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面和金杯(二)

關燈
海面和金杯(二)

謝家淇原本想,不管馬振再怎麽恨他們,也不至於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沖出來突襲,也就沒聯系那邊的“資源”。

可奈何不了有人主動在往海裏送!

謝家淇也管不上這卷了一半的棉花糖了,瘋了似的向那邊跑。人行道上有一塊磚頭松動,還絆了他一跤。

他捂著鼻子爬起來再繼續跑的時候,方一策已經停在了海水裏,雕塑似的靠在輪椅椅背上。

被太陽曬燙了的海浪伴著阻力翻湧而來,打濕了他的褲腿和衣角。他的眼睛也被陽光刺得有些痛。

可方一策在光裏,謝家淇就沖向光。

“方一策!”他跌跌撞撞地向前,終於夠到了輪椅的把手。

方一策木然擡頭,“我……”

“你為什麽要這樣?!”謝家淇根本不聽他的,扯著喉嚨喊起來,“你要去找答案我陪你,你要去哪我都陪你。為什麽現在答案找到了,你就要離開我?!你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放棄我?!”

“不是……”

謝家淇吼得有些力竭,眼淚大顆大顆落下,“明明是你先來找我說話的,明明是你愛我愛得不行!你對我說什麽做什麽都可以,我對你什麽要求都沒有,只要你肯在我身邊就好了,為什麽你連這也做不到?你非要離開我嗎?你如果討厭我,如果我哪裏做得不對,我可以改的……你說什麽我都照做,只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謝家淇。”

“方方別走,求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謝家淇哭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還有不少眼淚滴到了海水裏,“你可憐可憐我,別再往前走了……我好喜歡你,我只能喜歡你……你別走……”

“……謝家淇,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又要說你那些歪理!”謝家淇捂耳朵。

“謝家淇!”

謝家淇憋著眼淚閉嘴。

“下來一點。”方一策沖他伸手。

謝家淇憋不住了,淚眼汪汪地彎腰。

方一策用指腹給他抹淚,“對我很有意見?”

“……沒有。”哭唧唧。

“我的棉花糖呢?”

“……你還惦記你的棉花糖!”兇巴巴。

“我沒打算死,哥哥。”

“你騙人。”謝家淇用水汪汪的桃花眼瞪他。

“真的沒有。”方一策將他腦袋壓過來,額頭頂著額頭,“我答應過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沒騙我?”

“唯獨這個,我不會騙你。”

謝家淇破涕為笑,“你果然很愛我。”

“你果然很傻。”方一策仰著頭吻上去。

嘴唇和嘴唇觸碰的那一瞬間,他有些分不清這到底是海水的味道,還是淚水的味道。

苦澀,溫柔。

甜蜜,心痛。

“餵!幹什麽呢!”海邊傳來的呼喊聲打斷了他們的親昵。

兩個人皆一楞。

“快回來!前邊很危險的!”是一個穿著紅色網格馬甲的巡護員。

謝家淇掛著眼淚鼻涕和燦爛的笑,推方一策回到岸邊。

巡護員逮住了他們,苦口婆心地教育起來。

“現在社會開放了,不要那麽在意別人的眼光!”

“是是是。”

“就算有什麽困難,可以尋求親朋好友的幫助,千萬不能尋短見。”

“明白明白。”

“衣服褲子都打濕了,還在那裏親!”

“嘿嘿嘿。”

“……”巡護員甩袖走開。

方一策腿上的石膏不防水,兩人急匆匆地打車回醫院,路上還不忘一人一口棉花糖。

回去後,又被護士和醫生輪番教訓一通。

方一策臉黑得可以和包公媲美。

謝家淇卻依然笑得溫暖如春日第一縷陽光。

“你夠了啊。”方一策被他扶著躺回病床上,沒好氣地瞪他。

謝家淇抓著他手心往自己臉頰上貼,“可愛方方不要生氣。”

方一策抽了抽手,發現抽不回來,只好任由他亂蹭。

“你突然那樣,我很害怕。”謝家淇蹭著蹭著,眉毛又耷拉下去。

“……我只是在搓那只螞蚱,手肘不小心撞到前進鍵了,我的錯。”

“方方居然會認錯?哎痛痛痛!”

方一策松開了他被掐得紅彤彤的臉頰。

謝家淇腆著個臉又黏過來,“你很喜歡那只螞蚱?”

“也不算吧。”已經掉海裏了。

“那是什麽?”

方一策歪頭看他,“真想知道?”

“……你先告訴我是不是好事。”如果是什麽觸景生情,睹物思人的故事,他一定會……謝家淇笑容依舊,卻在暗暗磨牙。

方一策咧了咧嘴角,“過來。”

“哄我也沒用。”謝家淇皺著眉靠過去,身後那根無形的尾巴卻又小幅度地搖起了起來。

方一策拍拍他的頭,“去看我朋友圈。”

“什……”謝家淇的眼神瞬間由多雲轉為酷暑警告,熱烈得可以燙傷他自己,“你在朋友圈裏發合照了?”

