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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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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園深處,竹竿敲打栗蓬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混雜著孩童的嬉鬧和大人的談笑,匯成一曲充滿煙火氣的豐收樂章。

福滿滿只覺得渾身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她的小尾巴福六順早就在人群裏鉆來鉆去,笑得見牙不見眼。

在朝堂上儒雅沈穩的大哥福一鳴,此刻正跟一個帶刺的栗蓬較勁,批閱奏章的手指被紮得微紅,臉上卻帶著孩子般的專註和興奮,剝得津津有味。

在皇宮裏威儀赫赫的三哥福三陽,正揮舞著長竹竿,矯健利落地敲打著高處的栗蓬,勁風掃過,栗蓬應聲而落。

福滿滿忍不住拍手跳腳,興奮地尖叫:“三哥威武!一個頂五個!”

三哥臉上那帶著點得意的大笑,和宮墻裏那個鐵面無私的禁軍統領判若兩人。

這才是真正的家啊!

一股純粹的快樂從心底湧上來,讓福滿滿忍不住想徹底放縱。

福滿滿興致勃勃地和八哥福八方、雙生哥哥福久久,還有一群半大不小的侄子們,發起了爬樹比賽!

“看好了!我可是天天鍛煉的,才不會輸給你們這些只會端坐看書的‘白斬雞’!”她一邊手腳並用地向上攀,一邊得意地宣告。結果嘛……自然是墊了底。

可她毫不在意,叉著腰站在樹下,迎著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笑得前仰後合。

這份發自內心的暢快,是在任何地方都無法覆刻的。

眼角餘光瞥見靜靜站在人群邊緣的蕭徹,福滿滿的心尖微微動了一下。

在屬於他們倆的燕居殿,蕭徹會陪她玩那些幼稚的小游戲,只怕從未見過她像此刻這般“瘋”,這般毫無保留地釋放著被“家”包裹的溫暖與活力。

蕭徹或許不習慣這樣的喧鬧,但這是她最珍視的“家庭日”,置身於血脈相連的親人們中間,那份天然的親近感,足以讓最緊繃的弦也松弛下來。

福滿滿輕盈地在人群中穿梭:拉拉這個哥哥的袖子撒個嬌,驚嘆那個大侄子爬樹的敏捷身手,再給某個嫂嫂一個熱情的擁抱,分享剛出鍋的香甜板栗……每一次跑動,每一次歡笑,都帶著絕對的安心和自在。

當然,福滿滿也沒忘了那個安靜的身影。時不時地,她會像歸巢的小鳥一樣飛回蕭徹身邊,塞給他一顆自己剝得幹幹凈凈、飽滿油亮的栗子,或是仰起臉,對他綻放一個毫無保留的粲然笑容。

只是,這份關註不可避免地要被家人和熱鬧分割開,變得零碎而短暫。

每次福滿滿短暫離開又回來時,蕭徹周身的空氣似乎更沈靜一分。

青磚灰瓦的農舍小屋前,新劈的栗木柴火堆騰起裊裊青煙,混合著板栗烤焦後特有的濃郁甜香,霸道地彌漫在空氣裏,勾得人食指大動。

一場盛大的板栗宴席拉開了帷幕!臨時搭建的長桌旁,各式炊具一字排開,板栗將以生吃、水煮、入湯、燒雞、燜飯等百變姿態登場。

作為福家公認的“大廚”和靈魂人物,福滿滿自然成了最忙碌的中心。

福滿滿的兄長們和三十幾個侄子,過去多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嫂嫂們也大多只擅長簡單的燉煮,是她這兩年帶著大家,才漸漸體會到了親手烹飪的樂趣。

然而,習慣性的依賴根深蒂固,“圓圓”、“姑姑”的呼喚聲此起彼伏,幾乎沒停過。

一絲格格不入的寒意,悄然鉆進這片喧鬧的熱浪裏。

福滿滿扭頭望去,只見蕭徹獨自站在稍遠處,身影在蒸騰的熱氣和歡聲笑語中顯得異常孤寂。

蕭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剝得異常幹凈的栗仁,又擡眼望向被哥哥、侄子們爭相投餵的福滿滿,然後默默地將栗仁塞入口中,緩慢地咀嚼著。

福滿滿的心輕輕揪了一下,明明是最香甜的栗子,可蕭徹緩慢咀嚼時臉上那木然的表情,仿佛嘗到的只有難以言喻的苦澀。

而雙生哥哥福久久,此刻在福滿滿眼裏,簡直成了點燃蕭徹那莫名“別扭”情緒的最佳催化劑。

九哥不同於其他哥哥們含蓄的呵護,也不同於侄子們帶著敬意的寵愛,他表達親近的方式,就是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以捉弄她為樂,並且樂此不疲。

福滿滿淚點高,他的“挑戰”自然就愈發升級。

眼角餘光掃到福久久臉上那熟悉的、帶著促狹的笑容時,福滿滿心裏就咯噔一下。果然!一個帶刺的栗蓬被他嬉笑著扔了過來!

