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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火地晉 勇往直前啊,岳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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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火地晉 勇往直前啊,岳成秋……

年節將至, 大齊熱鬧得很。加之今歲收成好,家家戶戶喜氣洋洋,連著兩邊街道商戶都掛上紅燈籠。

臨近京都的鎮子上, 在東街街口, 前些日子支起一個算命攤子,坐在攤子上的是個小姑娘。

小姑娘十來歲的模樣, 看著不似大齊人。

她日日坐在那裏,今日也是如此。

早些時候她許是剛來, 帶著個少年人風塵仆仆的。

有人瞧著大冬天的這兩個人穿得略單薄在外面坐攤於心不忍, 便也花上幾文錢算命,就當算個樂呵。

一來二去,就陸續有人過來,別說,算的準頭也有個六七成。

今日裏也一直擺到傍晚,他們才收了攤子。

……

天色擦黑,街上亮起燈火, 面攤的攤主搭著巾子,嘴裏“啊啊”跟他們打招呼,將桌子收拾幹凈迎他們坐下。

來人笑了句:“還是兩碗面, 辛苦啞伯了。”

攤主聞言樂呵呵點頭, 幫著接過包袱放好,方才轉過身去拿了竹笊籬撈面。

許小曲手肘撐在桌上捧著臉也不知在想什麽。直到攤主端來面,薛煜推到她面前, 她才轉過頭對攤主又是一陣道謝。

“來了這些時日, 還是吃面舒坦。”許小曲攪和幾下,幾口下去才覺得身子暖和起來。

“這個天冷,你要多吃些才是。”薛煜取了竹筷, 拿著帕子擦了又擦。

雖是小鎮子,這個時辰卻還熱鬧。待他們二人吃完,年節夜市,再走走走過大半條街。

許小曲拿起一張神將面具往自己臉上比劃:“薛煜,大齊的物件跟大盛的比起來更張揚些。”

神將面具金紅青藍,四色確是明快張揚。

薛煜抱著擺攤的物件,笑道:“我往九曲山時急得很,可沒功夫好好看。”

“買一個買一個!”許小曲從袖中掏出幾文錢,買下面具拿在手裏。

她饒有興致地走在前頭,趁著年節多買些小玩意兒也好。待再過些時日怕是就買不著了。

“買。”薛煜懶洋洋地應聲。

走過熱鬧街道,行至燈火稀疏處,許小曲聽著身後的薛煜輕聲言語:“行了數月都未出大齊,還是因為岳成秋?”

許小曲停下步子,朝著他笑得坦蕩:“是啊,我說過要等他凱旋再走。是我食言,過意不去。”

“他是大齊人,大齊的將軍。再過個三五年,就會接替他爹和楊柒的位置。”薛煜的聲音帶了無奈,“小曲。”

許小曲心虛得不敢看他,索性將那張面具戴在臉上,在他面前搖起龜甲。

真真是十足的神棍模樣。

薛煜被她逗笑,輕嘆著伸手按在她發頂:“凈搪塞我。我不說就是了。只是你這般,我如何去尋你師父?”

“薛煜。”許小曲擡頭看他,眼中落了幾星燈火,“我總覺著,師父離我不遠。”

薛煜啞口無言,他沈默地擡手摸上她的頭,在她頭上輕拍。

“等春日來時,我就又長一歲了。”許小曲躲開他的手,面帶惆悵,“老了……”

薛煜在她額頭屈指一彈:“說什麽混話,你是罵我呢?”

許小曲捂住額頭忙反駁:“沒有,不敢。”

“是真的。”許小曲面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低下頭,看著手中墨色刻金紋的龜甲,極輕地搖晃一下。

銅錢叮叮當當的聲音,是她聽得最多的。自小就聽著它們的聲音,過了大半輩子,才鮮少再聽到。

從前打起仗來,許多時日不眠不休,忙起來再沒有功夫蔔卦算命。龜甲她一直帶在身上,也不知那時碎了沒有。

夜恍然已深,燈火闌珊裏,只餘縫隙裏落的夜色。年節夜,風吹得急,撩起二人的發尾。

許小曲猶豫著開口:“我……還是不想回大盛。”

“那你是想去一趟大齊都城?還是就在這方呆著?亦或是再去前線看看?”

