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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將領 “我岳成秋,不辱岳家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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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將領 “我岳成秋,不辱岳家門庭。”……

岳成秋被他說得一楞,旋即怒道:“我是有愧!我於他們於她都有愧!你以為我好過嗎?”

軍營裏一時寂靜,岳成秋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於他們有愧。我寧願死我一人就能守住邊關,可是……我不是神仙,我是血肉之軀,我一個人殺得了十個百個我殺得了成千上萬嗎?”

“我將他們置於何地?我將他們都放在我心裏把他們埋起來我才能繼續領兵作戰。”

“我能怎麽辦?”

“我沒有貪功冒進,也沒有沖動行事,我想方設法去保全他們。我去了那些陣亡的人就能活過來嗎?我征戰三年,看過多少人埋骨。你以為我在想什麽?”

“他們是為了守家國我知道,許小曲她是為了救我我也知道,所以我有愧。”

岳成秋嘶啞著聲音,他背過身去,不願再留在這裏。

“岳成秋。”

是許小曲的聲音。

岳成秋回過頭。

他一眼便看到被宋顏扶著的許小曲。

她已換上一身幹凈的白色寬袖,臉色還蒼白著站在帳子門口。許小曲看著他,一雙眼帶著柔和笑意:“你無愧。”

“我救你,是我想救。我是奉了我師父之命來助你的。”

岳成秋楞了神,他就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白色寬袖長衫的女子。

她只是站在那裏,便自成風骨。

“此戰前我問他們,你們怕死嗎?”

“他們說,大齊兒郎,從不懼戰。”

許小曲的聲音雖輕,卻回響在空寂的營地。

大齊兒郎,從不懼戰。

她一字一頓,鏗鏘有聲。

“大齊兒郎,從不懼戰!”

不知是誰大喝一聲,便有無數人高喊。

人聲疊浪裏,岳成秋看著站在帳子前的許小曲,看她輕輕點頭。

“岳成秋。你為將領,應當知曉,守得一關,便能護百姓安寧。兒郎赴戰場,是為守家國,是為吃飽飯。打過這一場,便能班師回朝。他們都不做逃兵,你呢?”

許小曲的聲音明明被淹沒在一聲聲慷慨激昂的號子中,岳成秋卻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到自己開口,他說:“大齊兒郎,從不懼戰。”

“我岳成秋,不辱岳家門庭。”

似是聽到了滿意的答覆,許小曲轉過身回了帳中。

……

宋顏坐在榻邊,囑咐著不要壓著傷口,前前後後又絮叨許多。

許小曲一一聽著,然後點點頭:“記著了。宋醫官先去看看他們吧,岳成秋和楊將軍也傷了。”

宋顏收拾著東西,翻翻撿撿又遞給她一瓶藥丸:“岳成秋皮厚著呢,那點傷犯不著。倒是你,這幾日睡得少如今又失血,得好好補補。”

“喏,拿著。”宋顏見她遲遲不接,索性塞進她手裏。

“這東西我翻遍了九曲山才挖了那麽十幾二十株,制成丸藥也就十瓶。前日年廉用了一整瓶養了這幾天才好些,等回京了我讓家裏人再備點。”

許小曲方才醒了見著宋顏就覺得她投緣,結果一張口能嘮好久。兩人像是一見如故,若非她還有些虛,定要拉著宋顏談天說地一番。

末了,宋顏背上自己的東西叫來門口的薛煜:“你好好看著小曲啊,有事就叫我,她這幾日許會睡多點,熱水備著,我明日開始晨間來換藥。”

等她走了,薛煜搬來一個草墩子坐在矮榻邊。

許小曲無奈道:“薛煜。岳成秋怎麽惹你了?”

若是平日,薛煜絕不會拿這些話去激岳成秋。在大齊軍軍營這麽久,他都從未跟別人紅過臉,每日都是插科打諢。

薛煜哼哼一聲,擡手給她把被子拉了拉:“不止他,還有你。”

“受傷了自己都不知道?一路逞什麽英雄?流血流死了算什麽英雄好漢?”

