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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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黎頌從前,把他當作采訪對象時,曾試圖傾聽他的過往。現在他主動說時,她卻不忍細聽。

那手劄裏,他帶著鋒利的字跡。

一頁頁,像在此刻翻開來。塑成他寂寂的側臉,消沈的眼,散漫帶疼的笑意。

“你別哭。”她眨著泛酸的眼。

宋逢年:“放心,我沒哭。”

她輕聲道:“你幹嘛,說得那麽詳細……若是夢魘的話,別強迫自己回憶了。”

他彎眼:“我不害怕痛苦,只怕有一天,不記得這些了,才算糟糕。”

月光從鐵皮窗,那縫隙間漏進來,她看到他半坐起來,輕倚在墻邊。應當是肩上的傷,硌到會疼痛。

“你不是要寫那本,采訪日記嗎?故事說給別人聽,給你聽都一樣。”

他輕描淡寫道。

黎頌回道:“我沒把本子帶來。”

“近來發生了,那麽多生死存亡之事……我早將那些,放到一邊。”

她擡手,輕捂了下自己的眼,又再慢慢放下,望著依稀的月光。

“倒是你。”她想了想,“你那本隨身帶的手劄,我看到,在行李裏邊。”

對方來碼頭找她前,簡單收拾了物件,放在一個小皮箱裏,給了程彬之保管。

她翻他衣服時,隱約瞥到過,那本手劄的一角。

“這個,確實一直帶在身邊。”

他回憶道:“第一次見你時,也恰好帶著。”現在想起來,已有些恍若隔世。

“你當時,不是特意交代,我要好好保存它嗎?”

宋逢年闔著眼,靠在墻角時,輕扯了下唇似在笑:“所以聽你的,一直帶著它呢。”

黎頌輕聲道了句,是啊。

“那時候,我只當你,是那手劄的主人。哪裏知道,後來能再一起,發生這麽多的事。”

她也跟著,閉眼回憶。

月光穿過薄鐵皮。

一縷一縷,晚間水面又起著風。她擡手過去,把鐵皮再封上,陷入安寧。

宋逢年和她閑聊著。

他擡手,翻著手劄,眼底像在懷念:“這是小時候,大哥給我的。交代我要洗心革面,別整日游手好閑。”

“讓我好好寫日記,好好學習。”

黎頌看過那一段。

她笑起來:“你可沒有,你還挨打了。”

“你怎麽知道?”他像意外了下,反應過來,“是趁我睡著,偷偷看了吧。”

她抱手:“我可不像你,才不會偷看。”

是那時正大光明地看。

宋逢年倚著墻。

他眼尾輕揚,用眼睛在笑:“你隨意看,我不介意的。那些故事,早就不知不覺中,都說給你聽過。”

她當然記得。

還記得,他曾說過,以後他便是把後背,顯露給了她。

黎頌眼睫微動。

明明此刻,像以前那樣,二人在黑暗中聊天。卻像是暧昧了些。可能是月光,和多餘的晚風,在晃心神。

小船在微微顛簸。

她輕咳了聲。

側睡著,轉移話題:“那你那次,為什麽挨打?”

“你對這種少時的糗事,感興趣啊。”

他語氣輕揚。

“似乎是,我一字不寫,被我大哥拿戒尺,家法伺候了一頓。二姐在邊上說風涼話,不過還是,拿了藥膏給我。”

他隱約笑著。

還有說完後,眼底淺淺的寂寥。

她訝異:“因為沒寫日記,就挨打了?”

“是,我大哥很嚴。”宋逢年似乎還轉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其實也不止,我還會,翻出墻去外邊逛,常常游手好閑。”

“那天,沒寫日記。”

“是做了夢,隨手畫了些畫。”

他寥寥幾句。

黎頌躺在,黑暗混沌的月色中。

仿佛從這幾句話間,能勾勒想象出,他年少時的樣子。

有點懶散、桀驁。輕叼根草,在日色裏,翻墻去宋宅外。

和如今這個,會在黑夜裏殺惡人,回家走不了正門的青年,儼然兩副模樣。

“宋逢年。”她輕聲道,“這可不算糗事,是你原本……應該長成的模樣。”

