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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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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動物!

迎面的風將臉頰吹得冰冷,剛剛早上7點左右,14號公路上的車輛並不多。

程馥輕快地踩上共享單車的腳踏。

今天的大海也是風平浪靜的樣子。層層疊疊的海浪愈是靠近沙灘,邊緣愈是顯出白色的泡沫。

如果回頭去看,應該會在游樂園對面隱約看到醫院的輪廓。

之前每次來b市和姐姐見面,姐姐總是會說:“我這條去上班的路真的是太讓人羨慕了。”只不過,現下騎在這條路上,整個心思都在擔心語文要考的古詩詞默寫能不能拿全分,沒有任何感動。

每次大腿肌肉用力時,就會感覺到血管緊繃、血液無法流動,全身上下非常難受。這是一段非常艱難的爬坡,共享單車的低齒比設計雖然適合大眾的體力水平,但騎行時的‘幹蹬不走’就需要更高的踏頻才能維持速度。

下坡的速度盡管相當快,心率卻沒有上升太多,兩手握住車把,強健的大腿四頭肌有規律地收縮,沒有絲毫恐懼,簡直令人詫異。

忽然間,一個怪異的想法閃過腦海。

程馥想象出一個場景:將把手猛然打向右方,她就能像一顆□□那樣飛出去,被沿路的車流碾得四分五裂。

這樣死亡的話,根本難以被判定為自殺或是意外。

騎的速度太快還胡思亂想,難免會發生大事故。程馥向肺裏吸入滿滿的海風,讓自己清醒過來。

然後。

她腳下的共享單車猛地停止了運轉,起初她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捏了手剎,但就算是突然捏了手剎,車子也不可能以那麽唐突的方式停止運作。

總之,方才還在騎車的程馥理所當然地就這麽被拋了出去。就如同她先前所預想的那樣,彈飛到半空中,接著狠狠地摔在了柏油路面上。幸運的是,隨後沒有車子碾過來。

因為無意識的狀態下護住了頭部、避免直臂直接著地,連骨折這樣意料之中的重傷都沒有。當然,這些都是事後才發覺的。

雖然這麽說有些瘋狂,感受到背部火辣辣的疼痛後,程馥的第一反應不是確認自己的傷勢,也不是想要搞清楚這起意外事故的原因,而是就這麽躺著保持不動——因為她是仰倒在地的,說的仔細一點,她是面對著天空躺倒在柏油路上的。

藍天湊上前來窺視她的面孔,同時遮斷了她的視野。距離之近,好像只要一張嘴,就會有一塊藍天撲通掉進嘴巴,細細咀嚼,還能嘗到白雲的味道——她想,只要這麽繼續躺下去,應該就能夠找回許久不見的童心。

畢竟隨著年紀漸長,她已經不大會有機會像這樣用全身感受地面的觸感。

但現實中,高考當天,而且還是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學生,實在不可能被長時間放置在公路上無人理會。實際上這場事故一發生,程馥立即就得到了旁人的救助,問她有沒有受傷的聲音此起彼伏。

應該是說直覺還是什麽呢,程馥第一眼就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稍顯異樣的身影:許錫恩。許錫恩已經覆學有一段時間了,但這還是程馥第一次和他打照面。那張不無驚恐的面孔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怎麽看都不像是發現同班同學在身邊發生意外而受到驚嚇的感覺,更像是剛剛做了什麽虧心事湊上前來確認情況卻自覺被發現而導致的恐慌。

再說先前的急停,體感確實很像是車輪被人從旁插進了鋼管之類的東西所導致的,只需稍加運用想象力,程馥完全能夠想象出來人行道上那個瞄準共享單車車輪,用力扔出鋼管的許錫恩的身影。

這是就算放在推理小說中也很難被采用的殺人方法,要精確命中車輪輪輻之間的空隙,若不是本人擁有超級好的動態視力,就需要非常好的運氣才行。

但仔細思索一下,也不一定非要命中空隙,理論上,只要砸到目標的輪輻幹擾行進方向,慣性所帶來的沖撞足夠也同樣能夠起到效果,唯一失敗的可能性就只有鋼管命中空隙卻在下一根輪輻傾軋過來的瞬間穿透過去——這反而是難以做到的。

要驗證以上的相關猜想,這時候只需要去看看共享單車的輪輻就好了,兇器也一定散落在周圍。但這麽做的話,想都不用想,許錫恩一定會在她移開目光的瞬間逃離現場。

這之後再尋求對峙什麽的,可就太麻煩了。

程馥自己都能替許錫恩想出來一百種矢口否認的方法。只要沒有直接證據,沒有給她造成能讓旁人感到同情的傷殘,許錫恩只需以無所謂的態度多推辭一下,她再想要追究,除了給人沒事找事的壞印象,並無更多的一分好處。

同理,在許錫恩有前科的情況下,程馥出事之後把第一眼看到的許錫恩指認為兇手,就是情急之下根據刻板印象而做出的理所當然的事,誰都不會怪罪。

深度思考在這時反而變得沒什麽必要,依據本能的偏見做出判斷才是最好的選擇,至於說會不會冤枉許錫恩……程馥相信,假設不是許錫恩做的,許錫恩一定能好好地為自己做出辯解,而且童話書上都是這麽說的:沈冤必定得到昭雪!

