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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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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婚

太後壽宴正殿,福滿滿與福久久一曲終了,餘韻猶在梁間縈繞,滿堂喝彩聲浪未歇。

福滿滿的心跳卻尚未從方才衛崢的“意外”和蕭徹那兩道冰冷刺骨、幾乎要將她靈魂凍結的目光中平覆。

她努力調整呼吸,試圖用眼神安撫高座之上那個身影,卻見他臉色蒼白得如同金箔,薄唇緊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線,眼神空洞地落在虛空某處,仿佛正用盡全身力氣在壓制著什麽即將破體而出的東西。

太後鳳心大悅,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驕傲與滿足,看向福滿滿的目光慈愛又欣慰。

殿內暖意融融,歡聲笑語,一派和樂。

太後含笑環視,目光在光彩照人、緋衣如火的福滿滿身上停留片刻,又掠過那些眼中寫滿驚艷與傾慕的年輕勳貴子弟,最終,帶著一絲深沈的、不容置疑的權威,穩穩地落在了獨自端坐高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寒氣的蕭徹身上。

“今日哀家真是歡喜至極,”太後清越的聲音帶著愉悅響徹大殿,“尤其是看到小九和圓圓如此出息,琴劍相和,心意相通,一片赤誠孝心,天地可鑒。”

她刻意頓了頓,目光再次深深投向福滿滿,笑意更深,帶著長輩的“關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政治考量,“圓圓也快十八了,哀家這做姑母的,少不得要替她的終身大事操操心。攝政王蕭徹,”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國之柱石,功勳彪炳千秋,卻至今孑然一身。哀家侄女福滿滿,溫婉賢淑,才貌雙全,品性端方。今日哀家做主,為二人賜婚!願攝政王與福氏女,締結秦晉之好,共譜百年佳話!此乃朝廷之福,社稷之幸!”

“轟——!”

福滿滿瞬間如遭雷擊!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四肢冰涼!姑母!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在蕭徹剛剛目睹了那場“意外”,在那些惡毒的流言可能已傳入他耳中的時候!

她猛地擡頭看向蕭徹,心幾乎要跳出喉嚨,恐懼與一絲難以抑制的期待在她眼中激烈碰撞。

嫂嫂們關於“十八歲”的提醒言猶在耳,她與蕭徹,從初見算起,糾葛已近兩年。在現代,兩年或許不長,但在禮法森嚴的古代,這份情意早已超越了尋常男女的界限。無數個燕居殿的朝夕相處,那些擁抱、那些親昵、那些無聲勝有聲的陪伴,難道還不足以……?

滿殿嘩然!祝賀聲、驚嘆聲、難以置信的抽氣聲、以及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蕭徹身上時引發的竊竊私語,瞬間交織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福家幾位兄長臉色驟變。福一鳴眉頭緊鎖成川,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蕭徹身上那令人不安的死寂氣息,此刻絕非良機!福三陽拳頭緊握,若非場合不對,幾乎要站起來。

福大嫂與福三嫂迅速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看向蕭徹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空白!

福三嫂忍不住低聲急道:“他到底哪裏好?姑母為何如此看重?他究竟在猶豫什麽?!難道我們圓圓還配不上他嗎?!”

衛崢微微蹙眉,他此次回京述職,家中已在商議親事,他剛對一位閨秀略有好感,竟轉眼就要被賜婚給攝政王?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化作了無形的壓力,沈沈地壓在蕭徹肩頭。

蕭徹極其緩慢地、仿佛承受著千鈞重擔般擡起了頭。

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漆黑如墨,如同暴風雨前最沈郁的夜空,裏面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被這赤裸裸的“太後賜婚”徹底點燃的暴怒。

這印證了他最深的恐懼,他的小太陽是太後的一枚棋子嗎?那流言……是真的?隨之而來的是對自身存在價值的極致否定帶來的劇痛。

他這樣滿身汙穢、註定帶來不幸的人,怎配擁有她?怎配擁有這世間最純凈的光?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臺下福滿滿那張瞬間煞白、寫滿慌亂、祈求和無措的小臉時,所有的憤怒、猜疑都化作了更深的、錐心刺骨的疼!

他舍不得!

