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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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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兩日後,初三向蕭徹覆命:“王爺,洩題案相關人等已盡數落網。那柳文軒倒裝得一副硬骨頭模樣,可惜他那族弟是個軟腳蝦,屬下烙鐵還沒燒紅,他就哭爹喊娘地把柳文軒賣了個底朝天!”

蕭徹目光冰冷,不帶一絲波瀾:“既已查實,依法處置便是。”

初三遲疑了一下,又道:“只是……那柳文軒臨死前,提了個古怪的要求。”

“階下死囚,也配提要求?”蕭徹語氣森然。

“屬下本也懶得理會,”初三壓低聲音,“但他信誓旦旦,說此事……事關太後娘娘的侄女,福滿滿小姐!”

蕭徹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前傾:“何事?!”

“他咬死不肯對屬下說,非要見到福小姐本人才肯開口。”初三如實稟報。

蕭徹立刻命人請來了福滿滿和福一鳴。他將柳文軒的要求和盤托出。

依蕭徹的本意,直接了結柳文軒便是,永絕後患。

然而,福滿滿對柳文軒是洩題者這一點的“未蔔先知”,始終是橫亙在他心頭的一個巨大謎團。

福滿滿與柳文軒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他無法觸及的秘密。

他必須尊重福滿滿的選擇權,給她一個直面真相的機會,無論那真相是什麽。

福滿滿如遭雷擊,渾身冰涼!她萬萬沒想到柳文軒臨死前還要拉她墊背!

不去?柳文軒若在獄中瘋言瘋語、胡喊亂叫,她必然陷入被動,流言蜚語足以毀人!

去?若蕭徹和大哥在場,柳文軒口不擇言,說出些驚世駭俗的話來,她這個“冒牌貨”的身份還能瞞得住嗎?

福家人視她如珠如寶的寵愛,蕭徹那好不容易撬動一絲縫隙的深情……這一切,都建立在她是“福滿滿”的基礎上!

福滿滿太貪戀這份溫暖了,太害怕失去這一切了!一旦被揭穿,等待她的會是什麽?福家的恐懼與驅逐?蕭徹的厭惡與遠離?還是被當作妖孽,一碗黑狗血潑來,餘生囚禁在暗無天日的高塔之中?

光是想想,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就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蕭徹的目光落在福滿滿瞬間蒼白的臉上,她眼底深藏的驚懼刺痛了他。他壓下心中翻騰的疑慮,比如她究竟如何得知柳文軒是洩題者,聲音放得極柔:“圓圓,你想知道嗎?若你想,本王……陪你同去。”

蕭徹不忍追問福滿滿的秘密,那份失落與心疼交織在一起,覆雜難言。失落源於她不信任他,心疼則因為她為揭露真相所冒的風險。

福一鳴也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圓圓,大哥陪你去!”

福滿滿強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恐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不用,真的不用!他既然點名要見我,你們若在場,他恐怕什麽都不會說。”

她必須爭取單獨面對柳文軒的機會,才有周旋的餘地。

蕭徹眉頭緊鎖,沈吟片刻,做出了讓步:“那讓紅玉陪你去。本王……你大哥,絕不可能讓你獨自去見那狂徒。”這已是底線。

福一鳴心中暗罵蕭徹“控制狂”,讓紅玉去不就等於他的眼睛耳朵都跟著去了?到頭來只有自己這個親大哥被蒙在鼓裏。

但紅玉的身手和身份確實是最佳選擇,他只能無奈點頭。

踏入天牢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血腥、黴爛和絕望的惡臭撲面而來。光線昏暗,只有壁上搖曳的火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死寂中偶爾傳來幾聲痛苦的呻吟或鐵鏈的拖曳聲,更添陰森。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穿堂風猛地卷過,“噗”地一聲,竟將附近一盞油燈吹滅了!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福滿滿“啊”地驚叫出聲,心臟狂跳,如同要沖破喉嚨!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了紅玉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對方肉裏。

福滿滿渾身發顫,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只想做個無憂無慮的團寵米蟲啊!為何要被迫卷入這種噩夢般的境地!