薛煜的聲音總帶著他都不曾知曉的暖意。許小曲拿不準,更不知為何,她似是看到了上輩子那個待她極好的薛煜。

……

許小曲已記不起是何時回的客棧,她在榻上翻來覆去,伸手摸到枕邊的龜甲心中安寧下來。

直至第二日晨間,她起身換衣,換的還是澧州鎮子裏大娘制的冬衣。她同薛煜剛出客棧沒走多遠便被一老者攔住。

老者身著道袍,懷裏抱著拂塵,頭戴蓮花冠,撫須道:“我觀二位同貧道有緣,不若小算一卦,二位聽聽我這卦辭再走,如何?”

薛煜跟小曲對視一眼,見小曲點頭方才答應:“那便有勞了。”

“先看看這位女施主的。”老道只端詳片刻,手中掐訣,微微點頭,“這位女施主。且聽貧道一言。”

“既逆天道,又有何懼?遵循本心,方可破局。”

許小曲心下一震,攥著龜殼的手越發緊,勉強勾起一抹笑:“依道長所見,已逆天而行,多少人會因此死於非命?”

老道笑著搖頭:“女施主,太過鉆牛角尖兒了。反倒把自己鎖住,沒有出路。”

“大道數條,端看本心,如何走,能走至何處,都是天道命數。”

“那道長,可否再說說前線那少將軍岳成秋?可會勝?”

老道拂塵一揚,似是嘆息:“生殺債,必將償。行正道,也遇坎坷。大兇之兆,不可說。”

許小曲久久不語,老道笑著看向薛煜:“有心之人,有義之人,善。”

“若尋人,便往南。千裏外,山水間,再多便不能言了。”

許小曲倏然擡頭,卻見老道已走出數步,沒入人群中。她踏前幾步,終是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外。

千裏外,山水間。

她細細思索著,看向薛煜:“薛煜,你替我走一趟吧。千裏外,山水間,師父恐怕是在大盛邊境山林。”

“那你,往何處?”

“我?”許小曲寬袖一拂,“待春日時,我往大齊都城。我在大齊,等他凱旋。”

異國他鄉,難遇故知難安頓。這幾個月裏薛煜白日裏陪著她擺攤算命,夜裏便尋地方想法子掙些銀錢,他說總得湊些盤纏才好走。

轉眼至年節,她同薛煜買上好酒好菜,提溜著幾條魚和雞鴨找了啞伯。

啞伯歡喜得很,提早收攤子帶他們回他的小院,又給他們收拾被褥拍幹凈灰塵。

薛煜在殺雞宰魚,許小曲被他安置在一邊坐著,塞一把瓜子讓她嗑。見啞伯提水,許小曲忙去接過來。

啞伯比劃著,她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薛煜能做一手好菜,我在這兒給他打個雜。薛煜可厲害了。啞伯,你去歇著,至多再等一個時辰,就得吃。”

啞伯被她推著,一步三回頭進了屋。

許小曲拍拍手,過來幫著洗些小菜。薛煜擦凈手端走宰好的雞鴨魚,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好好在院子裏呆著。