即便心中疑雲密布,醋海翻騰,那句“太後指使”如同毒蛇噬咬著理智的堤防,但在看到福滿滿脆弱眼神的剎那,所有的風暴都只為她平息。

他寧願自己千刀萬剮,墜入無間地獄,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當眾傷她分毫!那比剜他的心更痛!

蕭徹扶著冰冷的鎏金椅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璀璨宮燈下投下孤寂而沈重的影子,仿佛背負著整個世界的絕望。

他並未看向太後,那雙翻湧著毀滅性風暴卻又在風暴中心竭力維持著一絲清明的眸子,先是深深地、深深地、如同要將她的靈魂刻入骨髓般,看向臺下那個讓他愛到骨髓也痛到骨髓的緋紅身影。

那眼神覆雜到令人窒息:有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楚;有瘋狂壓抑卻依然洩露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占有欲;有深入骨髓、刻入靈魂的自我厭棄;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無聲的祈求……祈求她……不要恨他。

然後,蕭徹才如同轉動生銹的齒輪般,極其沈重地轉向高臺上的太後。

蕭徹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讓滿殿喧囂死寂無聲。

那聲音低沈、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封萬載的深淵裏被硬生生撬出,帶著令人窒息的沈重和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臣……謝太後娘娘……隆恩。”這句“謝恩”,冰冷刺骨,毫無溫度,如同冰碴摩擦著每個人的耳膜。

蕭徹微微停頓,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仿佛在強行吞咽翻湧上來的腥甜血氣。

再開口時,聲音更加清晰,也更加沈重,每一個字都如同浸透了血淚的重錘,狠狠砸在寂靜的大殿裏,也砸碎了福滿滿那顆滿懷期待的心:

“然,臣……福薄命舛,孤星照命,生而克親,刑克六親……不敢想婚配之事,唯恐……給身邊親近之人……帶來滅頂之災。”

“臣,年逾而立,朽木之軀,殘喘於世;福小姐……皎皎明月,正值芳華,前程似錦。”

“福小姐……乃太後娘娘親侄女,福家捧在手心的至寶明珠,金尊玉貴,纖塵不染,如九天玄女……”

“臣……不過一介孤臣,滿身汙穢,雙手血腥,身處權力泥淖,掙紮於無間深淵,周身……盡是不祥之氣!”

“此等雲泥之別,臣……豈敢以汙穢之身,妄圖……褻瀆明月清輝?豈敢……以不祥之命,連累明珠蒙塵?”

蕭徹的目光再次轉向福滿滿,這一次,那眼神裏沒有了冰冷,只剩下一種鋪天蓋地的、令人心碎的荒蕪和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悲壯:

“福小姐……她值得!她值得這世間最純粹、最幹凈、最圓滿無瑕的良緣佳偶!值得一個能給她安穩喜樂、光明坦途的……良人!”

“而非……臣這般,滿身罪孽、註定孤寂、只會帶來……不祥與災厄的……怪物!”

最後一句,蕭徹幾乎是咬碎了牙關,從齒縫中擠出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一種靈魂被撕裂的嗚咽。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徹猛地擡手死死捂住嘴,身體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地晃了一下!

“噗——!”

一大口滾燙的、刺目的猩紅,如同怒放又瞬間雕零的紅梅,猛地噴濺在他玄色的王袍前襟和冰冷光潔的金磚地板上!

那抹鮮紅,在滿殿的金碧輝煌中,顯得如此觸目驚心,如此絕望悲涼!

“王爺!” 殿中瞬間響起數聲驚恐的尖叫!

福滿滿的心,仿佛被那只染滿鮮血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狠狠碾碎!尖銳的痛楚瞬間席卷四肢百骸,讓她幾乎站立不穩,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

他寧可自毀至此!自貶至此!寧可當眾嘔血,承受所有人的目光,也要用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狠狠推開她!將她推得遠遠的!仿佛靠近他,真的會沾染上致命的厄運!

難堪!

無與倫比的難堪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福滿滿的心上。無論他將她捧得多高,將自己踩得多低,在所有人眼中,就是他蕭徹,高高在上的攝政王,當眾拒絕了太後賜婚,拒絕了她福滿滿!

原來……他從未規劃過他們的未來?那些溫暖的擁抱,那些親昵的低語,那些燕居殿裏無聲流淌的默契時光,又算什麽呢?

