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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責任番外:無盡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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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責任番外:無盡夏(下)

周四。

繼博物館、圖書館和市政中心後,今天他們驅車來到了更遠的郊區。

“這條公路去年剛竣工驗收,盤山彎道避開古樹群和水源地,通車後成了遠近聞名的自駕勝地。”餘弦坐在駕駛位上瞥了一眼屏幕,“從導航上看,距目的地還有三公裏。”

初夏,山風穿林起伏如濤,山澗自巖隙滾珠落玉般流淌而下,古寺的輪廓就隱在這幅浸染蒼翠與詩意的畫卷裏。

卡皮塔諾的目光沒有為美景停留,而是落在了道路兩側。

“沿途的鏡子,有什麽特殊意義?”

餘弦瞥了一眼車窗外:“那就是廣角鏡,可以拓展交通視野。”

盤山彎道的駕駛難度遠超常規道路,除了降低車速,輔助和防護手段也很有必要。

卡皮塔諾大略翻過駕照考試教材,包括全套新規和幾百道精選專題,通過繁冗刁鉆的題海培養出安全駕駛意識,和道路上的輔助、監控手段,共同構築起整個現代社會的交通體系。

現代社會。

他把這個詞含在舌尖,默默體會個中滋味。

以工業生產為基礎,城市規模變大,思想意識開放,知識俯首可得……倘若他的故國沒有為黑潮所侵,是否也會迎來如此生機勃勃的明天?

餘弦把車駛進景區停車場,熄火後體貼給了點緩沖時間,等到卡皮塔諾重新把目光投向他,才若無其事地說:“下車吧。”

今天上午的目的地,徑山禪寺,已經在起伏山巒間度過了近千年的悠長歲月。

從停車場沿著古道行至寺門前,卡皮塔諾在售票處前逗留,仔細閱讀墻上的參觀須知,餘弦耐心等了一會,站在身後問:“我去買票?”

“……不,這就夠了。”

遙遙望了一眼檻內的鬥拱飛檐,卡皮塔諾轉身離去,就這樣默默往回走了一段路,路過開在古道邊的茶社時,餘弦擡手去攔,以卡皮塔諾的敏捷當然能躲過,但他配合地放慢了腳步。

“都來了,請你嘗嘗本地的茶葉。”

山高林深,雨露充沛,除了藏於古剎的梵學貝經,禪茶也頗負盛名。

他們是茶社第一撥客人,趁店家準備的間隙,選了個靠窗角落。卡皮塔諾摘下口罩墨鏡往外看去,禪寺門前銀杏新葉初展,古松虬枝盤曲,香客三三兩兩循著古道行來。

“法欽禪師遇徑而止,在山頂結庵創建道場,距今過去千年有餘,期間數次衰毀,數次重建,才有了今日盛景。”簡單介紹禪寺背景後,餘弦選擇單刀直入,“為什麽選擇折返,卡皮塔諾先生?”

卡皮塔諾微微搖頭,茶社主人此時端著清茶和茶果向他們走來,看清客人真容後面露驚異,驚異很快轉為恍惚,端著空盤匆匆返回後廚——如此怪現狀,這幾天他們早已見怪不怪,就像有支神秘的筆在意識中隨意塗抹,確保異世來客的蹤跡不為他人所知。

直到茶社主人身影完全消失在簾幕後,卡皮塔諾才說:“餘弦先生,作為客人,我尊重你們的信仰,沒必要為了個人的好奇繼續深入。”

餘弦垂目思索,他的眼睫很長,開闔間似乎為灰色眼眸蒙上一層夢幻般的簾幕,然而微蹙的眉心又將那點不真實的感覺沖淡了,片刻後,他慢慢地說:“在我們的世界,[神明]更接近一種存在於哲學思辨、歷史傳說或者藝術象征裏的概念。祂是抽象的符號,是人類自身精神與理想的投射,不會回應祈禱,不會降下恩澤或災厄。寺院場所和相應人員依然受世俗法律管轄,不進內殿,當作普通郊游,幾處風景也值得一看,更無需顧慮我……”

“我的信仰不在此處。”

卡皮塔諾按下追問的沖動,把茶果往餘弦的方向推了推。

“看起來像要下雨了,喝完茶,我們早點回去吧。”

回程路上果然下起了雨。

行至中途,雨勢由弱轉強,雨刮器形同虛設,視野受阻,山間彎道行駛難度直線上升,餘弦不得不放慢車速,按導航轉入臨近一處民宿暫避。

“條件簡陋,湊合吃點吧。”

他帶著兩個盒飯回到臨時開的鐘點房,民宿門口空地幾乎被避雨車輛停滿,老板一人身兼數職忙得團團轉,餐食都是臨近農家準備的盒飯,味道算不上好,遠不及卡皮塔諾的手藝,只能勉強撫平腹中饑餓。一上午基本都處於高強度駕駛狀態的餘弦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卡皮塔諾看穿了他的疲憊,把垃圾收拾好放到門口,順手關閉頂燈。

“去睡吧,有事我會喊你。”

在沙沙雨聲以及另一人的陪伴裏,餘弦陷入沙發,迷迷糊糊睡著了。

醒來時天色依舊陰沈,看時間已經到了傍晚,肩背挺拔的男人靜靜站在窗邊,側身投來一瞥。

“剛才聽到門外有人在說,山體滑坡,前方已經封道了。”

