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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責任番外:喜相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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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責任番外:喜相逢(下)

淩晨迷迷糊糊醒來,科賽因發現自己睡錯床了。

昨天是結業論文初審的重要日子,而他被皮耶羅叫進辦公室幹了整整一天匯總文獻、分析數據之類的零碎雜活,顯然自家導師對陽奉陰違的小動作心知肚明,借此機敲打一二。好在這幾天的努力沒白費,卡利貝爾的論文最終通過初審,等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已經累得只想倒頭就睡。

然後不小心躺在了高低床的下鋪。

講道理,現在他應該老老實實起來,把被子疊好爬回上鋪,但是……沒關系,瑟雷恩是不會介意的。科賽因把臉埋進枕頭,細軟的棉質布料擦過臉頰,就像一雙溫柔的手掌,昏昏欲睡間,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個沈穩堅定的背影。

納塔的民風氣候與坎瑞亞迥然不同,使團的護衛工作想必也不輕松,瑟雷恩會像此刻的他一樣,在某個不經意的間隙,放任思緒飄向遠方嗎?

蓬松的枕頭、柔軟的被子構築起一個令人安心的繭房,把即將到來的風波都隔絕在外,連續幾天緊繃的神經在這方充滿熟悉氣息的小天地裏慢慢松弛,徹底沈入黑甜夢鄉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

如果諸事順利,瑟雷恩……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這一覺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科賽因從被子裏掙紮著爬起來,意識還有些茫然,四肢也帶著久睡後的酸軟,但再不吃點什麽真的會出人命。

饑腸轆轆的他走進廚房,連續幾天不在家,爐竈冰冷,櫥櫃咖啡罐也見了底——好像自從瑟雷恩離開後,這裏就再沒升起過煙火氣。

科賽因取出懷表看了一眼。

約定的見面時間就快到了,還是出門買個烤餅吧。

位於深秘院附近的[穹頂]是內城區頗受學者青睞的餐廳,正值用餐高峰,空氣裏彌漫著香辛料和肉排的馥郁香氣。科賽因坐在預定好的包間裏,面前擺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清水。來的路上他吃過烤餅,胃裏的灼燒感總算稍減,但持續幾天高強度工作所帶來的疲憊仍未完全散去。

他沒有等太久。

很快有人在侍者引導下推門而入,穿著剪裁合體的半舊長袍,藍色發絲下是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從這雙眼睛裏,科賽因看到了純粹的求知欲,以及由此滋生的、不受任何約束的狂妄。

“我看過你的論文和作品。”侍者退出包間,來自須彌的學者在餐桌另一側坐下,“蛇形重機,頭部齒盤結構有點意思,可惜攻擊模組並不匹配機體功率,作為最明顯的短板——”

“蛇形重機設計初衷是為了開鑿礦道,讚迪克先生。”

所以核心需求是穩定耐用並能在覆雜的地下環境中安全作業,保護操作人員和周圍環境,而非追求極端的破壞力。

讚迪克聽出了潛臺詞,但硬是裝作沒聽懂,拉長語調說:“皮耶羅希望你我合作,對蛇形重機進行優化。”

科賽因立刻閉上嘴,低頭看著水杯,仿佛杯裏的薄荷葉特別漂亮。

就在緊繃的氣氛中,門被推開一條縫,餐廳侍者端著薄荷水走進來,臉上還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尊貴的客人,請問是否需要……”

陰鷙冰冷的眼神倏然掃過闖入者,其中蘊含的壓迫感讓人瞬間如墜冰窟,臉上笑容僵住,爛熟於心的話術卡在喉嚨裏,一個詞都吐不出來。

“謝謝,我們暫時不需要服務。”

科賽因從座位上站起來,用身體遮擋視線,對滿頭冷汗的侍者比了個手勢。

“呵……仁慈的好先生,你是出於什麽動機選擇替他解圍?” 收回視線,放任侍者貼墻開溜,讚迪克身體前傾,饒有興致地問,“道德感?同理心?還是你認為保護弱者就能帶來秩序和進步?”

“不。”

科賽因惜字如金,他的對手卻不肯善罷甘休。

“很遺憾,非常遺憾……他們都說你是深秘院難得一見的天才,可惜今日我只看見受倫理道德束縛、無法更進一步的庸人。”讚迪克的輕蔑未加掩飾,言辭更是刻薄譏誚,“無用的規則只會帶來軟弱,讓你在求知路上瞻前顧後,不敢觸碰高懸天際的真理,讓你在面對他人期許時,只能用沈默來逃避——這就是你所選擇並踐行的道路?”