“福久久!”福滿滿驚叫著跳開。

福久久則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好在準頭不錯,沒往要害扔。兄嫂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有些調皮的侄子甚至開始起哄,抓起地上的栗蓬“反擊”,場面瞬間演變成一場輕松的“栗蓬混戰”。

就在這嬉鬧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氣息猛地從蕭徹的方向爆發出來!

福滿滿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那是蕭徹真正動怒的前兆!

只見蕭徹腳尖微動,一個栗蓬被精準踢飛,反彈回去撞在福久久身上。

“糟了!”福滿滿心道,顧不上別的,立刻沖到蕭徹身邊,小手急切地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臉,眼中帶著清晰的懇求:“別……”

也許是不想她為難,蕭徹硬生生將那股翻湧的怒意壓了下去,緊握的拳頭咯咯作響。

然而,還沒等福滿滿松口氣,更讓她頭疼的一幕發生了。

她正全神貫註地翻炒著板栗燒雞,鍋鏟翻飛間,一股熟悉的氣息帶著惡作劇的意圖靠近,又是福久久!

他動作快得像只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就在她剛被汗水蒸得粉嫩的臉頰上用力掐了一把!

“九哥你!”福滿滿又氣又急。

更讓她心驚肉跳的是身後驟然降臨的寒意!那冷冽的威壓讓她後背發涼,不用回頭也知道蕭徹此刻的眼神有多可怕,那絕對是在看死物的眼神!

顧不上鍋裏的菜,更顧不得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福滿滿一把抓住蕭徹那只青筋畢露的手,用力將他往小屋後面拉。

原本以她的力氣自然拉不動蕭徹分毫,但他緊繃的身體還是順從地被她帶離了喧鬧的中心。

到了僻靜的屋後,福滿滿才松了口氣,掏出手絹塞進蕭徹手裏,仰起沾著黑灰的小臉,聲音放得又軟又輕,帶著刻意的安撫:“聖僧哥哥,幫我把臉擦幹凈,好不好?”

她需要給他一個平覆情緒的出口。

蕭徹沒有作聲,只是用指腹捏著手絹,動作帶著壓抑的力道,擦拭著她臉上的汙痕。

可惱的是,那灰痕似乎格外頑固,越擦面積越大,仿佛怎麽也擦不完似的。

福滿滿連忙解下腰間的水囊,擰開蓋子,拉著蕭徹的手往手絹上倒了些水,繼續柔聲哄道:“好哥哥,別生氣了。回頭我一定好好說說他!福久久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福滿滿特意避開了“九哥”這個稱呼,直呼其名,心裏清楚得很,眼前這位排行第九的“好哥哥”正醋海翻波,一點就著。

沾濕的手絹終於擦凈了汙痕。

蕭徹盯著她恢覆光潔的臉頰,聲音低沈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以前……他也總是這樣?總是如此……欺負你?”

那“欺負”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濃烈的戾氣。

“沒有沒有!這怎麽能叫欺負呢?”福滿滿連忙搖頭解釋,生怕他誤解更深,“他就是鬧著玩!從小就這樣,沒輕沒重的。”

她頓了頓,試圖為福久久的行為找個可信的理由,“也許……他在宮裏規矩太多,太壓抑了?一回到家,看到親人,就想徹底放松,撒個歡兒?他不會表達親近,只能用這種笨辦法刷存在感,或者……是在跟我爭寵?畢竟我可是團寵嘛,”她半開玩笑地說,“他是雙胞胎哥哥,可能潛意識裏覺得大家都偏心我,心裏有點小委屈?想對我好,又爭不過其他哥哥們,就演變成這種……嗯,獨特的相處模式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蕭徹的臉色。

“你就任由他如此?”蕭徹的聲音依舊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哪樣?”福滿滿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與他男女有別,他怎可……”蕭徹的話帶著濃重的占有欲和不滿,幾乎要沖口而出。

福滿滿立刻踮起腳尖,雙手捧住蕭徹冷峻的臉龐,打斷了他即將說出口的惡言。

她的眼神清澈而認真,帶著安撫的笑意,指尖在蕭徹臉頰上帶著暖意輕輕摩挲了一下:“聖僧哥哥,這才叫男女之間的親昵撫摸。”

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福久久那種,純粹是兄妹之間沒心沒肺的打鬧,跟‘親昵’、‘暧昧’半點不沾邊。不過你說得對,”她語氣一轉,帶著點嚴肅,“我們都長大了,以後我堅決不讓他再碰我的臉了!好不好嘛?別生氣了?”

