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無畏 “看著她,她會贏。”

關燈
第50章 無畏 “看著她,她會贏。”

“你可知許小娘子最愛玩兒什麽?”

水泊山寨下, 薛煜看著山寨上通天的火光,豐陽山上黑雲寨,點著十八裏綿延火把, 照亮天際。

“是什麽?”岳成秋看著眼前一片水色。

豐陽河倒映著天上圓月, 將那月光揉碎了又拼合。他們掩在蘆葦叢中,避開黑雲寨的崗哨。

薛煜手中鐵爪纏繩, 慢慢甩開。麻繩越來越長,銀亮的鐵爪在月色之下泛起一層寒芒。他看著山崖上零落的松樹, 瞧準一塊凸起的山石, 鐵爪猛然甩出。

“我教的。”他順著鐵爪的繩索一蕩,幾下攀上山壁,口中叼著一把匕首,蹲在樹幹上。

輕功天下第一……果真非虛。

他行動間似清風掠過,沒有帶起絲毫響動。山崖上能落腳的地方不多,他借助鐵爪繩索掛住山石橫柏在山崖間輾轉騰挪,一襲黑衣融進夜色裏再窺不見。

岳成秋撿起地上剩下的爪鉤拿在手中。他輕功不如薛煜, 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這裏,是黑雲寨崗哨最少的地方,要在幾息間躲過水上崗哨掠到山崖十分不易。岳成秋思襯片刻, 看準一處拋出爪鉤。

那爪鉤直直抓住崖壁斷木, 他足下連踏,激起水波。

他到時,薛煜已躺在崖上休息好久, 旁邊扔著四個打昏的山匪。聽他上來, 薛煜才一翻身爬起來,握住他的鴛鴦鉞走進山林。

他劈開一處長滿野草的小道啐了一口:“腦子都沒有,還做什麽山匪。”

“官匪勾結?”岳成秋面色淡然, 握住他背上卸下來的那桿槍。

薛煜笑一聲:“許小娘子說的兩相殺,你沒聽著啊?”

……

黑雲十八寨,設十八處崗哨分出前寨後寨,五個當家各司其職,如今二當家四當家所轄共七處崗哨皆已無人蹤。前寨早時響起滔天廝殺聲。

蘇星忱在牢裏,唯有頂上縫隙落下明亮月色,他借著那點月色撐起身,卻無力地跌坐回去。渾身筋骨都在痛,在只有微光的地方痛入骨髓,激得人打顫。

姐姐本不想讓他涉足太多,可……姐姐總是這般念著道義。

道義……

蘇星忱低低笑起來,看著胸口被包紮好的刀口又洇出血色擴散開來,開始發燙。

火光之中銀亮的彎刀刀尖,似是劃破眼前的昏暗。他清醒著又總是渾渾噩噩,跟姐姐一起活在這個匪寨裏,晃眼就過十餘載。結義七載,如今落得個人心分離,寨中之人分出三派,百姓活得戰戰兢兢。

老四斷去錢糧,老二合謀攻之。

為什麽?他們不是歃血為盟生死相交的兄弟嗎?

黑雲十八寨立寨十餘載,寨中之人哪個不是走投無路?大盛帝王不仁,官不保民,哪個不是含冤入獄茍且偷生後被逼上匪寨落草成寇?

錢財……黑雲寨一旦被破官兵剿匪,莫說錢財,他們連人都保不住。

他活得明明比姐姐清醒,他沒錯。

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胸口淌下來,他擡手按住傷口,只有傷口帶起的痛意才能讓他更清醒。有人砍斷鐵鏈打開牢門,一腳踹在他胸前。

蘇星忱脊背撞上墻壁發出悶響。他重重喘息著,吐出一口粘稠的鮮血。擡眼望去,正是老二王赫。

他一手摳進牢房的泥地裏撐起身子,啐了一口鮮血,笑道:“是老二啊。”

他還未爬起就被人按住後頸踩下脊背。

王赫居高臨下看著被他踩在腳下的人,淡淡道:“多少年了,還是學不會叫二哥。”

“你不配。”蘇星忱猛地一翻身從他腳下掙脫出來,仰躺在地上朝他哈哈大笑起來,“你真以為那周縣令會予你千兩保你寨主之位?別做夢了,老二。”

“他不會。”王赫踩在他胸口上,看著腳下泊泊流出的鮮血,冷笑一聲,“可他也知道,若敢剿匪,我就殺他全家。他可是怕死得很。”

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蘇星忱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他摳住王赫的小腿,指甲劈裂死死攥著他的腿不放。

好好活著……

他拖住王赫,頂著背上的利刃咬下去。痛得王赫弓下身,手肘一次接一次擊在他背上。

王赫再將他踹開時,牢房的頂上被破開,碎石崩裂開來,薛煜一身黑衣自上面跳下。

“倒是讓我好找。”他一手抓起蘇星忱,另一手的鴛鴦鉞擋下王赫的刀,“還是這麽不惜命啊。”

他笑一聲,拖著蘇星忱重新翻上牢房頂,朝著牢中喊上一句:“他的命是我家許小娘子要的,別惦記了。”

說罷,提著蘇星忱揚長而去。

王赫差人欲追,卻有人匆匆來報,他聽後登時怒罵:“周狗官竟帶人剿匪,來人押他那雙兒女去寨門。記得綁好了,他們敢進一步就剁了。”