終於,一直盡量避免沖突的青年擡起眼睛:“既然沒有合作意向,為什麽不直接言明?”

讚迪克聞言,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假笑。

剛踏進別家地盤還沒做出成績,哪來拒絕的本錢,也就只有被捧在手心呵護的傻白甜才會問出這種蠢問題,假使易地而處……謔,這家夥要是生在教令院,妙論派那群老東西肯定開心斃了,說不定會被一路保送到賢者的位置吧?

漂亮的花瓶擺在智慧宮可太合適了。

“不用浪費彼此時間了,能證明一切的唯有行動與成果。”科賽因走到門口,留下最後一句話,“我會向導師提出拒絕,祝你在坎瑞亞過得愉快。”

讚迪克維持沈思姿態等候片刻,確認人已經走遠,果斷搖晃侍者鈴。

“這頓飯已經掛賬了?”得到肯定回覆後,囊中羞澀的須彌佬抖開餐巾,“還需要我提醒?做你該做的事。”

天才也是要吃飯的。

風塵仆仆的騎士推開家門。

隨手將行囊和佩劍靠在墻邊,他借著昏暗的光線向內張望,客廳空寂無人,餐桌積了層薄薄的灰,看起來近幾天都沒被使用過。古瑟雷德的轉述,阿貝多的回答,還有此情此景,一切都指向那個最不願接受的可能性——他的摯友,讓這間宿舍成為家的人不在了。

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失落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沾滿塵土的外套下擺垂落在地,瑟雷恩坐在鞋凳上陷入思索,下一步該去哪?如果連研究室也找不到人,那就不得不登門叨擾皮耶羅閣下……

走廊忽然傳來一點細微響動。

熟悉的步伐節奏驅使他近乎急切地拉開門,和一身疲憊的青年撞了個滿懷。

顧不上收拾滾了一地的番茄和洋蔥,瑟雷恩低下頭,凝視灰色眼瞳慢慢被喜悅點亮。

“你是什麽時候……算了不重要。”科賽因伸手拍了拍肩膀,語氣掩不住笑意,“晚飯吃了嗎?”

溫暖的燈光驅散了一室清冷。

水汽沸騰,兩人份的通心粉在鍋裏翻滾,另一口平底鍋裏正在熬煮炒過的碎肉、番茄和洋蔥,烹飪帶來的酸香填滿廚房,驅散了這幾日的陰霾。科賽因靠在門口,著看身形高大的摯友在裏面忙碌,久違的安心感像溫泉水般從胸腔向四肢百骸流淌。

瑟雷恩擡手朝外指了指:“馬上就好,包裏有餅幹。”

科賽因蹲在門口翻行李,先摸到油紙包好的餅幹,打開發現全是小龍形狀,此外還有個密封完好的罐子,湊近能嗅到一縷烘焙焦香。

“咖啡豆也是納塔特產?”

“對,當地還有肉龍掌氣泡咖啡,下次有機會帶你去嘗嘗。”

餅幹入口是濃郁的黃油和堅果香氣,他含了一塊在嘴裏,又捧著紙包走進廚房。瑟雷恩張口銜住捏在指尖的餅幹,同時撈出通心粉倒進平底鍋和肉醬均勻混合,開始最後的調味。

身後的人似乎想起什麽,含糊說了一句話:“我要離開……了。”

廚房裏的雜音掩去了零星詞匯,瑟雷恩動作忽然停滯,垂頭看著鍋裏咕嚕咕嚕冒熱氣的通心粉。

“老師想推動蛇形重機的優化項目,為此找到名為讚迪克的須彌學者,今晚在[穹頂],我們進行了一場談話……你怎麽了?”科賽因忽然停下敘述,仔細端詳沈默克制的側臉,“你聽過讚迪克的名字,他有什麽問題?”

瑟雷恩關閉爐竈,嘆了一口氣,看上去似乎終於下定某種決心。

科賽因完全摸不著頭腦,對後頸傳來的力道也沒生出提防,拜托,這可是能托付性命的摯友,難道還會傷害自己嗎?於是憑實力單身到現在的準研究員看著摯友越湊越近,直到嘴唇被溫柔含住,又被輾轉吮吸——所有理智焚燒殆盡,靈魂強行抽離軀殼,時間凝固了,世界炸裂了,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幾分鐘,相貼的嘴唇緩緩分開,造成目前局面的始作俑者維持把他攬在懷中的姿態,甚至還笑了笑。

“抱歉,有問題的是我。希望你能意識到這份不舍,還有……我愛你,科賽因。”

環繞在腰間手臂暖烘烘的,風在流動,心在跳動,無數似曾相識的畫面閃過他的腦海,現在,此刻,似乎和過去平凡又溫馨的時光並無不同——可到底從什麽時候,從什麽時刻開始?