紅玉感受到福滿滿劇烈的顫抖,心下一軟,輕輕攬住她的腰肢,讓她完全靠在自己身上,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小姐別怕,奴婢在,定護您周全。”

福滿滿緊緊閉上眼睛,將全身重量都倚在紅玉身上,任由她帶著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尖上。

紅玉看著平日裏聰慧明媚的小姐此刻嚇得像只受驚的小鹿,又是心疼又是無奈,低聲道:“小姐,若實在害怕,咱們這就回去稟明王爺和大少爺,不見那死囚了!他一個將死之人,胡言亂語,何須理會?”

福滿滿猛地搖頭,聲音帶著哭腔的倔強:“不行……我若不去,這件事會像鬼影一樣纏我一輩子……下半輩子都別想安睡了……”

福滿滿試圖自己往前走兩步證明膽量,卻被黑暗中不知名的窸窣聲嚇得立刻縮回紅玉懷裏。

天知道她接受的是無神論的現代教育!可這地牢的氛圍,這光影,這聲音……活脫脫就是恐怖片現場!由不得她不怕!

紅玉見她心意已決,不再多勸,手臂用力,幾乎是半抱著她,加快了腳步,將她“拖”到了柳文軒的牢房前。

“都退下!退遠點!若讓本姑娘發現有人膽敢偷聽……”紅玉目光如冰刃掃過獄卒,“仔細你們的腦袋!”聲音不大,卻帶著攝人的殺氣。

獄卒們噤若寒蟬,連滾爬爬地迅速消失在甬道盡頭。

牢房內,柳文軒披頭散發,胡子拉碴,一身囚服汙穢不堪,但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稀可見昔日的俊朗輪廓。

福滿滿看著柳文軒,心中五味雜陳,難怪原主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柳文軒的目光死死釘在福滿滿身上。

看著福滿滿一身華服,珠翠生輝,那張曾經癡迷於他的圓臉如今褪去了稚氣,更添明媚動人。一股強烈的、扭曲的嫉妒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柳文軒先是爆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笑聲在死寂的牢房裏格外刺耳,隨即厲聲質問:“為什麽?!為什麽你突然就不理我了?!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柳文軒的眼中燃燒著不甘和瘋狂的執念。

福滿滿強作鎮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不明白?你還裝什麽?!”柳文軒猛地撲到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木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更騙不了你自己!福滿滿!”

“你如果只想說這些瘋話,”福滿滿轉身欲走,心臟狂跳,“那恕不奉陪!”

“福滿滿!”柳文軒嘶聲力竭地喊住她,聲音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快意和刻骨的嫉妒,“你以為楚天闊那個偽君子就比我強嗎?你錯了!大錯特錯!你以為這輩子減了肥,你就能逃脫難產而死的命運嗎?做夢!他楚天闊有一萬種法子讓你死得無聲無息!至少我柳文軒,從未想過要你的命!我只是想借你福家的錢財,借你和太後、皇上的關系往上爬!你為什麽寧願選擇楚天闊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也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柳文軒將楚天闊視為畢生勁敵,那份嫉妒早已深入骨髓,此刻更是帶著拉楚天闊一起下地獄的瘋狂。

福滿滿愕然轉身,眉頭緊蹙:“你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接受楚天闊?我根本沒見過他!更何況,你不是早已娶妻了嗎?又談何娶我?我與你,算上今日,不過兩面之緣,何來熟稔?柳文軒,休要信口雌黃,壞我清譽!”她必須撇清關系。

柳文軒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仿佛想從中找出偽裝的痕跡,半晌,他發出一陣淒厲的慘笑:“福滿滿……好演技!連我都差點信了!難道……難道你不是和我一樣,帶著前世的記憶,重活了一世嗎?!”他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福滿滿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澆透!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穿書……某種意義上也算多活了一世,但她絕非重生!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身份要暴露了!