“我不知道啊。”她側過頭,趴著好多了。她聲音弱下去,“我真的不知道……”

當時混戰,又急,痛一下就過了。

“你動什麽動?空手接白刃,背上被劈了一刀也不說,我都不惜的說你。”

薛煜站起身,嘴上一刻不停罵著,手上卻放得輕,他看著小曲趴在榻上一時又覺得狠不下心繼續罵了。

小曲就是這般倔,說什麽她嘴上應了,下次還是我行我素。只得再把她看好點,不能再讓她這般來嚇他了。

他心底嘆了一口氣,開口道:“我先出去,你好好睡著沒事別亂動。”

許小曲看著他起身:“薛煜,我們認識不過兩月,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啊?”

薛煜剛走到門口,聞言又回過頭來:“許小娘子,不是你說的我跟你上輩子就認識?”

他頓了頓笑道:“除了我那個師父,我就只有一個人了,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營帳裏安靜下來,許小曲看著還晃動的簾子垂下眼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掌。現在才覺得手痛背也痛。

就這樣昏昏沈沈的,也不知何時睡過去。

再醒時依舊是天光大亮。

宋顏似是剛放下醫箱要給她換藥。

她看著宋顏熟練地取出幹凈的紗布,問了句:“我睡多久了?”

宋顏笑笑,過來扶著她坐起:“沒多久,就兩日。”

“兩日啊……”她動動身子,倒也沒什麽不適,傷口也沒初時痛了。

“我給你擦洗過。”宋顏看了一眼傷口,利落地換好藥。

“耶律赫澤呢?他那方可有異動。”

“這我可不知道,你得自己問問岳成秋。”

宋顏坐在榻邊陪了她一會兒,兩人也沒聊太多,畢竟這幾日傷得重點的兵士還需宋顏去換藥。

她這才覺得活過來了。這幾日她醒醒睡睡的腦子混沌得很,總是想起在玄璣山時她日日上房揭瓦,師父就跟在她身後收拾爛攤子。

後來她帶著薛煜一起上房揭瓦,師父要收拾的爛攤子就更多了。

她伸手想摸龜甲,驟然想起龜甲放在九曲山腳下那邊營地的帳子裏沒帶來。

沒有龜甲總覺得少了什麽,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臉,擋去許多透進來的日光。

岳成秋進來時,便看到薄褥子下面露出一角白色。他站在門口,一時挪不動腳。

許小曲終於覺得悶了,遂將被子拉下來換氣。只一眼便看到站在門口的岳成秋。

他已換上幹凈的白衣,用布條紮了袖口束好,腰間綁上一根素色腰帶。

“岳將軍來了,來,隨便坐。”許小曲慢慢坐起來。

她穿的是宋顏的衣衫。

來時太急又從簡,並未帶自己的衣物,好在宋顏還有多出來的可以借她穿穿。

岳成秋看了她許久,才邁步走到榻邊的草墩子上盤坐下來。

“等你養好傷,我送你走吧。”

她一楞,看著低頭整理袖口的岳成秋。他低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今日外間天光好,她剛到九曲山時就是秋日,如今已過了兩月更冷了些。她看著眼前不願看她的少年郎,擡起手輕輕落在他頭上。

白色的袖口垂在岳成秋臉側,還未等岳成秋反應過來,她便抽回手去。

“岳成秋。我當初不是說等你勝了,你回大齊,我就同薛煜回大盛去找師父嗎?”

岳成秋擡頭,撞進許小曲帶著笑意的眼中:“你會贏的。”

她似乎總是這樣,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什麽都不說,他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口中的我奉師父之命前來助你。她奉師父之命就可以一馬當先不顧生死。

這一仗,如今他拿不準了。

也不知會打到幾時。可是,這不關她的事。

“這是我大齊的事,與你無關。”岳成秋站起身,看著坐在榻上的她,“不必再等了,你傷一好我就送你走。你的恩情我都記下,等我回去之後我會找到你然後將你應得的都給你。”

“我不知道聞甚安為什麽叫你來,可是我知曉我不想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你人情。他們也不想連累你。行軍作戰,是我的事。”

她一時無言,縮進被子裏面當鵪鶉。

岳成秋看她模樣,背過身去:“許小曲,你為什麽這麽拼命啊?”

