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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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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又是一個旬休日。攝政王府的書房內,氣氛沈凝如常。

蕭徹習慣性地對初三下了命令:“今日非十萬火急、動搖國本之事,一律擋回。”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波瀾。

蕭徹依舊端坐於寬大的書案之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墻壁。

那裏,懸掛著一只憨態可掬的貓型紙鳶,是他一筆一劃、耗盡心思覆原的念想。

隨即,蕭徹強迫自己收回視線,重新沈入面前堆積如山的公文奏折之中。朱筆批閱,字字千鈞。

偶爾,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如同巖漿在心底翻湧,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防,讓蕭徹生出掀翻這沈重書案的沖動。

然而,那念頭剛一升起,便會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狠狠壓制。那是刻入骨髓的責任,是沈甸甸的江山社稷。

蕭徹只能更用力地握緊筆桿,將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沖動,化作筆下更精準的批註。

某日,蘇蘭亭見蕭徹批閱一份關於北境軍需的奏折時,眉頭深鎖,疲憊之色難掩,忍不住低聲問道:“王爺,恕屬下直言,您既無黃袍加身之意,為何……為何要將這萬鈞重擔一肩扛起?甚至不惜熬幹心血?這份近乎自苦的使命感與責任感,究竟從何而來?”

蕭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箋上暈開一小片深痕。

蕭徹擡眼望向窗外沈沈的暮色,目光悠遠而空茫,許久,才低啞地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連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蒼涼:“不知。或許……是本王欠這個王朝的吧。”

就在蕭徹正因一份關於南方水患的棘手奏報而凝眉深思,朱筆懸而未落之時,書房外傳來初七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通報聲:“王爺!福小姐……福小姐來了!”

“嗯……”蕭徹幾乎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動作卻完全跟不上思維。

手中的朱筆“吧嗒”一聲脫力掉落,在昂貴的紫檀木桌沿磕碰一下,隨即滾落在地。

而蕭徹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霍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瞬間便已掠至書房門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急迫:“她……到哪裏了?”

初七還未來得及回答,蕭徹的目光已穿透回廊,牢牢鎖住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是她!真的是她!

只見福滿滿仿佛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鳥兒,正沿著曲折的回廊,朝著蕭徹的方向,不管不顧地蹦跳著飛奔而來!

福滿滿甚至張開了雙臂,像要撲進風裏,更像要……撲進蕭徹的懷裏!

蕭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丫頭,怎地如此莽撞!他慌忙揮手,厲聲斥退左右侍從,清空了回廊。

同時,身體已本能地微微前傾,手臂張開,準備穩穩接住那顆不顧一切撞向他的小太陽。

然而,就在距離蕭徹僅僅五步之遙時,福滿滿奔跑的腳步竟硬生生剎住!巨大的慣性讓她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傾,眼看就要狼狽摔倒!

“小心!”

蕭徹的心猛地一揪!所有顧慮瞬間拋諸腦後,他大步流星上前,長臂一攬,將那個搖搖欲墜的嬌小身軀牢牢擁入懷中!

溫香軟玉滿懷,那真實的觸感蕭徹他懸著的心重重落下,後怕的情緒洶湧而來,他忘了所謂的規矩禮法,忘了要立刻放手,只是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福滿滿更緊地護在胸前,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好好走路!跑什麽?摔著了怎麽辦?”

福滿滿簡直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收獲”!她的“聖僧哥哥”……居然主動抱住了她!而且抱得這樣緊!巨大的驚喜和失而覆得的酸楚瞬間淹沒了她。

福滿滿毫不猶豫地伸出雙臂,緊緊環抱住蕭徹勁瘦的腰身,將滾燙的小臉深深埋進他堅實溫暖的胸膛。隔著衣料,她清晰地聽到那胸腔之下,一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劇烈失序地狂跳著。

“咚!咚!咚!”如同密集的戰鼓,敲打在福滿滿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這有力的搏動,無聲卻震耳欲聾地宣告著:這個男人,因她而心亂如麻。

福滿滿貪戀著這懷抱的溫暖與安全,卻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她看似大膽撩撥,實則內心純稚如一張白紙。

穿越後,福滿滿之所以敢對蕭徹發起“總攻”,固然有他俊美無儔、堪稱人間理想的外表因素,更深層的原因,是她將穿書後的每一天都視為生命的額外饋贈,抱著“末日狂歡”的心態,決心不再將就,要竭盡全力追求心中最完美的生活與愛人,轟轟烈烈地活一場。

此刻,夢想中的懷抱近在咫尺,溫暖的體溫、有力的心跳、清冽的氣息將她完全包裹。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海嘯般沖擊著福滿滿的心防,連日來的思念、委屈、後怕、以及對他背負一切的深刻心疼……種種覆雜情緒交織翻湧,最終化為滾燙的淚水,決堤而出!