“沒有。”

酷暑頃刻變寒冰。

“發什麽神經。”方一策笑著戳他臉頰,“快去看。”

謝家淇癟著個嘴角摸出手機,“有什麽好看的,就你那個僅三個月可見,我天天看都……你解開了?”居然還能看到半年前的內容。

“過時不候。”方一策老神在在地靠在床頭抱胸。

謝家淇美滋滋地貼在他小臂上。

手指或快或慢地滑動,屏幕裏閃過的,全都是他所未曾參與過的過往。

買新衣服時在試衣間臭美的方方。

剛進工作室實習的方方。

穿高中校服的方方。

不想寫作業所以在書桌上塗鴉的方……

謝家淇手指頓住。

他楞楞地放大了那張書桌的照片。

書桌角落裏有一個透明的塑料盒子,裏頭裝著一把長短不一的鉛筆。而鉛筆沿著四周散開,正中心托著兩枚竹葉編織的愛心。

兩顆愛心很小巧,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好幾處的竹葉都已經裂開翹起,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膠帶粘上。

謝家淇聽見自己心臟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連帶著手心裏的跳動感也變得更加明顯。

他微微仰頭,對上方一策眼裏明艷的笑意。

方一策揉了揉他的腦袋,“怎麽又哭……唔。”

謝家淇不聽他說話,喊著緣分啊命運啊什麽的就沖了上來。

兩人的舌頭第無數次糾纏在一起,可他們現在才知道,最先纏繞交織的,竟然是兩片小小的竹葉。

方一策不認命,也從不信命。

不過他突然覺得,當時他會在酒吧往那個角落裏多瞥一眼,或許就是因為許多年前那個往他手裏多塞了一顆愛心的男孩。

他有點喜歡這種命運。

很快,謝家淇那股纏人勁又上來了。

這是一場絲毫不留情面的入侵,攪得方一策眼裏只有他的身影,鼻腔裏只有他的味道,大腦裏只有……

謝家淇抓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方一策稍稍退開,眼裏霧蒙蒙的,“不行?”

“你傷還沒好。而且……”謝家淇收起牙咬一口他的臉頰,“這裏是醫院。”

方一策難得看起來十分乖巧,低著頭嘟囔了一句話。

謝家淇沒聽清,把耳朵貼到他嘴邊,“什麽?”

“哥哥。”

“嗯?”

“我想回家。”

……

事實證明,方一策這四個字比聖旨都管用。

不到三個小時,謝家淇就打點好了一切,看起來像提著大包小包準備隨時跑路。

方一策失笑,“你要去趕春運?”

“春運是為了回家,現在也是為了回家。”謝家淇一把將他撈起來,再小心翼翼地放到輪椅上。

方一策大爺似的打手勢,“出發。”

小謝司機邊推輪椅邊傻笑。

小謝司機停了下來。

方一策擡眼看著面前的男廁標志,抽了抽嘴角。

謝家淇把行李都放到旁邊的塑料椅上,“兩分鐘。”

方一策微微張嘴,舌頭繞著口腔一轉,“順便?”

“你別這麽臟。”謝家淇笑著捏他下巴。

方一策揮手趕人。

謝家淇進門沒兩秒,方一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這新手機裏邊只存了謝家淇的號碼,現在這串來電號碼有點眼熟,他卻一時間沒想起是誰。

等了兩秒,還是按了接聽,“你好。”

“一策。”

“……表姐。”方一策垂眸。

“你……還好嗎?”

“哪方面?”

“我替姨媽向你道歉。”

“沒必要。”方一策仍低著頭,發覺有人在緩緩推著自己向前,

“你真的決定了?”

表姐沒說具體是什麽,也沒必要說。方一策隨便“嗯”一聲,就當回應。

表姐那邊沈默了兩秒,“一策,我希望你開心。”

“我會的。”

“有空一起吃飯?”

“約他一起?”

“呃……”表姐聽起來有些猶豫,“可能需要再適應適應。”

方一策失笑。確實,表弟的男朋友和自己前男友是雙胞胎這種事實在非常人所能接受,更何況謝家豪給表姐帶去過很深的陰影。

“等你適應……你是誰?!”眼前忽然變成了樓梯間,餘光裏還閃過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方一策猛一個回頭。

身後在推他的輪椅的,是個穿著護工衣服,還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人。可他口罩上方露出的一雙眼睛尖銳又狠戾,仿佛要把方一策當場刺穿似的。

電話還沒掛斷,傳來表姐焦急的大喊,“什麽是誰?!一策!怎麽了!”

“方一策,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男人忽然發出桀桀的怪笑聲。

“一策!”

“我活不長了,你也去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