為什麽這麽拼命?

她怔住,想握住龜甲卻握了個空。

帳子裏靜默許久,久到岳成秋有些害怕,他轉過身來看著榻上的許小曲。

看著她頭發披散下來落到腰間。

很多時候都會忘記,她只有十六歲,是京都女子還在學宮學詩詞歌賦四書五經的年紀。也穿著好看的衣裙去赴各種宴席,春日賞花冬賞雪。

軍營裏也許多人說許道長年紀雖小,做事卻老練。

她忽地輕笑一聲:“許是酬恩吧。”

“此前我並未見過你,又何來恩?你不該呆在這裏,不需要你為了我們這些不相幹的人去拼命。大齊兒郎,上戰場是為了保我大齊。”

岳成秋壓著情緒,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不敢再看她,轉身快步走到帳子門口掀開簾子:“先養傷,等你能騎馬了我讓人先送你回九曲山。”

岳成秋放下簾子,極快地去了楊柒的營帳。

她看著手上纏著的紗布,一時迷惘起來,她為什麽拼命?她為了償因果,為了報他收屍之恩,為了不看著他們因為她改了命數。

僅此而已啊……

……

岳成秋突然沖進來,把楊柒嚇了一跳。

楊柒見著岳成秋坐下來抱著水囊亂喝一氣就知道他定然是去了小曲那裏。

就是不知道他又說了什麽紮人心窩子的話。如今小曲還傷著,她姑娘家總比這些大老粗金貴些,別給人氣出個好歹來。

這個小兔崽子。

楊柒心裏罵了一句。

“成秋,若是照著耶律赫澤這個烏龜打法,恐怕這一仗還有得打。”

楊柒放下一紙戰報,“傷亡人數清點出來了。此戰耶律赫澤大部兵力分去布陣,傷亡人數不多。小曲那日帶著人順勢合圍了幾十北疆盾兵,現下已經看守起來。”

岳成秋翻看過戰報,靠坐在椅子上:“楊柒,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麽?”楊柒不明所以。

岳成秋神色覆雜:“我方才跟許小曲說,等她傷好了送她走。”

“我知道你什麽心思。”楊柒去取來金創藥給自己換藥,一邊同他說,“你是想著她一非大齊人,二非軍中人,覺得她如此為大齊拼命讓你慚愧也欠了恩情。”

岳成秋點點頭:“是。此事本該是我的事,與她無關。”

他這麽一說,楊柒就知道他是怎麽紮別人心窩子的了。

楊柒被他氣笑了:“所以你就這麽同她說了?說與她無關說她多管閑事?”

“是。”

“成秋,我怎麽說你?”楊柒嘆了口氣,“我該說你深明大義還是該誇你心裏分得清?這兩月來,你還沒摸清楚小曲是什麽性子?”

“成秋,你是不是忽略了什麽?”

岳成秋看著楊柒,茫然道:“什麽?”

楊柒慢慢道:“那日薛煜說的話,我也聽到了。”

“他說的沒錯。你為將領,戰場失利被困本不是你的錯,可你失利之後見著他們為救你死的死傷的傷一時失了分寸,時至今日都沒有去重新推演。小曲在告訴你,讓你不要頹唐振作起來,可是你呢?”

“成秋,我說過你會是一個很好的將領。”

楊柒的語氣緩下來:“一將功成萬骨枯。這是每個將領都要經歷的。岳老將軍讓你披甲上陣便是看準了你定會接下大齊主帥這個大任。”

“你生於將門,又恰逢岳老將軍卸甲,邊關安穩。便沒有經歷過大戰。”

“直至耶律赫澤起兵犯邊關岳老將軍才譴你前來。你帶兵三年裏從未受過任何挫折,容易沖動冒進。那日白石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跟我說,小曲有沒有跟你說過這事?”

