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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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2

蘇姨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麽。

輕摸她的頭,揶揄著,詢問道:“黎丫頭,你在跟著,也想小宋啊?”

黎頌:“……我沒。”

她只是想到了,宋逢年和伊東有仇之事。冥冥之中,仿佛有種不好的預感。

還算不上,杜二娘對她丈夫的那種想念,她沒有那樣的立場。

蘇姨用一種她都懂的眼神,示意道:“我知道,我知道。年輕人面子薄嘛。”

她頓時,有種想解釋,又越描越黑的感覺:“……不不,我只是在擔心,他們的安危而已。”

伊東也去了那裏。

仿佛預感在告訴她,近了。

越來越近了,屬於宋逢年註定的命運,也許近在咫尺了。

“會是這一次嗎?”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告別。

那晚槍聲四起,和對方走散之前,她只遙遙回頭看他了眼,當時並沒意識到什麽。

原來離別,從來都是這樣措不及防的。

地下室裏很安靜,夜晚又是格外得寂靜。白天救下的兩個孩子,包紮後,躺在病床上,已經睡過去了。

杜二娘也能走動了,照顧好自己和繈褓中的嬰兒。

蘇姨坐在旁邊,和黎頌聊著:“我看到角落那邊,你把小皮箱隨身帶著。裏邊有稿子,還有臺舊式照相機。”

“黎丫頭,你是不是打算,帶上這些去找他?”

她搖頭:“沒,那只是隨手收拾的。醫館這裏,時時處於危險之中。我要是走了……人手又少了一個。”

蘇姨道:“也不用那麽擔心。”

“比起以前,沒地方躲。時晚那丫頭,留下地下室,也算是有容身之地了。你和小雙,又準備了各種東西。”

“我們幾個不出去,待在這裏,應該會很安全的。”

黎頌轉過眸。

微弱的亮光裏,看到蘇姨對著她笑了,皺紋中泛著平和:“去做你想做的,找你想找的人吧。”

“蘇姨會帶著她們,等你們,一起回來的。”

對方把小皮箱,推到她面前。

裏邊的舊相機,輕擦過後,顯得纖塵不染。膠卷理得齊整,紙張疊起來放在一起了。

黎頌輕頓了下。

有些遲疑著,小聲道:“蘇姨,我只是想作為記者,去那邊記錄而已,才不是單單為了找人。”

她曾兀自寫下過,不會忘了初心,帶著恐懼躲在這裏。

蘇姨:“是啊,你以前說過的。總有一天,把這裏的故事,記下來,送出去的。”

“……這和找人,又不沖突。”

她幫著縫了帶子,在小皮箱邊上。斜掛在黎頌的肩邊,滿意地看了看:“行,這樣就方便多了,不會掉。”

在她即將離開之前。

蘇姨在黑暗中,像是驟然回憶起了什麽:“對了。”

“那天你們,剛回滬城的時候,在房屋面前收拾行李……像是剛吵過一架,誰也不搭理誰,小宋又在邊上,悄悄凝視著你。”

“我那時,把他拉到了一邊。”

“就詢問他啊,明明眼睛深處,看起來是喜歡的……為什麽又不開口,告訴你呢?”

蘇姨刻意頓在這裏。

話語像賣關子。

而黎頌也上鉤了,她頓住腳步,確實很想知道答案。

那個曾經,在防空洞裏止於暧昧,被宋逢年後來,又徑直否定的答案。

她低聲:“……他的眼睛,原來,是看起來有點喜歡我嗎?”

此時此刻,她努力回憶,也想不起。只能需要旁人告訴她。

“當然了。”蘇姨笑道,“你的眼睛也一樣。”

對方見她想知道。

又補充了,最開始那個答案:“我問他,有些心意,為什麽不說出來。他的回答,卻有些奇怪。”

“小宋說,在這世上……有比起生死,更遠、不能觸碰的距離。”

黎頌再度頓住,忘記了眨眼。

周圍像有一瞬安靜,她聽不到空氣的流動聲,燒水時冒泡的聲響。還有柴燒時,劈裏啪啦的回音,都像是隔得很遠。

只聽到了,蘇姨在問她:“我聽不懂他的意思,黎丫頭,但你能聽懂吧?”