他本該無憂無慮,從少年再到青年。

留在那宋宅裏,有愛他的父母,嚴厲的大哥,清冷漂亮的二姐。

聞言,他像在黑暗裏,輕嘆了聲:“這樣的時代,誰的變化會不大呢。”

天色很暗,月亮也躲進烏雲了。

“晚安。”黎頌有些困了。

她卷著身上的薄被,在黑暗中,同他道了聲,結束這個悵惘的話題,“不過,即便是那樣。”

她在他耳畔說著。

“後來,你也會遇到更多的人,比如時晚、程先生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這條路上,會有人並肩陪著你。”

“再比如,你嗎?”

他還舉一反三,語調揚起。

黎頌:“當然了,我也是。”

她輕聲著,不知他,有沒有聽清:“哪怕他們,最後都離開了你。”

“我也還會在你身後。”

……

翌日天亮時,小船已駛離寧城。天氣晴朗了些,水面不再蒼白。日色下,像泛著玻璃般的藍色。

程彬之確認,周圍沒意外後。

他輕卸開,艙窗上封著的鐵皮,進來看望他們二人:“大概三四天,便能到滬城了。”

“黎小姐,他怎麽樣了?”

昨晚,聊得有些晚。

黎頌睜開眼,去給宋逢年換藥時。

見他臉色有些紅,揭開白布條,細看了眼:“……不太好,傷口似乎,有些發炎了。”

他在水裏泡了一路。

昨晚雖有說有笑,睡一覺後,熱度又重新燒起來。他額前的烏發微濕,嘴唇有些白,和幹涸的模樣。

連喊他幾聲,都沒應答。

程彬之低低道:“得去找些藥。槍傷沒那麽輕易,就捱過去。熱度也可能,再反覆著。”

“我去和船主商量下,接下來沿岸的時候,看能不能停靠,去岸邊的鎮上,找些藥物。”

黎頌點頭:“好,拜托了。”

過了會兒,船只在沿途停下時,程彬之去岸上找藥。

她嘗試,煮了些草藥湯,餵給對方後,他喉間輕動,許久睜了下眼。

“你現在,好點沒?”她問。

他輕頷首,用再度燒啞的嗓子道:“還好。船怎麽停下了?”

“在沿途停靠,可能會給程彬之,給你,都帶來危險。”

黎頌望他一眼。

輕吹著碗中的水,嘆氣:“宋逢年,你什麽時候……也能多關心你自己呢?”

“我和程彬之,哪怕是沒什麽交集的船主,都希望著,你能平安活下來。”

“你比趕路,重要多了。”

“草藥湯是船主給的,只有一點點。不過聽說,也能清熱解毒,你好些了嗎?”

他喉間滾動,半天後輕嗯了聲。

黎頌見他能醒過來,便松了口氣:“能醒來,就很好了。”

她走出船艙,正去外邊察看情況。

未瞧見,歸來的程彬之。卻見船邊水面,泛著鮮紅色,有人奄奄一息地爬上甲板。

她後退了步:“誰?”

宋逢年也聽見了,這番動靜聲。他帶著蒼白病色的面容,坐起看過來。

“救,救命。”

是個三四十歲的男子,渾身是刀砍的血,氣若游絲地,拽住她的腳踝。帶著乞求的語氣:“行行好,救我。”

黎頌有些沈默著。

不是她不願救人,江時晚好心救人後,被背刺的景象,還歷歷在目。連同她救的小澤真顯,也是如此。

在這舊時代。誰是能信任的同伴,誰又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輕易分不清。

“你先起來。”她頓了頓,猶豫著道,“我們也都是聽船主的,你還是起來,回自己家吧。”

她不敢輕易將人留下。

“救救我。”那人繼續哀求,“後面,後面有日本人在追我,我跳進水裏才躲過,我不能回去……”

黎頌還是再度心軟了。

她轉眸望向宋逢年,示意他來決定。

他剛醒過來,嗓子也是喑啞的。點頭,輕聲道:“讓他留下吧。貨艙裏還有位置,船主也是程彬之的舊友,不會多計較的。”

黎頌喊來船上,僅有的兩個水手,幫忙將那人拖拽上船。

對方雖渾身是血,好在只是淺層的刀傷,情況並無危急。包紮完,止了血。

程彬之在此時,終於回來了。他帶回一些尋常的藥物,吩咐開船離開。

“其實,我還以為,你會拒絕救他呢。”

她輕聲道。

宋逢年低頭,他垂著眼。

凝視著她,正再度,幫他處理傷口。散漫著回應:“原本,我也想喊你拒絕的。”

黎頌擡手,把藥膏,敷在他後肩的傷口處:“那怎麽,又改變主意了?”