福滿滿緊貼著蕭徹的胸口,毫無預兆地嚎啕大哭起來,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宣洩在這令人安心的懷抱裏。

這一哭,頓時將蕭徹嚇得魂飛魄散!

“圓圓!圓圓!”蕭徹瞬間慌了神,從未哄過人的攝政王笨拙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蕭徹一手緊緊環抱著福滿滿,另一只手慌亂地想替她擦拭洶湧的淚水,卻被她死死抱住腰身,動彈不得。

蕭徹不敢用力掙脫,生怕傷到她分毫,只能一遍遍地輕拍著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溫柔,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誘哄:“別哭……圓圓,別哭……我不是故意要訓斥你的……別怕,告訴我,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本王替你出氣!千刀萬剮了他!”

福滿滿聽著蕭徹這哄三歲孩子般的笨拙話語,又感受著他胸膛因焦急而越發劇烈的心跳,那股酸楚中又泛起一絲甜意,竟忍不住破涕為笑。

福滿滿擡起淚眼朦朧的小臉,帶著濃重的鼻音嗔道:“除了你……還有誰敢欺負我?”

蕭徹見她終於止住哭泣,心頭巨石稍落,聞言更是湧起無限愧疚,低聲道:“還在為桃花谷那日的事生氣?本王……本王還以為你今日肯來,便是不氣了。”

“哼!”福滿滿故意板起小臉,氣鼓鼓道,“你這是在趕我走嗎?”說著,原本緊緊環抱在他腰間的雙手作勢就要松開,身體也微微向後撤,想要退出這令人眷戀的懷抱。

“別走!”蕭徹想也沒想,幾乎是出於本能,手臂猛地用力,一把將人又重重地摟了回來!這一次,他抱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蕭徹低下頭,堅毅的下巴輕輕貼著她柔軟微亂的鬢發,感受著她發絲的馨香,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溫暖。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更緊地抱住福滿滿,用沈默的肢體語言訴說著失而覆得的珍視與害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福滿滿被他勒得微微有些喘不過氣,在他懷裏悶悶地問,帶著哭後特有的軟糯鼻音:“怎麽不說話了?”

蕭徹的下顎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沙啞而坦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怕……怕說錯話,又惹你更生氣了。”

福滿滿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卻又故意嗔道:“那你不說話,就不怕我生氣了?”

“也怕。”蕭徹老老實實地承認,低沈的聲音帶著思索的認真,“因此……正在努力思考,該說點什麽……該如何說……才能讓你不生氣。”

那份絞盡腦汁的笨拙和小心翼翼,與他朝堂上揮斥方遒、殺伐決斷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福滿滿看著蕭徹這副認真思考如何哄她的模樣,心底最後一絲委屈也煙消雲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淚痕的臉頰綻放出明媚的光彩:“若是讓朝堂上那些老古板們,看到他們敬畏如神的攝政王,此刻竟是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怕是要驚掉下巴,笑掉大牙了!”

蕭徹聞言,非但沒有窘迫,反而將懷抱收得更緊了些,篤定而低沈地在她耳邊宣告:“他們……沒機會看到。”

這份獨一無二的柔軟與笨拙,只屬於她一人。

福滿滿知道,指望這個感情上同樣生澀的男人主動挑起話題,怕是等到日落西山也等不來。

福滿滿在蕭徹寬闊堅實的胸膛上,用指尖輕輕畫著圈,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

福滿滿仰起頭,清澈的眼眸望進蕭徹深邃的眼底,輕聲問道:“你送我的那個玉像……是想表達什麽呢?”