宋逢年話中之意。

她好像,是聽得懂的。

她半晌嗯了聲,輕得微不可察:“我好像……聽懂了,我去找他。”

如同思緒飄遠,她很緩慢地帶著小皮箱,擡起磚塊離開。

站在晚風裏。她過了半晌,後知後覺地翻了下口袋,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麽。

從裏邊,恰好翻到一塊糖。

是宋逢年先前給的,她隨手放外套口袋了。他在滬城買的,藍白色的包裝,輕輕一扭就撕開了。

黎頌放進嘴裏,化開時很甜。

她擡眸,望一眼無盡的夜色,遠處未知的戰火。隨後她擡手關上,醫館沈重的大門,從外邊又加了一道沈甸的鎖。

她背著小皮箱,輕聲呢喃了句。

“吃了這個。你會保佑我平安,找到你的對吧……宋逢年?”

……

晚間下了小雨。

淋到宋逢年的眉眼唇鼻上,泛著絲涼意,弄醒了他。

“齊風?趙成?”

他一聲聲喊過去,同行的,和後來認識的,一起拿過槍的,沖向對準過敵人的。

黑暗中卻沒什麽回應。

許久才虛弱地聽到,齊風應了聲:“我,我在這裏……被壓在下邊了。轟.炸機呢?”

“晚上了,早不在這邊了。”

宋逢年劃亮了根火柴。

他過去幫忙,翻開挪走,壓在對方身上的人。都是幾日來,眼熟的一張張面孔。大多僵硬著,面孔蒼白,瞳孔放大的模樣。

齊風緊張道:“他們怎麽樣?”

半晌,宋逢年收回手,低聲答:“沒氣了都。失血過多,再加上夜晚降溫。”

他擡手,替那些人闔上睜著的眼。

旁邊的齊風見狀,一拳錘在地上。咬了咬牙,收不住,聲線裏的憤懣:“這群混蛋。”

“繼續走,給他們報仇。”

宋逢年拉住他:“太黑了,看不清眼前的路,先在這裏歇下吧,明早再走。”

他摸黑翻開圖紙,借著火柴微弱的光芒,和對方看著。

齊風比劃著:“明早從這邊出發,應當能跟上大部隊……不過你幾處標記,是什麽?”

空氣中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宋逢年不會回答時,聽他道:“這幾日,見過伊東的地方。”

齊風不認識什麽伊東,但能從名字判斷,這是個敵人,於是立即附和著道:“你想殺他?那一起。”

“他好對付嗎?有沒有,什麽棘手的來頭?”

“一個小軍官,早年是商人。”

“或許背後有靠山,但也是聽從他人行事,算不上棘手。”

宋逢年按著眉骨。

輕聲道:“不過,也只能碰運氣罷了。”

賭對方那樣自負的人,會私下行動,弄巧成拙。

也許是多年來的執著,終於應驗了。

後半夜,他在標記的第二處,終於發現了伊東的蹤跡。

對方在圍堵幾個士兵,面孔扭曲而極度興奮。大聲地說著話:“全活捉,都帶回去!”

似發覺他們寧死不屈。

伊東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那就都殺了,活埋、扔手.榴彈!燒死他們,不知好歹的東西!”

剎那塵土飛濺。

他望著面前的火坑,露出滲人的笑容。

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有枚子彈穿透他的肩胛,從背後而來,落在他肩上。

“誰?是誰在偷襲?”

他痛苦地吼了聲,周圍的手下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反擊。黑暗之中,連月光都沒有,看不清來人是誰。

周圍彈林如雨。

混亂中,火把滅了。油燈被踢開,什麽都看不清。

“來人,來人!扶我回去治傷!”

伊東忍著肩膀的疼,大聲喊道,卻無人理會他,找不到他的位置。

這時,一只分明的手,拉住了他。

力道不重,骨節微凸起些,像真的在扶他。讓他錯以為,是手下的人。

伊東欣喜道:“快!扶我回去!”