他的摯友生出了超越友誼的情感……

是從接受邀請共同生活開始?還是從相談投契成為好友開始?又或者更早之前,在深秘院的花窗玻璃下,磊落英武的騎士沈默佇立,用眼神長久凝視他的那一刻開始?

遲鈍的大傻瓜擡起手,撥弄發絲,從裏面找出一只紅通通的耳朵。

原來他的摯友也並不像所表現出的那麽游刃有餘。

“……我不知道。”科賽因總算找回一點語言功能,抵著寬闊的肩膀小聲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停留在後腰上的手掌緩緩收緊,直到兩人之間再無空隙,瑟雷恩低頭親吻有些淩亂的鬢角。

“會感到厭煩嗎,科賽因?”

那倒不至於,就是有點癢。

接下來親吻落在了眉心、臉頰、耳廓……就像小動物舔舐毛發那樣親昵,科賽因慢慢放松下來,甚至生出一種懶洋洋的困意,最後一個吻停留在嘴唇上方,近在咫尺的藍眼睛仿佛盛滿了繁星,繁星又簇擁著比明月更皎潔的身影。

他在等我允許……允許什麽?

科賽因被親得有些迷糊,平生頭一次,身體比大腦先一步作出反應,嘴唇微張,邀請他的摯友——現在還能算是摯友嗎?繼共迎晨昏、共享生活之後,這種無比牢固無比緊密的關系似乎迎來了新變化。

科賽因知道自己擁有隨時喊停的權利。

但直到被按進柔軟的床褥,再一次被熟悉安心的氣息包圍,他依然沒說出任何拒絕。

說實話,他還是有些驚訝,不過如果是和眼前這個人……好像也不是不行。

呃,高低床不行,必須得換。

科賽因上午請了半天假。

下午,當他踏進導師的辦公室,負責記錄的副手得到允許,很快離開並帶上了門。沒人想摻和這對師徒的博弈,上個試圖離間並從中漁利的蠢貨已經徹底從深秘院裏消失了。

皮耶羅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學生。

昨夜留在餐廳的眼線已經傳回消息,其實也在預料之中,接下來無論激烈反對、消極抵抗還是尋求妥協,他都做好了應對,一切本該盡在掌控——

直到不成器的學生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待審批的假條。

時間不長不短,剛好一個月,沒超過深秘院內部的規定天數。

“……婚假?”皮耶羅盯著假條,像是要把薄薄的紙張盯出一個洞,“什麽時候領的證?”

“今天上午去的市政廳,如果您想看證件……”

“不想。”皮耶羅飛速在假條審批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發現科賽因還磨磨蹭蹭留著沒走,頓時心頭火起,不耐煩地趕人,“我不會說[新婚快樂],帶上假條滾。”

還用問是誰嗎?

放著深秘院免費提供的公寓不住,跑去擠騎士團宿舍的時候他就猜到了,拿萊茵多特的腦袋打賭,另外一個混賬東西就守在外面等著呢!

“謝謝,會給您帶咖啡豆的。”

科賽因捏著假條輕輕關上門,對守在走廊的瑟雷恩比了個口型,兩人很有默契地悄悄往外走,腳步既輕又快,等假條上交,諸事落定,這才松了一口氣。

“這兩天工作安排好,我們就出發?”

“都聽你的。”瑟雷恩在研究室門口止步,親了親法定伴侶的臉頰,“我走了,晚上見。”

科賽因有些不習慣地回身看了一眼,卡利貝爾認真地窩在角落看書,仿佛什麽都沒看見。論文初審通過,餘下不過是流程形式,以蜜月為借口前往納塔與阿貝多匯合前,總要把自己的學生安頓好。

“卡利貝爾,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瑟雷恩在深秘院前的廣場停下腳步。

他回首望向身後象征著知識與地位的宏偉建築,目光精準地投向其中某扇窗戶。

穿著深秘院白色長衣的身影正站在窗前,尋常人或許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對瑟雷恩來說,那道身影早已在心中描摹過無數次。下一刻,他極其自然地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向前,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揚起。

現在該想一想,晚上吃點什麽慶祝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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