不過在準備指認的時候,程馥還是稍微放緩了動作,她的右手擡得很慢,足夠讓對面的許錫恩意識到她的舉動、意識到她打算做什麽。於是神經被過分緊繃了,許錫恩當即是想也不想地扭頭就跑……

沒錯,兩種方法之外還存在第三種可能,許錫恩很聰明,牢牢地抓住了機會,那就是她既不打算指認,也不打算讓許錫恩在不知道她已經知情的情況下逃走。

不管怎麽說,如果不是因為運氣,她先前真的是很有可能死掉的,許錫恩要是再在這方面努努力,沒準真能達成這個目標。

之後許錫恩會怎麽做呢?她真的很期待許錫恩之後的所作所為。

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可以這麽說吧?許錫恩大抵是太過於慌亂了,在程馥的視野中,他一點沒註意到紅燈就這麽穿越了斑馬線,非常淒慘地遭到大卡車碾斃。

真的是四分五裂呢。腦袋完全被撞飛了,屍塊散落一地,甚至有滴血濺到了她擡到了一半的手背上。

這之後程馥是怎麽做的呢?當然是拿衛生紙把手背上的血跡擦幹凈啦。

她在周邊人都被眼前陡然發生的車禍驚呆了的時候,回過頭去尋找那輛已經被摔得破破爛爛的共享單車,車輪輪輻處果然卡著一件異物,那是一支鍍銀長笛,看起來已經傷痕累累無法再被當作樂器使用了。

許錫恩原來還會吹笛子的嗎?

大城市裏的孩子還真是多才多藝。

把共享單車拐到停車區停好,程馥當即拿出手機用小程序還車,免得超出時限多扣錢。

自從上回被臨簡霧提醒後,她並沒有把手機放到書包側邊袋,而是放進了書包裏面,她騎車時向來又習慣把書包放進前面的車筐,所以在書包本身保持完好的情況下,手機也是一點事都沒有。

然後程馥便把手中的衛生紙和長笛一起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離地鐵站也沒有幾步路了,接下來的路程她打算直接走過去。

經過車禍現場時,程馥一步也沒停。被碾得稀巴爛的屍體不管再怎麽細細品味都很難和‘美’這個字搭上邊,現場的目擊者眾多,也根本用不著她幫忙報警,沒有需要照顧的對象,也沒有人喊住她,她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的理由。

這不是程馥第一次近距離目睹車禍。類似的車禍以前在田間的道路上就見過一次,那是一個酷愛飆車的鬼火少年,騎著摩托一頭撞上了停在路中央的大卡車。

交通事故中,死亡並不稀奇,所以這時候發生的這起交通意外並不會讓她特別有所感觸。

愧疚心?腦子雖然能夠理解如果不是她的緣故,許錫恩未必會死,事實上她多多少少也能產生內疚的心情,但相對的,她的腦海一隅卻想的是許錫恩的血弄臟了她的手,她只想趕緊擦幹凈。

冷血動物!這個世界是怎麽看待她這種人、怎麽稱呼她這種人的,她再清楚不過了。

就連看到姐姐屍體的時候,她也不曾感到一絲一毫的悲傷。姐姐躺在那裏的樣子真漂亮,當時她就只是這麽想著。

為什麽總是有人覺得死亡很可怕?無法理解。

話說回來,許錫恩的媽媽不是說過,像他這樣的孩子長大了也不會有什麽出息嗎?所以許錫恩的這一死,除了能避免以後繼續給周遭的人造成困擾,他也就此從父母的鄙夷中解放。嘛,可恨之人總有可憐之處的。

真希望他下輩子能夠投胎到一個好人家,程馥在心中向被碾斃的許錫恩祈禱,希望他一路好走。

可能是對於眼前所發生的事情,大家都會把註意力放在相對而言更加有爆點的場景上,沒有人註意到附近還有個騎共享單車不幸摔倒的女生,先前救助程馥的大人們甚至沒發現眼下的程馥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程馥就這樣逃離了事發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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