那只手卻停住了。

他狐疑地擡眼,借著一丁點月光。在黑暗中適應後,能看清些輪廓,發現並不是他的手下。

有些皺巴巴的軍裝,赫然是中國人。視線往上,是張年輕俊朗的臉,他曾經見過幾次。

“……是你。”

伊東的瞳孔凝固了下。

隨即想起什麽,傲慢道:“你是來投誠的?也是,原本就是我商行的走狗,你……”

話沒說完。

冰涼涼的一柄刀,抵在他腹部。

青年靜望著他。

倏地要彎不彎地,動了下唇角:“你一直沒認出我,真是遺憾啊。”

“就用刀吧,我家裏,當時三十幾口人……再算上,你們後來借商行的幌子,劫持殺害的那些人。”

他握著刀柄,往前遞,又往後收。

穿透過對方的身軀,手上的力道平穩冷靜,重覆了多次。

即使輕閉眼,都不會認錯眼前的敵人。

像這樣的報仇,曾在夢裏,演練過很多遍了,只會萬無一失。

“你……”伊東掙紮著,眼眸猙獰地望著他。半晌卻只能吐出,剩餘不多的氣,“原來是你。我應該……”

“當年殺掉你的,咳咳。”

宋逢年俯身,朝他低語:“才零頭呢,還沒完。還有如今在這裏,你殺過的人。”

那些家仇國恨中的亡魂,數都數不清。

伊東吐著鮮血,面容陰鶩而扭曲。

半晌發出,一點氣音:“你,你也逃不掉的……”

他望著身後。方才那處火坑,裏面的東西,已然還沒爆炸完。

轟的幾聲。

火光燃起來,亮得這一處像剎那的白日。氣流中是飛濺的碎片,嗆人的塵土。

宋逢年低頭,散漫著挑了眉。

他回應對方:“逃不掉,也沒關系……和你同歸於盡,也算值了。”

伊東在死前,撐著最後一口氣,獰笑著將他拽下旁邊的坡。後邊炸開的碎片,許多刺入了他的後背。

“砰——砰”

宋逢年從土坡滾落。

後背的碎片,在過程中,刺入得更深了。灼熱過高的溫度,仿佛會疼進肺腑深處,讓他輕易動彈不得。

直到有樹枝阻住他。

沒完全,讓他摔死在這裏。

今夜的小雨還在繼續,淋在臉上,泛著絲絲縷縷的涼意。

青年輕耷下眼皮。

額間盡是細密的汗,浸沒在發間。手背上的青筋微凸,卻因為疼痛,無法去伸手攀住什麽。

這一次,他已經沒力氣,去喊齊風。也沒力氣像上回,能借著雨清醒過來。

他並不後悔。

伊東死了,多年的仇已了。為家仇國恨而死,還有什麽後悔的?

在一片茫茫夜色中,宋逢年閉上眼。

想著如同幼時那樣,坐在家門前。他的親人,應該會像以前那樣,一個個來這裏接他。

——但卻並沒有。

他的眼前,在茫茫的夜色中,浮現了另一個畫面……仿佛是因為,他仍有執念未散。

那時在夕陽裏,他倚在門邊,目光深深地看某個女孩。

正瞧得出神。

路過的蘇姨輕扯下他,揶揄著詢問:“既然喜歡的話,為什麽,不開口告訴人家?”

“不太行,有些阻隔。”他那時說。

“能有什麽阻隔?再遠的距離,能有老徐和你蘇姨這樣,生死兩茫茫嗎?”

“……有的。”

除了生死,還有時空和註定的命運。從此他伸手想觸碰,又只能收回。

夕陽燃燒著,燃成眼前的火光。

宋逢年再度掀眼,發現自己沒死,還有一絲微弱的氣。

他註視著,細雨的灰蒙蒙的天。半晌輕嘆氣,心裏不由想著原來,他還是有遺憾和不舍的。

——他並不想,就這樣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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