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心瀾 朦朧燈火中,她更勝明月三分

關燈
第78章 心瀾 朦朧燈火中,她更勝明月三分

許流觴著甲出城那日聲勢浩大, 有許家和大盛帝造勢,許多人都說許流觴是少年英豪。這日後,大盛都城又靜。

夏日一過, 便是初秋。

初秋的天氣微涼, 正是擺宴的好時候。也不知柳家從何處弄來的初秋便盛放的菊花進貢宮中,大盛帝眉開眼笑, 說三日後在宮中擺花宴。

許小曲看著送來的華服犯難。

她早不穿這等衣物,如今驟然看見, 一時竟不知從何處下手。

祁鳳揚甫一進屋子, 就看到許小曲苦著臉,見她像是見了救星。

“鳳揚,這個,我是真不想穿。”許小曲提起盤中衣物,“六七層呢,好重。”

“這還算重啊?”祁鳳揚哼哼一聲,拍拍手。

有人端著個木盤進來, 上面擺了一套金玉頭面。許小曲淺看一眼,呆住,這盤子裏的首飾, 也太多了。細數一下, 竟有六根珠釵,另有金梳玉墜,寶石鐲子一套。

“好鳳揚, 這些不會……都要給我掛頭上吧?”

“你猜。”祁鳳揚眉一挑, 忽地捧上她的臉,“我的小曲,你這臉不打扮打扮可惜了。”

猝不及防被人捧臉, 許小曲一時怔住。

直到被祁鳳揚按坐在銅鏡前,她才掙紮起來:“好鳳揚,饒了我罷。”

“不行。今日先試試,待三日後我才好看看怎麽給你打扮。你幼時離京,如今想入朝堂,總歸要去見人的。屆時,若是不習慣應酬,我幫你擋下就是。”

祁鳳揚這一番話說得真誠,許小曲也知她須得看看如今朝中局勢。這一遲疑就被祁鳳揚拿了巾帕擦臉,她動作極快,從她帶來的妝奩裏取一盒胡粉。

傅粉後,祁鳳揚捏著她的臉左看右看,讚道:“你這臉不打扮當真可惜了,又無需打扮太過,再搽個胭脂描眉後上口脂添個花鈿即可。”

祁鳳揚一面說一面打開一堆胭脂挑色,最後挑出個淺桃紅在她臉上拍開,又取青黛替她描眉。

“哎!好看!”祁鳳揚給她點上口脂,細筆勾出花鈿不由感慨,“要不……下次我鋪子裏新做的這些個胡粉胭脂,都讓你試試。”

“別,不習慣。”許小曲連連搖頭,然後就被祁鳳揚按下盤發。

“這套,你試試,我家那布莊料子都可,你若是喜歡盡可去挑,我給他們知會一聲,順道給你做些裙裝。”祁鳳揚的手靈巧,不多時就綰好一個盤髻。她看看,許是覺著不好,又給拆開換了個淩雲髻。

末了,她打開一個更大的妝奩,取一根簡單的雲竹銜珠簪給小曲插上。

“哎,可惜了,耳墜你戴不上。”祁鳳揚輕嘆一聲,抖開她挑來的衣裙,“這個這個!試試!”

許小曲一退再退,退到墻壁退無可退。

“哼哼,你跑不了了。”祁鳳揚興致盎然,招來兩個丫鬟一起搗鼓。

等她們搗鼓完,日陽高掛空中。

祁鳳揚拍拍手,接過小丫鬟遞來的銅鏡放到小曲面前:“喏,瞧瞧。”

銅鏡中,是許小曲從未見過的自己。她知曉鳳揚愛美愛漂亮,喜歡打扮自己也愛打扮別人。遂她沒有真的逃。

只,從前的鳳揚隨她征戰得早,走得急,也未有機會像如今這般邀她去宮宴。

“怎的?不喜歡?”祁鳳揚彎下腰,靠在她身邊,與她的臉一起出現在銅鏡中。她眉頭微蹙,“好看的呀,怎麽了?是不習慣還是不喜歡?”

“噢……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喜歡的。”許小曲看向鏡中她們的臉,都還是少年模樣。

“走,別辜負了今日的好天氣,湊合這身,隨我出去逛逛。老在院子裏呆著,你也不怕長出青苔。”祁鳳揚挽上她沒傷的那只手臂,隨她一起往外走。

薛煜正在院中劈柴,早時他盤來一大堆木柴,劈了小半日才快劈完。

“薛煜,你看看,是不是好看!”祁鳳揚把小曲一推,推到他跟前。

煙青繡纏枝紋的裙擺落在他面前,薛煜擡起頭楞怔半晌,久到祁鳳揚不耐:“醒醒,我問你小曲好不好看。”

“嗯。你們這是要出去?”他揉著脖子看天,“不吃了再去?”

“出去吃,我可是廢了好大力氣才給小曲打扮完,莫要浪費了。我帶小曲給他們瞧瞧,你不去?”祁鳳揚擺明了是想看熱鬧。

她瞥來一眼,許小曲才應一句:“鳳揚今日想去逛逛,我也修養了這些時日,在院子裏太悶。”

“行,我換身衣服。”

祁鳳揚看著他背影,擡手摸著自己下頜:“小曲,你說……他這是什麽意思?”

許小曲茫然:“什麽什麽意思?”

“就剛才那個嗯,什麽意思?”恨鐵不成鋼啊!祁鳳揚恨不得把話攤開來說,可惜這倆人似是隔出一道她看不見的溝壑。

她是頭一回見這麽覆雜的人,就總想試試他倆。

薛煜,她看不透。

許小曲,她卻能看透。

許小曲似是把所有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放到她眼前,這奇怪的信任,她很稀罕。

祁鳳揚重新挽上小曲手臂,低聲問:“你跟薛煜,是怎樣相識的?”