岳成秋緩緩點頭:“她說她心疼那七千兵士。”

楊柒感慨地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她比你更適合做將領。”

“成秋,我從小兵做起,一路做到如今大齊主帥,我看過太多將士埋骨。都說沙場無生死,既上得戰場,就無畏曝屍荒野。你已領兵三年,也見過許多將士只剩下一個刻了名姓的符諜。”

“可是……將士死該死在沖鋒陷陣,而不是因你一時冒進枉死敵軍刀下。小曲看得太明白了。”

“成秋啊。這條路還很長,你還有的走。不會的就去學,一次學不會學二次總會學會的。戰場之上變數多了去了。我不如你,此戰若是我擺陣,同樣也會被困。”

楊柒起身拍拍他肩:“我也去看看小曲。聽年廉說她應當是從九曲山那方疾行過來,連著幾日未歇。她救下年廉又帶人破陣突圍,不止是你,我或許都不如她。”

岳成秋坐在帳子裏,看著那一紙戰報。雙方大軍對壘,死傷數千。

他放不下,從前耶律赫澤一直不肯正面交鋒拖延時間。如今真的打起來,他看著這等數量的死傷還是心有餘悸。這是他帶兵三年裏,死傷最多的一次。

大齊兒郎,從不懼戰。

這是他爹說過最多的一句話。

他爹,岳家岳巍,被稱大齊將星。禦北疆數十載,曾連伐北疆數座城池,也是那時起,北疆遞上求和書,大齊得以安定十年。

後來他卸甲,楊柒接任大齊主帥帶兵駐守九曲山。守關十年間,北疆未犯大齊國土分毫。

直至三年前,北疆王廷換血。耶律赫澤用兵奇詭,楊柒曾敗於他手下,便遞上一封求將書。

爹上書堂前讓他披甲上陣。

岳家陣法,靈活多變。正是對付耶律赫澤的不二之選。

他自幼長在岳家軍軍營,父子二人常以陣法演兵,從最初屢戰屢敗到屢戰屢勝他只用了五年。

人人都說岳家少將軍岳成秋比他爹岳巍更厲害,可他不這麽覺得。

他哪裏及得上他爹?

爹一生征戰,成家晚。得他這一子時,已過了而立之年。

楊柒原也是岳家軍中人,還是得了爹舉薦親自帶著上過戰場,才慢慢做到大齊主帥。

只是楊柒用兵太過保守難以應對靈活多變的陣法,這就是他一戰兵敗耶律赫澤的緣由。

可爹好像忘了,他雖上過戰場,來過邊關歷練,但從未打過如此戰役。是矣楊柒為帥,他為將,決定權握在楊柒手上,他只是用岳家槍陣輔楊柒迎戰。

他同楊柒,用兵之道上算得相輔相成,加之這三年裏耶律赫澤且戰且退,他們並無太多傷亡。

這場對壘,數千的傷亡是頭一次。像楊柒說的,耶律赫澤烏龜打法,想等增兵後直接以人數取勝。若再拖下去,始終兇險。

可是前去投奔耶律赫澤的人用玄門困陣。這般陣法,短時間內他也無法吃透。若是再碰上,便只有兩條路。

殺了布陣的北疆軍或是強行破陣。楊柒說的對,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岳成秋緩下來,起身撩開帳簾去外面透氣。

他一轉頭便看見許小曲站在帳子外面曬太陽。

見被他抓包,許小曲訕笑道:“裏面太悶了。薛煜去給我取龜甲還未回來,宋顏去給年廉看傷了。”

“岳成秋,你別告訴他們我出來了啊。”

見岳成秋沒吭聲,她又添了句:“這點傷沒什麽大礙。就是他們大驚小怪的。”

岳成秋還是沒說話。

看著岳成秋面無表情,她心裏暗叫不好,掛起一個笑,道:“岳成秋,等龜甲拿來了你要不要算一卦?我好久沒算卦了,手都生了。”

她嘴比腦子快,說完才想起來岳成秋不信這個。

遂,忙給自己找補:“忘記了你不信這個,晚點我找宋顏去。方才楊柒過來也問我什麽時候支攤子,我說等大家夥兒回去再支。他還說要帶著人給我捧場。”

“岳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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