福滿滿強壓下幾乎要尖叫的沖動,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讓她勉強維持清醒。

福滿滿傾身向前,聲音帶著刻意的嘲諷和顫抖:“重活一世?帶著前世記憶回到嬰兒時期?柳公子,你怕是戲文看多了吧?還是自知死路一條,開始編造鬼故事為自己開脫?你這般瘋言瘋語,倒像是失心瘋了!”

“你撒謊!”柳文軒厲聲打斷,眼中閃爍著偏執的光,“你若沒有重生,為何會突然性情大變,拼命減肥?!”

福滿滿心中稍定,找到了突破口,她揚起下巴,露出一抹帶著甜蜜和挑釁的笑容:“女為悅己者容,天經地義!我遇到了一個世間頂頂好的男子,傾心於他,想要以最好的姿態站在他身邊,這有何奇怪?減肥又有何不可?”她的話語中充滿了對那個“他”的傾慕。

柳文軒如遭重擊,踉蹌後退一步,隨即又爆發出更加癲狂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扭曲的快意和幸災樂禍:“哈哈哈哈!楚天闊啊楚天闊!你聽到了嗎?!你來晚了!這輩子,你再也沒機會攀上福家這根高枝了!你的青雲路,斷了!哈哈哈!”

柳文軒對楚天闊的嫉妒在此刻達到了頂峰,仿佛看到對手失去機緣,比他自己得救還要暢快。

福滿滿冷眼看著他發瘋,聲音平靜無波:“你幻想的故事倒是挺曲折離奇。這樣吧,你若願意完完整整講出來,讓本姑娘聽得滿意了,或許……我可以替你求一個痛快些的結局。”她需要一個真相,一個關於原主命運的真相。

柳文軒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福滿滿,眼神狐疑而銳利:“你……當真不是重生?”

“不是。”福滿滿斬釘截鐵。

“那你喜歡的人……是誰?!”柳文軒不甘心地追問,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無可奉告!與你無關!”福滿滿斷然拒絕。

“不對!這不對!”柳文軒突然像發現了什麽,眼神變得驚恐而狂熱,“你不是福滿滿!你究竟是誰?!你是哪裏來的孤魂野鬼?!你占了她的身體!福家人知道嗎?!太後知道嗎?!皇上知道嗎?!”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聲力竭地喊了出來!

“孤魂野鬼”四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福滿滿心上!她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巨大的恐懼瞬間將她吞噬!她感到紅玉攬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完了……身份要被揭穿了!她甚至能想象出福家人驚恐厭惡的眼神,蕭徹冰冷的審視……她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劇痛讓她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清明。

福滿滿擡手扶額,掩飾自己瞬間失血的臉頰和眼中的驚惶,聲音帶著刻意的疲憊和厭煩:“哎喲!又繞回來了!看來你是真瘋了,病得不輕。紅玉,我們走!再待下去,我怕染上瘋病!”

她必須立刻離開!絕不能讓紅玉看出端倪!

這一次,福滿滿甚至沒有依靠紅玉的攙扶,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得異常沈穩,仿佛剛才的恐懼只是幻影。

福滿滿告訴自己:最壞的情況已經喊出來了,她頂住了!沒什麽好怕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必須走出從容的姿態。

“回來!回來!”柳文軒見她真的要走,絕望地拍打著柵欄,聲音嘶啞,“我信!我信你不是重生!也信你不是孤魂野鬼了!但是……但是你就不想為前世的自己報仇嗎?!那個被楚天闊欺騙、利用、害死的福滿滿!你不想替她討個公道嗎?!”他拋出了最後的誘餌。

福滿滿的腳步猛地頓住!前世的……福滿滿?報仇?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同情瞬間淹沒了她。那個無辜的、被命運擺布的原主……

福滿滿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她走到獄卒休息的角落,搬過一張簡陋的凳子,徑直放在柳文軒的牢房前,穩穩地坐了下去,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笑意:“好,本姑娘洗耳恭聽。說說看,前世的‘我’,是怎麽死的?那個‘楚天闊’,又該如何‘報仇’?”