她撒嬌地晃了晃蕭徹的手臂,眼神帶著期盼。

“……好。”蕭徹不甘不願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緩和了些許。

福滿滿以為這場風波終於平息了,擔心離開太久兄嫂們起疑,拉著他的手想往回走。

蕭徹卻像腳下生了根,紋絲不動。

“怎麽了?”福滿滿疑惑地回頭,對上他的視線。

蕭徹的臉微微偏向一側,避開了她的目光,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那神情……竟像個被冷落、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控訴:“你今天……都不理我。”

“啊?”福滿滿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她覺得冤枉極了!她明明已經很照顧他的感受了,隔一會兒就跑回來,塞吃的、對他笑……

“我有不理你嗎?我明明……”她試圖辯解,覺得自己幾乎每十句話就有三句是對他說的,他的每一句話她都認真回應了,只是他游離在那些游戲之外罷了。

蕭徹沒有辯解,只是轉回頭,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寫著:不然呢?你以為呢?那份被忽視的失落和渴望獨占她全部關註的執拗,幾乎要凝成實質,沈沈地壓過來。

福滿滿瞬間讀懂了他眼中無聲的千言萬語。心尖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一陣酸軟的心疼,還夾雜著一點好笑。

她立刻祭出了久違的“兔子耳朵耷拉”道歉手勢,聲音軟糯:“我錯了,好哥哥!接下來半天,我哪兒也不去,就陪著你一個人,好不好?寸步不離!”

蕭徹眼底最後一絲陰霾終於徹底散去,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周身的緊繃氣息也如潮水般退去,順從地被她牽著手,重新走回那片屬於福家的喧鬧與溫暖之中。

然而,考驗似乎並未結束。

兩人剛回到臨時竈臺旁,福滿滿就看到六哥家剛學會走路不久的小肉團子福多多,正搖搖晃晃地張開小胳膊,像顆小炮彈似的朝她沖過來,嘴裏還奶聲奶氣地喊著:“咕咕……抱!”

福滿滿的心瞬間被萌化了,所有的煩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她連忙蹲下身,笑著將這小家夥穩穩地抱了起來。

“不氣……不氣!”多多用軟糯的小奶音笨拙地哄著,小胖手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福滿滿的後背。

“嗯嗯,不氣不氣,”福滿滿被逗得眉開眼笑,忍不住親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小家夥的臉蛋,“氣壞身體無人替,對不對?”

就在這時,小多多突然湊近,“吧唧”一聲,一個響亮的口水吻就印在了福滿滿的臉頰上。

“哎呀,小壞蛋!”福滿滿哭笑不得,輕輕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臉蛋,“姑姑的臉剛擦幹凈,又被你糊上口水啦!”

話音未落,“哇……!”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驟然響起!

福滿滿嚇了一跳。

六嫂已經快步跑過來,一邊哄著被嚇哭的兒子,一邊疑惑地看了蕭徹一眼。

問題出在這裏!她猛地轉頭,只見蕭徹不知何時已緊貼著她站著,周身散發出冷冽的氣息,他那森然的目光正沈沈地落在多多身上,顯然是他把多多嚇到了。

福滿滿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蕭徹的手臂,嗔怪道:“你收斂一點啊!那麽小的孩子,你嚇他做什麽?” 這醋勁兒,真是沒邊了!

“……嗯。”蕭徹低低應了一聲,薄唇抿得更緊,目光沈沈地轉向別處,但那緊繃的側臉線條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看著蕭徹那副極力壓抑卻洩露端倪的模樣,福滿滿心底那點無奈瞬間被更洶湧的心疼和擔憂淹沒。

他內心的風暴,遠不止是對一個孩子的嫉妒!

福滿滿怕極了!怕蕭徹下一刻就跌進那近乎殘酷的自我厭棄裏。他向來對自己苛責至深,此刻定在狠狠責問:為何連一個三歲孩童純粹的親近都容不下?

這份偏執的占有欲,在蕭徹眼中,恐怕又成了‘病態’的鐵證,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在他本就傷痕累累的心上瘋狂撕咬。

更怕蕭徹會因此懷疑他們的未來。怕他在心底質問:這樣一個陰暗的、格格不入的他,真的能給她帶來幸福嗎?

這個念頭,如同淬毒的匕首,不僅紮在蕭徹心上,也狠狠刺中了福滿滿心底最深處。

福滿滿握住蕭徹的手,悄悄加重了力道,試圖溫暖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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