薛煜提著蘇星忱一路疾行,拖上一處山頂。他放下人,自己翻上山頂瞭望臺,遙遙看向火光沖天的匪寨崗哨。

黑雲十八寨,如今五座崗哨都陷入火海之中,再望向山底,看得不甚清楚,只能隱約見那月光斑駁。

他吹起一個長哨,在夜空中如鷹唳。

……

許小曲借山石影子掩住那身火色衣衫,在斑駁崖壁上險行。忽聽一聲長哨,她略望向遠處山崖,放下心來。

廝殺的號角接連奏響,寨中普通百姓早被蘇星落安置到寨子後山上。年邁的阿伯看著火光,眼角竟落下淚。

他腿一軟,跪在地上久久不起,黑雲十八寨屹立十餘載,好不容易成世外桃源世間凈土,如今竟要毀於一旦了麽?

……

快一點、再快一點……

岳成秋背上負槍,握著手中長刀劈開叢叢雜草,在無人蹤的山林間辟出一條新路。他行在小道上朝著火光而去。

蘆葦叢裏他辨不清方向,遂悄然潛行,抓住一個巡夜的山匪。長刀刀尖抵在山匪脖頸,壓低聲音:“二當家在哪裏?”

山匪早已兩股戰戰,眼見那刀尖已紮進皮肉,他被嚇得口吃:“我、我、我不知。”

“嘩啦”一聲,他的頭被摁進冰冷的河水裏又提起來。

“說!”岳成秋死死抓住他的後頸,見他不說又將他摁進河水裏,“說不說?”

“我、我說……”山匪嗆咳起來,“四五崗哨、在第四第五崗哨!二當家的在那裏……”

岳成秋將他打暈拋在岸上,飛身上高處。

四五崗哨……他要再快一些才是。

前寨早已是一片狼藉,他踏過斷刃忽聞許多人腳步聲,瞬時隱匿進一旁暗處。柳輕安攏著手手站定,有官兵被攔於寨門前,止了兵戈。寨門上,綁著兩個十歲出頭的孩童,他們的哭喊聲,在兵戈之聲裏分外清晰。

王赫拿著刀攔在他們腰間,看著底下從官兵後面戰戰兢兢走出來的周縣令,虎目中帶著不屑。

“周縣令可要瞧瞧你的兒女是如何死的?”他的刀架在周縣令兒子的脖頸上,再進一寸,便可割喉。

“兒子……我的華兒!”周縣令被人死死拉住,他掙紮著,面上漲紅哭喊起來,“我不是已經把女兒給你做抵,你為何還要抓我的兒子?啊?”

王赫譏笑著:“一個女兒又怎麽夠?你當我是蘇家那兩姐弟嗎?他們就是心太軟,不然早就吞下豐陽縣,哪裏還會憋在這豐陽山過這等清貧日子。”

他招手,架來周縣令家中人,按跪在寨門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都看著點,敢進一步,便殺一個。”

“待我先清理了蘇家姐弟,再好生跟周縣令說道說道。”

“水泊黑雲寨,處處好風光。”有人輕哼著小調。聲音由遠及近,等到近前來才看清是個披散著頭發的女子。

她倒提著一把還滴著血的黑柄嵌寶金鳳刀,那繡紅皂靴上早沾滿泥濘。襯著身後火光,像是從地下爬出來的厲鬼。

“十八裏山路綿延去,火把照亮天與地……”

明烈的火光裏,她提著一個人頭。人頭雙目凸出,死得驚惶。

“蘇星落?”王赫驚得一跳。

周遭鴉雀無聲,只餘下烈火燒過木料發出的“劈啪”聲響。

蘇星落將手中人頭扔到他面前的地上,朗笑一聲,腳下急踏,金鳳刀出鞘劃開夜幕。天明明將亮,卻還遲遲未有天光。

她擡手止住身後人的腳步,提著金鳳刀迎上王赫環刀,“鏗鏘”一聲,兩人各退出數步。金鳳刀紮進地上半尺,拔出時帶起泥點,飛濺到她面上。

許小曲一襲火色束袖,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慢慢起身的女子,強自按下心中沖動,騰出手制住一旁掙紮的蘇星忱。

薛煜會意,將麻繩解開。

蘇星忱靠在高臺的柱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他帶著一身狼藉,拖出一道血痕。

“別去。”她嘆息著蹲下身重新將搗碎的草藥裹上他的傷口,按著他灌下一碗苦藥汁。等他咽下去,她捏住他染血的下頜,扳過他的臉強迫他看向底下的蘇星落。

“看著她。”

蘇星忱沈默地看著底下已重新站起來的人,他想閉上眼,卻被人拉扯住衣襟按伏在高臺邊上,凜冽的夜風似刀刃灌進他的胸腔。他的雙手死死扣住高臺邊緣,他轉頭望向她。

只看到她火色的衣擺被夜風揚起,在他眼前如黑雲寨照亮天地的火把。

他聽著她說:“看著她,她會贏。”

似是聽到她的話,底下的蘇星落直起身,手中金鳳刀一轉,攜火色和月色割開夜空。

也是這瞬間,兩方人馬皆動,許小曲飛身下臺,剛落地便聞一句:“許小曲,接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