“知道了,我等吃呢。”許小曲凈手撫平衣上褶皺,取一根樹枝蘸清水,坐桌邊記爻。

征戰之事,將領之責。

天道命數,她算不盡。

離上坤下,火地晉。

且戰且退,蔔問得吉祥。需勇往直前,不可患得患失。

桌上的水漬慢慢幹涸,許小曲垂眼看著手中墨色金紋龜甲。

勇往直前啊,岳成秋……

“小曲,叫啞伯吃飯。”薛煜端出一盆雞湯,端進屋中。

桌上已放下一碟鹵牛肉、油酥花生米。過了片刻,他又端上清蒸魚、酒糟鴨。最後借雞油炒上一碟小青菜,擺了一桌子。

啞伯興頭上來,陪著他們多喝兩杯,吃了好些菜。吃到最後,雙手比劃著,將菜都推到小曲和薛煜面前。那雙已混濁的眼中,隱約泛起淚光。

許小曲點頭,多盛一碗飯埋頭吃起來。

他們剛來時,風塵仆仆,坐在啞伯攤上一氣各吃兩碗面。啞伯的面好吃,時日一長,就常吃。許小曲擺著她的算命攤,一來二去同街坊鄰裏的都熟絡起來。

街坊說,啞伯原有個兒子,早幾年進得岳家軍中,到岳少將軍出征,便同去了。已好幾年沒來信,也不知活著沒有。

她問了周遭一大圈子,都沒問到啞伯的兒子姓甚名誰,那時候他們都叫他兒子啞小子。

許小曲看著擦眼淚的啞伯,問他:“我明年去前線給你找兒子好不好?等找到了,我給你來信。”

啞伯似是沒聽清,許小曲又重覆了一遍。屋外隱約有鞭炮聲響,啞伯看著她手足無措起來,嘴裏“啊啊”的連連搖頭。蒼老的帶著厚厚繭子的手,取下錢袋,捧到她面前。

零散的銀子被他倒出來,放到她掌心。啞伯著急忙慌地比劃著,指指外面。

許小曲看向外面,外面的煙火照亮了半邊天。

她轉過頭來,啞伯欣慰點頭又搖頭。

“好好好,我不去就是。”許小曲無奈得很,看向薛煜。

薛煜忙道:“啞伯,別聽她的,她就說說。”

啞伯這才松了一口氣,抹去眼淚笑起來。

許小曲把銀子推回去:“我跟薛煜有錢,能掙。”

“啞伯留著這些銀子買點吃食,添點衣物才是。”

啞伯被他們輪番勸,最後才收回去。

今夜裏都喝了酒,啞伯早去屋子中睡下。只餘她和薛煜還在桌邊坐著。

許小曲提起酒杯一飲而盡,一手撐頭一手晃著空酒杯,看著忙裏忙外收拾碗筷的薛煜。

等他收拾得差不多,突然伸手拉住他:“薛煜。”

“許小娘子,怎的?”

“你是哪個薛煜?”

喧鬧早歇,屋中寂靜得教人害怕。外面簌簌落起雪,這時的年節都冷清下來。

紛紛揚揚的大雪襯火色在窗上映出花影。薛煜借屋中昏黃搖曳的燭火,看著她拉住自己的手,極輕地笑出聲。

“許小娘子,你醉了。”他擡手欲拉下她的手,奈何她抓得太緊。

許小曲眉頭微蹙,沈思片刻:“我千杯不醉的,薛煜。”

酒杯落地,瓷片飛濺,薛煜擋在她身前,與往日一般,聲音帶著笑意:“那許小娘子說說,還有哪個我?”

哪個他……

許小曲抓住他的衣袖,死死看著他。

是上輩子十八歲同她相逢,走過八年光陰的薛煜。是上輩子在刀光劍影裏,護在她身側的薛煜。是南嶺紅楓下,為她拼殺到最後屍骨無存的薛煜。

“別哭啊,許小娘子。”薛煜蹲下身子,撿起地上的瓷片不敢看她。

他將瓷片挨著撿起,放進手帕包好才擡起頭來,伸手撩開她散下來的碎發。

許小曲低著頭,薛煜那張笑臉卻驟然入目。

“許小娘子,畏首畏尾,都不像你。”

薛煜此刻害怕,只敢帶著她從屋中出來,帶著她凈手,把她帶到方才啞伯騰出來的幹凈屋子裏。

許小娘子是千杯不醉,他只能揣著明白當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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