餘弦聞言從沙發上坐起來,動作太急,差點滾落到地板上。

“別急。”卡皮塔諾扶了餘弦一把,低頭看著自烏黑發梢中露出的脖頸,“以你們的應急機制,最多耽擱一天。”

“可是明天——”

餘弦下意識反駁,話才說了一半,兩人俱是一怔。

按照神秘意志給出的信息,明天是卡皮塔諾離開的日子,根據之前討論,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全天呆在公寓足不出戶,避免不可控情況發生。

錯開視線,各自收斂心神,餘弦在沈默中擰開門把手,沒多時帶回了一個壞消息。

“道路封鎖,只能在這裏住一晚。”他頓了頓,鐘點房是大床房,下午淺眠也就算了,過夜就有點尷尬,“晚上我睡沙發。”

卡皮塔諾輕咳一聲:“不用,你睡床,我還不困。”

吃完晚飯後餘弦占據書桌,盯著筆記本上的數據很快進入研究狀態,等他感到肩膀酸痛想要活動一下,恍然驚覺,時間已至深夜。

卡皮塔諾合上書頁,站起來說:“我出去走走。”

餘弦沒擡頭,胡亂應了一聲,卻能聽見房間門打開又關上,徒留一室安靜。

他知道天氣惡劣、語言不通,卡皮塔諾意在給他留出洗漱和入眠的時間,也知道對方的睡眠多半有點問題,哪怕前幾日讓出臥室,偶爾半夜醒來,也會發現陽臺上眺望遠方的身影。

正如卡皮塔諾從未詢問過他在提瓦特的具體經歷,屬於坎瑞亞騎士的慘烈過往,也不是他所應窺探和涉足的領域。

可為什麽……心頭會生出淡淡的悵然?

周五。

淩晨雨勢終於漸漸轉停,交通恢覆時接近中午,餘弦用最快速度驅車趕回公寓,一路上頂著限速風馳電掣,等到風塵仆仆打開房門,緊繃的嘴角才微微放松,語調帶著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輕快,仿佛只要將這句話說出口,他的客人就會像之前每一次那樣回應,走進公寓,出現在窗邊、沙發旁,或是陽臺的餘暉裏。

“我們到了,卡皮塔諾先生……”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客廳裏的一切都維持著他們昨日離開時的模樣,除了衣架上消失不見的面具和大氅。

毫無征兆地,初夏的風帶著雨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穿過敞開的門,拂過餘弦的衣角,揚起窗邊垂落的紗簾,又在晃動的簾影中消失,像極了某個悄無聲息到來又悄無聲息離去的人,一個短暫停留的訪客,還有一場被命運隨意撥弄的邂逅。

遲來的、難以形容的失落感驟然攥緊了餘弦。

他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以為這不過是一段意外的來訪,可當交匯戛然而止,當相處七日的客人離去,為什麽,他的內心也會有片刻動搖?是因為對穿越緣由的好奇,還是對孤獨靈魂的共鳴?又或者僅僅在卡皮塔諾沈靜的目光裏,他感受到了某種被理解、被包容的關懷?

餘弦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軟弱和猶豫已如潮水般退去,他關上門,將帶著離愁的風隔絕在外。

提瓦特,某處古老遺跡入口。

身披大氅的身影緩緩自幽暗拱門中走出,皮靴踩在石磚上,沈悶的聲響令周遭幸士兵下意識屏息。

“辛苦了,[隊長]閣下。” 圓滑而帶著恰到好處恭維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響起,愚人眾執行官第五席,[公雞]普契涅拉,帶著得體的笑容迎了上來,“您的效率一如既往令人嘆服。請務必參加今晚的慶功酒會,各方代表都已翹首以盼。”

卡皮塔諾把戰利品交給部下,默認了同僚的安排,他甚少參與交際應酬,但以實力震懾當地各方勢力同樣也是任務中的一環。

車輪碾過崎嶇不平的路面,載著兩位執行官駛向數十公裏外燈火通明的城鎮。作為愚人眾在自治領地的最高代表,兩位執行官的蒞臨自然占據了當地最豪華的官邸。普契涅拉甫一下車便步履匆匆,很顯然,即將開始的酒會還有諸多事務需要親自敲定。卡皮塔諾正準備回房間更換衣物,才踏上二樓,就在轉角處停住腳步。

“那是什麽?”

墻上所掛並非大師油畫或古董武器,而是一個深色楓木制作的標本框,框裏的球狀花團中心呈現深邃的藍紫色,由內向外逐漸暈染成柔和的粉紫、淡粉,邊緣還帶著一絲純凈的白。

隨行副官看了一眼,不確定地說:“報告長官,是一種花卉標本,從木框材質判斷……可能來自稻妻?”

苦寒的北地少有鮮花,卡皮塔專註地凝視那團盛開在玻璃和木框中的花。

他感到指尖微微動了一下,仿佛無意識中想要隔著冰冷的玻璃,觸碰那被永恒定格的花瓣,這沖動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

“長官,這副標本有什麽問題?”副官見他久久不動,試探性地問。

“無事,走吧。”

愚人眾首席執行官不再停留,繼續走向走廊深處的房間。

花卉標本在他們身後靜靜綻放,橫跨整個陸地與汪洋,在它生長的雷霆群島,人們親昵地稱它為無盡夏,意為——

忍耐與堅守、美好的希望以及……永恒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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