“薛煜啊……”許小曲略沈吟,“遇上了,就結伴而行。”

祁鳳揚不置可否。

秋日時節天高氣爽,街上往來人多,幾人走走停停還是到了邀月閣。歌舞升平,人聲鼎沸,邀月閣裏總有好顏色。

臺下唱戲的人唱完三場,引得看客一片叫好,祁鳳揚讓小丫鬟下去給了頭彩。

“這個戲班子可是淇州一代都有名的,好不容易才請來。當家花旦這唱功一等一,也不知能不能常駐邀月閣。”祁鳳揚提起雕花玉壺斟茶,“你且嘗嘗,新到的茶葉,百銀一兩,我覺著這個價正好。”

許小曲淺嘗,此茶茶香悠遠,入口潤、回甘,確實算得好茶。

再配邀月閣裏精致點心,更是錦上添花。

“大凜來的。”她篤定道。

“你倒是會喝。我去年時去過一趟淇州,淇州北接大凜,這茶便是從大凜那邊送來。可惜了,這些茶商只在淇州以物易物,並不多走。我才安排了人找人今歲留意,收些上好的來。”

祁鳳揚無奈嘆氣:“你不知這東西多難收,他們采得少,我本想去一趟大凜直接找本地茶商,但又苦於路途遙遠。一去一來,陸路三月。要是走官家水路,又怕時日太久不慎發潮。”

“做生意,難啊。”許小曲勾出一個笑。

今日這寬袍大袖,怪不適應的。她總低頭去薅袖口,或是理順散亂的裙擺。

一整日,薛煜都沒太多言語,大夜裏街邊都點上燈籠,祁鳳揚本說讓他們乘馬車回去,奈何半道碰上齊老虎。

這倆人,一見面就是針鋒相對,齊老虎在營中又被她按著打了一通,那自是一口氣哽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兩人打起來沒個完,許小曲搖頭同祁鳳揚道了別就帶薛煜往自家院子走。

月色朦朧裏,暈得兩邊燈籠都模糊起來。

他們行在街道上,從主街走到小巷。一時離了喧鬧的地界,周遭都太過寂靜。許小曲哼著小曲,指尖轉著一個白玉牌,她倏然轉過身,問:“薛煜,你今日怎的總不說話?”

“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日子沒見你這麽高興了。”

煙青繡纏枝紋的裙角曳過青石地,勾起一絲涼風。許小曲在女子中算得高挑,常年習武使得她身形偏瘦,卻又不是瘦弱,而是有力的、能看出漂亮線條的勁瘦。

此刻,她英氣的眉眼在朦朧燈火裏變得柔和許多。

她靜靜看著他,唇角帶出往日的笑意:“是啊,很高興。”

朦朧燈火中,她更勝明月三分。

薛煜指尖微動,卻又很快收緊。他笑道:“那就好。走吧,先回家。”

如今南域和大凜,兩方擇其一。

邊月告危,南域起兵,她分身乏術,往後上得戰場或是到得大凜,更不會有今日這般悠閑的時候。

他之前也常常想要不拉著他家許小娘子歸隱,再不去管這些是非,哪怕天下傾覆,亦與他們無關。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辟出一隅菜地花圃,做上幾個藤架秋千,安穩到老。

可是他知道,他家許小娘子不會放任這天下血流成河生靈塗炭。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若無血流成河,又何來海晏河清。

她在民間長大,總是看著百姓們討生活做工。後來征伐南域,失去了太多的東西,撿不完的符牒,刻不完的靈牌。

太多的人死得悄無聲息,再無人記得。

她曾說,他們都該被記得。

所以她穿著那襲紅衣,想照亮他們前行的路。

直到小曲的聲音傳來,他才擡頭。

“到了,我身上這衣服還是不習慣。”許小曲朝他笑笑,擡手點上自己的面頰,“好厚的粉!”

薛煜聞言淺笑:“知道你不習慣。等我去燒些溫水來,趕緊梳洗了,好早些休息。”

“好。今日一過,我怕是又得好些天不出去。邊月那邊……他應當知曉南域已起兵。我信他,他定能活到我去找他。”許小曲轉過身,提起煙青裙擺邁過門檻,又忽地側頭來,正撞上薛煜含笑柔和的眼眸,眼下那道疤,無損他容貌分毫。

她一早便想問,他為何今日突然換上一身淺青衣。他平日裏明明是最不愛穿這些亮色的。

可是……她又不想問了。

“怎麽了?”薛煜垂眸掃過自己淺青色的衣擺,看著自己腰間銅吞革帶映出的淺薄月光。

他終是沒敢再看她。

“沒什麽,你也早些休息。不用再燒水,我習慣了。”

許小曲極快地關上房門,脊背撞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薛煜擡起的手又放下,他看向關上的房門,竭力壓下旁的心思,靜靜道了句:“好。”

他走出十來步,關上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他停下腳步,片刻又像是毫無察覺快步離去。

今晚月色很好,許小曲吹滅了燈火,伏在桌上。她就著涼水洗凈面上的胡粉胭脂,看著銅鏡裏自己模糊不清的臉。

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放到她眼前慢慢攤開。

“可是,若為了一人戰死,那便擺明了,這個人,可以讓我為她而死。”

“許小娘子,那我問你,我上輩子對你有心思嗎?”

“你有沒有想過,我上輩子和這輩子都需要你?”

“小曲,莫亂來。”

“我今日不痛快,喝了酒。”……

燈芯“嗶啵”炸開,她這才想起,南域廣漠三千裏,北抗大凜十萬兵。

他一直都站在她身後,從未遠離。

許小曲起身推開窗,任秋夜涼風撩起她的鬢發,她想快些去前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