哦,不對……他從未主動過。他只是……沒有拒絕罷了。

也不對……他拒絕過!他推開過她很多次!他為了躲開她的親近甚至不惜動用武功倉皇逃離,他甚至……栓上了門!

她真傻啊!真的!她真不要臉啊!真的!為何她會傻傻地將他所有拒絕的言行都當成是情趣?當成是欲拒還迎的羞澀?為何他明明一次又一次地推開她,傷害她,甚至從未對她說過一句“對不起”,她卻還要像著了魔一樣,不停地為他找理由、找借口,然後一次又一次,不知廉恥地主動送上門去?

難道只要他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自重!”、“滾!”,她福滿滿就可以這樣一次又一次,捧著自己滾燙的真心,任由他不屑一顧地、隨意地碾碎在腳下嗎?

不!不可以!

福滿滿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她可以花癡,可以恨嫁,可以轟轟烈烈地愛一場,但一定要堅守住最後的自尊自愛!否則,她會看不起自己,也對不起那個與她靈魂互換、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福滿滿”!

福滿滿用力抹去臉上洶湧的淚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支撐著自己,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她對著高座上的太後,盈盈下拜,臉上甚至努力擠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帶著些許羞怯和謙卑的微笑:

“謝姑母厚愛,圓圓……實在當不得一句‘溫柔賢淑’。攝政王……”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目光轉向那個染血的身影,帶著一種訣別的平靜,“一直是侄女心目中……頂天立地的英雄。他為了大慶江山嘔心瀝血、鞠躬盡瘁,萬死不辭。身為皇子,十六年日夜於佛前為父、為兄、為天下蒼生祈福;身為鎮北王,九年浴血,守護北境百姓安居樂業;如今身為攝政王,他更是挑起了這偉大而艱巨的重擔,殫精竭慮,甚至……因此而不考慮婚事。侄女……心中只有敬佩,萬萬不敢有絲毫高攀之心。”

她的聲音漸漸平穩,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寂寥:“於侄女而言,他……是如同神明的聖僧,是威震天下的鎮北王,是兢兢業業、為國為民的攝政王,是愛護晚輩的九皇叔……”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斬斷了那根無形的線,朝著蕭徹的方向,深深地、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唯獨……不敢再想他是……對不起,九皇叔!”

福滿滿她的眼神,平靜地、清晰地傳遞著無聲的告別:‘再見了,聖僧哥哥。從今往後,我會把你當作真正的九皇叔來敬重。只能如此了,再也不會打擾你了。希望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對不起,這兩年,是我不知分寸,是我癡心妄想,是我打擾了你。你真傻……為什麽不早點說明白?早點說明白,我就能早點認清現實,不再讓你……如此痛苦。’

蕭徹卻仿佛置身於一個真空的世界。他用那只染滿自己鮮血的手,死死撐著椅背,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不再看任何人,不再聽任何聲音,包括那個為他淚流滿面、心碎欲絕、正與他訣別的姑娘。

他對著太後方向,極其艱難地、帶著一種瀕死般的虛弱,卻依然維持著最後一絲屬於攝政王的“禮數”,聲音破碎沙啞得不成樣子:

“臣……舊疾覆發……汙穢殿宇……驚擾聖壽……罪……罪該萬死……臣……告退……”

說完,他如同耗盡了最後一絲生命力,再也無力維持任何儀態,在初五和侍從驚慌失措、幾乎是半拖半抱的攙扶下,帶著一身刺目的血跡和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死寂,踉蹌著、狼狽不堪地、如同逃離煉獄般,沖出了這座金碧輝煌卻讓他窒息、也讓他親手將自己釘上最恥辱刑柱的宮殿。

只留下身後一片死寂的狼藉:太後鐵青卻難掩震驚與一絲懊悔的臉,福家兄長們覆雜難言、交織著憤怒與心痛的神情,滿殿死一般的寂靜與驚駭,以及……

那個站在大殿中央,淚痕未幹,心口如同被生生挖去一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靈魂深處只有一個瘋狂念頭在無聲吶喊、在泣血悲鳴的福滿滿:

‘他寧可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寧可當眾嘔血自殘!也不願讓我靠近分毫!他到底在怕什麽?他到底……有多痛?!蕭徹……你這個……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你這個……寧可粉身碎骨也要把我推開的……大傻子!’那無聲的吶喊,在她空蕩蕩的心房裏反覆撞擊,帶來更深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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