在她看來,他雖表面含笑,但生性警惕謹慎。

他慢條斯理:“你以前,曾說過……萬一真是無辜之人。不能因為多疑,就見死不救。”

“你曾勸我,不要輕易倒下。”

青年擡手,輕敲了下她額頭:“現在我也想勸你,不要害怕,不要忘記來到這裏的初心。”

“我初見時的頌歌小姐,是這樣的。”

“所以不要因為,曾受那群惡鬼的傷害——便去懷疑自己,變得,不再天真勇敢。”

對視間,他漆黑眼瞳裏有光,在晴朗的天氣裏,帶著笑意。

黎頌很輕地嗯了聲。

“而且,讓他住貨艙,若真有什麽不對,我們也能瞧出來。避免去傷害,其他沒防備的人。”他補充著。

……

受傷的男人,自稱溫老三,說他因為一批貨物,被一群日本人給盯上了。

他不願意著反抗,被刺刀捅傷,慌不擇路跳入了水中。

“多謝你們,多謝。”他語無倫次著道,“我問了好幾條船,都避之不及,不願意載我一程。”

“到下個港口,我就走,不會拖累你們的。”

宋逢年和黎頌對視後,點了點頭。

溫老三不知,是不是瞧出了點端倪。

猶豫了一番,提醒他們道:“雖然我不該多嘴,但是。最近查得緊,有些去滬的港口,會來盤查,防止偷渡過去的人。”

“你們多加小心。”

他點到即止。

黎頌坐在宋逢年旁邊,輕聲詢問他:“怎麽辦?程彬之習慣了四處流離,應該有備好的證件。”

“我們呢?”

她是壓根沒有身份,宋逢年則離開得匆忙,都在計劃之外。

小澤真顯的威脅之言,猶在耳畔。若是窮追不舍,或是聯絡其他人,許是個不定時的隱患。

青年安慰她:“別擔心,會有辦法的。”

提前知曉可能會被盤查,總能有所準備。

她將宋逢年那一小箱東西,裏面的信件文件,能藏的,都拜托程彬之,一起先提前藏好。

“放心,這邊不會被發現。”

程彬之和船主交流後,找到了甲板下的縫隙。輕掰開,其中一片木板後,裏面有個鐵皮小箱子,東西都放了進去。

“這本手劄,應當沒必要藏起來。”

裏面沒有隱匿的信息,被看到,或翻閱也無妨,塞進去還會占地方。

黎頌接過,打算帶回去還給對方。

不留神間,水面上風有些大。

她沒接住掉下來,被風吹著,掀過幾頁紙張,看到了幾行字。

【十九年夏天,今天沒寫日記,挨了大哥一頓打。】

她很久之前,便看到過他這段字跡。並不意外,正打算翻頁合上。

她目光輕掃過時。

驀地看到,這頁的旁邊,還畫了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孩:“……這是誰?”

寥寥勾畫幾筆,看上去保存很久了,宋逢年沒有撕掉。

她在未來,翻開手劄時,並沒見過那幅畫像。

程彬之看過來。

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有些疑惑:“這不是黎小姐嗎?”

“他以前受傷,或家裏有變故的時候,都帶著這本手劄,隨手不離身。也包括這張畫。”

程彬之像在疑惑:“畫的不是黎小姐嗎?我和時晚,剛見到你時,都曾這麽以為。”

黎頌:“。”

她頓了下,神色微妙覆雜地,合上了手劄:“當然不是我。”

她直到1940年的春天,才正式認識宋逢年。

畫上的人,應當不可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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