蕭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垂眸,對上她澄澈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所有深藏的思緒。

蕭徹沈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回溯當時的感受,最終,低沈而坦誠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連他自己也未曾完全剖析的迷茫與篤定交織的情感:“我……不知道。”

蕭徹坦誠得令人心顫,“只是在那個瞬間,在浴佛臺上,看著你……心中只有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就是必須把它送給你。仿佛……它本就該屬於你,你……是它唯一的歸宿。”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最原始、最本真的沖動和最堅定的交付。

這仿若靈魂告白的質樸話語,瞬間擊中了福滿滿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再次緊緊地、緊緊地抱住蕭徹,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他懷中。

最戳動她心扉的,正是蕭徹這份完全的坦誠,他並非刻意編織甜言蜜語來哄騙她,他甚至為自己無法說出更具體的緣由而感到一絲笨拙的羞愧。正是這份生澀、真摯、毫不掩飾的情感流露,讓她心動不已,心疼不已。

福滿滿幾乎要忍不住調侃蕭徹:攝政王大人,您確定這樣緊緊抱著一個“晚輩”合適嗎?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嚇到蕭徹。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主動靠近,她得小心翼翼地呵護這份來之不易的進展。

福滿滿在他懷裏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慰的小貓,聲音輕軟地轉移了話題:“攝政王大人……你是不是……從來沒有給人道過歉?沒說過‘對不起’這三個字?”

蕭徹明顯怔忡了一下,隨即,一聲帶著自嘲的輕嘆逸出唇邊。

蕭徹低沈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種沈重的坦誠:“是。從未對人說過‘對不起’。”

蕭徹頓了頓,那聲音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歲月,帶著沈重的回響,“但……常常在心裏默念‘請原諒’。幼時在佛前,日日祈求佛祖原諒我的不誠,無法真心皈依;長大後,在北境戰場,面對屍橫遍野、滿目瘡痍,祈求那些因我決策而犧牲的亡靈,原諒我的力不從心;回到這權力漩渦的中心,面對朝堂下那一雙雙或期待或算計的眼睛,祈求列祖列宗……原諒我殫精竭慮後,做出的每一個看似無比正確、實則可能引發更大災難的抉擇……”

蕭徹訴說著,每一個字都浸透著沈重的負擔和無盡的自我懷疑與苛責。他像一個永不停歇的苦行僧,背負著整個王朝的興衰,在自我審判的深淵裏掙紮。

聽著蕭徹平靜語調下洶湧的痛苦和自我鞭笞,福滿滿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巨大的心疼與自責瞬間將她淹沒。

福滿滿用力回抱住蕭徹,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驅散他心頭的陰霾,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打濕了他的衣襟:“對不起!對不起!聖僧哥哥……是我太任性了!太自私了!我把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情緒、小委屈,放得比天還大,只顧著沈浸在自己的感受裏……卻全然忽略了你肩上扛著多重的擔子,忽略了你心裏……壓著多少痛苦和自責……對不起……”

蕭徹感受著懷中人兒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溫暖。

蕭徹擡手,無比溫柔地輕撫著福滿滿的後腦勺,低沈的聲音如同最柔和的安撫:“傻瓜……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做錯事的人,是我。那些……本就是我的宿命,是我該承受的重擔。我不該……不該把自己的壞情緒,轉嫁到旁人身上,尤其……不該轉嫁到你身上。”

“不對!”福滿滿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卻異常堅定地直視著他深邃的眼眸,大聲反駁道,“這不對!難道在你心裏,我就只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給我的所有溫柔和保護,做一個無憂無慮的米蟲?卻要對你的痛苦、你的掙紮、你生命中所有的沈重和黑暗……都視而不見,袖手旁觀嗎?這不公平!也不對!蕭徹,我要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的難處,你的痛苦,我也想分擔!哪怕只是聽你說說,只是陪著你……而不是被你隔絕在你的世界之外,只看到你願意給我看的那一面!”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這八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蕭徹沈寂多年的心湖深處!從未有人,敢對他說這樣的話,也從未有人,願意對他說這樣的話。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劇烈的酸楚,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蕭徹收緊手臂,將懷中的珍寶更緊、更緊地擁入懷中,那力道大得甚至讓福滿滿感到了微微的疼痛,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甘願承受這份帶著痛楚的緊密。這疼痛,仿佛是他們之間羈絆的證明。

一聲悠長而沈重的喟嘆,如同卸下了千鈞重擔,從蕭徹的胸腔深處緩緩吐出,帶著塵埃落定般的釋然與承諾的重量:

“好。”

蕭徹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仿佛在神佛面前立下誓言:

“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回廊裏,再無言語。

只有檐下細碎的風聲,和彼此交融的心跳與呼吸。

兩人靜靜地相擁,仿佛要將對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時間失去了意義,世間的紛擾被徹底隔絕。

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唯有對方的懷抱,是抵禦一切風雨的溫暖港灣,是傷痕得以撫慰的靈丹妙藥,是靈魂得以棲息的永恒凈土。

所有的誤會、心疼、自責、承諾,都融化在這無聲勝有聲的緊密相擁裏,訴說著最深沈的眷戀與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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