她要聽,為了那個她占據了身體的姑娘。

柳文軒似乎終於平靜下來,他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講述了一個交織著野心、欺騙與悲劇的故事。

前世,才華橫溢的楚天闊高中狀元。

福家看中楚天闊的前程和“穩重可靠”的名聲,將福滿滿許配給他。婚後第五年,原主福滿滿在生育時遭遇難產,淒慘離世。

楚天闊悲痛欲絕,當眾立誓終身不娶,博得了“情深義重”的美名,福家上下和太後都深受感動,傾盡全力扶持他。

然而,這全是假象!楚天闊心中另有其人,正是他那因家道中落而被迫解除婚約的前未婚妻!他將這個女子秘密養作外室,兩人生育了兩兒一女!為了給外室子鋪路,他處心積慮地將原主留下的嫡子養廢,縱容其奢靡享樂,結交紈絝,甚至暗中引導其染上惡習!而對兩個外室子,則精心培養,延請名師,鋪就青雲路。

靠著福家的鼎力相助和太後的眷顧,楚天闊官運亨通。待太後薨逝,福家幾位位高權重的兄長也相繼離世,再無人能庇護原主留下的孤兒時,楚天闊立刻撕下偽裝,將外室風風光光迎入府中,扶為正室!那個被養廢的嫡子,最終潦倒落魄,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個寒冬的街頭。

而楚天闊,則在“賢妻”和兩個“出息”兒子的簇擁下,位極人臣,成了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無人再記得那個早逝的福滿滿,更無人為她和她可憐的孩子,掉一滴眼淚……

福滿滿靜靜地聽著。

當聽到原主在血泊中掙紮咽氣,聽到那個無辜的孩子被親生父親一步步推向深淵時,她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福滿滿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卻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如同巨石,沈甸甸地壓在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個姑娘……那個她未曾謀面、卻因她“到來”而改變了悲慘軌跡的姑娘……她的命運,竟是如此淒涼!如此不值!她久久地沈默著,淚流滿面,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文軒看著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福滿滿,心中最後一絲懷疑也消散了。她確實不是重生者,否則先前不會對楚天闊的名字毫無波瀾。但如此強烈的共情,又絕非一個“孤魂野鬼”所能有。她到底是誰?

良久,福滿滿用袖子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站起身。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我會為你求一個痛快。算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這聲謝,是為那個死去的福滿滿。

柳文軒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他掙紮著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等等……若是我當初……沒有設計你,若我沒有早早定親……你會不會……”

“不會!”福滿滿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如鐵。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緊接著是柳文軒淒厲到變調的慘嚎:“啊!”

福滿滿猛地回頭!

只見紅玉手中的匕首,正從柳文軒的胸口緩緩抽出!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染紅了他破爛的囚衣!柳文軒雙目圓睜,死死瞪著福滿滿,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噴出一口血沫,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紅玉面無表情地擦拭匕首上的血珠,聲音冷靜得可怕:“小姐,忘了他說的每一個字。出了這道門,我們統一說法,死囚柳文軒妄圖挾持小姐為人質,逼迫小姐向皇上求情。小姐嚴詞拒絕,他便暴起傷人,意圖行兇。奴婢為護主周全,迫不得已,將其擊殺。”

紅玉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福滿滿。

福滿滿看著柳文軒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用力點了點頭,臉色蒼白如紙。她完全明白紅玉的用意。

柳文軒的話,無論真假,只要有一絲一毫傳出去,對她福滿滿而言,就是滅頂之災!在這個時代,女子的名節重於性命。世人不會探究真相,只會津津樂道於“死囚的臨終控訴”,只會認定她福滿滿“不幹凈”、“有私情”。

等待福滿滿的,將是社會性的死亡,是青燈古佛、囚禁一生的悲慘結局!

紅玉這一刀,斬斷的是可能將她拖入深淵的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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