,她仰頭看他,窺到他眼中那一片流火夜色,“我跟岳成秋說一年後他來找我。”

“嗯。”薛煜的聲音夾雜著意味不明的情緒,他的手收緊,將她扶穩。

許小曲笑出聲來,她的手勾住他的肩膀,悄悄跟他說:“可是,這一戰,一年打不完。薛煜,我要食言了,他找不到我的。”

“薛煜,我們一開始好像就是錯的。他不該來玄璣觀找我,我不該允他一年之約……”

薛煜靜靜聽著她說了這許多,她沒醉,他知道。

她只是借酒裝瘋,跟他一樣。

他一路把她帶到她的住處,推開房門。

金甲和三尺雪早已同道袍擺在一處,他把她安穩放到榻上,端起桌上曲禾送來的甜湯遞去:“喝碗甜湯,曲禾說甜湯裏加了姜片,給大家都驅驅寒。”

借酒裝瘋的許小曲很是乖巧,一口氣將甜湯喝完。

她定定看著面前的薛煜。

屋中只點上一盞昏黃的燈火,他的影子遮去大半邊墻壁。他安頓好她,又把她拉到桌邊理順她方才舞槍被吹皺的衣擺。

“冬夜寒涼,還能歇兩日就睡暖些。我找城中百姓多買了一床被褥,能暖和許多。”他絮絮叨叨,抱出新買的被褥給她鋪好榻,才端了甜湯的空碗欲走。

“未至海晏河清,談何風月。”

許小曲的聲音飄忽,她看著他已然高大的背影,手緩緩收緊,扯皺了剛鋪好的被褥。

冬夜的冷風鉆骨頭,薛煜替她關好窗千叮萬囑不要半夜裏起來吹冷風。片刻,他淺笑道:“也是,該跟岳成秋說說,別巴巴趕過來。他畢竟是大齊的北征大將軍,到大盛軍中,於你不好。”

房門輕輕關上,許小曲擁著被子坐起身。

人人都愛借酒裝瘋,她也是如此。

翌日一早,晨起練兵時,薛煜未至。人人都道,許是昨夜裏喝多貪睡。

柳輕安此時站在城頭,眼睫微垂。

他早換去錦衣長袍,只著一身素色武服。

許小曲早早看到她,吩咐幾句後讓梁晝和榮羨助林知節練兵,自己倒提三尺雪翻上城頭。

“一路行來,辛苦了。”

“梁將軍接應得及時,否則也來不了這麽快。”柳輕安淡笑,接下她遞來的一碗熱水。

行了這三月有餘,她面容略憔悴,想來是從未行過這般遠。

從大盛都城,到阜城關,兵馬疾行也需一月餘。更莫說她還押送糧草。本該糧草先行,奈何,出戰匆忙,她押送糧草也就比他們大軍前援早三日。

中途遇上些事,好在梁晝來得及時,一路護送才到阜城關周邊。

“你不想去南域看看?”

柳輕安手一抖,很快攥緊,她眸中坦然:“不想去。那方不是我故土,我的故土,該是大盛。”

她離開南域太久,離開之時又是幼年,如今十幾載過去,她早記不清自己生於何處。

只依稀記得,母親,她的母親曾說,她來大盛很早,是隨商隊走的舞女。這支笛子和那本術書,是母親留下的遺物。

“從小他們同我說得最多的就是,我是柳家人,柳家風骨、聲威,都落在我身上。”柳輕安的指尖點在城墻青石,一點點拖出一道痕跡。

“我想也是,若不為柳家活,似是就沒了在這世間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她掙紮著,以柳輕安的名字、柳家獨子的身份爬進朝堂,以男子的身份站在明堂之上,站在……屬於柳家的那個位置。

為什麽?為了錢權?還是為了柳家上下上百口人的性命?

她艱難地笑出聲:“我是柳輕安啊,除了做柳輕安,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做誰。”

“我倒是覺得,你該找找你自己。”

許小曲哼著新學來的阜城關中的小調走下城墻,今日嚴寒卷來,她還得幫著曲禾看看有無兵士染風寒。再等等還得去一趟廚房看看熬的姜湯。

阜城關內,將士操練的聲音又起,薛煜不知哪裏出來的,他握住綁了紅綢的鼓槌擊響戰鼓,伴小曲練兵。

新的大陣操練不易,蘇星忱縱馬跑得飛快,帶著身後的人變陣合陣。

兩日操練雖急,但無人有怨言,更無人松懈。

第三日裏都歇下來,只餘下城墻上守城的兵士在擦黑夜色裏點燃火把。

第五日,夜雪。

馬蹄纏布、兵戈掩光,榮羨、蘇星忱,各領兩千輕騎自阜城關後門繞出。再是陸嵐所領一千先鋒軍,自側門披夜色疾行。

青梧弓兵營,共兩千兵士。負長弓箭囊,箭囊中放一尺半白羽箭五十支,跟在盾兵後前行。

廣漠夜色中,三尺雪悄然出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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