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關燈
震驚後,是令人戰栗的肅殺。

連大奸臣‘茍活’一千年,就是當初被流放蠻荒的時候都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

劍氣,一瞬凜然。

神樂擡眸,正欲邁步,便在這時,一只如玉的手溫柔的輕撫過她的後腦,緩步朝岑玉樓而去。

青絲如逸,雲紗若煙。

神樂低聲喚了一聲父親,下一刻卻赫然發現自己離岑玉樓十裏之遠。

她站在與岑玉樓遙遙相對的一方古寺尖頂,下方,人潮攢動,聲音愕然,仿佛對自己緣何出現在此愕然無比。

然而,神樂專註的看向被結界圍住的小巷,或者說,她根本不知何時已然磅礴的劍勢。

那劍勢華麗,縱橫三千,瑰麗不可方物,而劍者手中,拿著的不是什麽名劍,不過是一根桃花枝。

桃花鮮妍,在簡單的起落橫斬間,鋒芒無匹。

神樂想,若非有這結界,當劍氣肆意,整個上京將在一瞬間毀去。

連城是真的憤怒,他活這麽久,從未被人如此冒犯。那雙春水瀲灩的桃花眼,金瞳越漸染了輕紅,變得淩厲而兇狠。

嬴蘇又一味的避讓,這讓事態變得有些麻煩。

寄懷月的頭有些疼。

幫連城是不能的,要幫另外一個,他怕反被打,到時候就是這兩個人一起打自己。

但要說袖手旁觀,這又……的確是個好主意。

想了想,寄懷月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拿出一個碧色的短笛。

本來是準備再多等些時日的。

指腹摩擦著短笛上的紅色斑駁,他低斂的睫羽掩住了目光中的異樣。

靜默的,寄懷月將短笛朝連城扔了去。

……

一個時辰後。

唇瓣擦破了皮,被占便宜的老流氓將外套的衣服脫下來,萬分的嫌棄的丟開。

好好的,一把年紀了還發什麽瘋。

縱然他是澹臺天榜公認的天下第一美人兒,傾國傾城貌美如花,那他,也是男的啊!

都是有兒子的人了,能不能放莊重些。

深吸了一口氣,連城默念一句‘小孩在此,歲月靜好’後,終於平覆了心中翻騰許久的‘嬴蘇,老子艹你大爺’。

報仇是不可能報仇,他連城這輩子都不可能去報仇的,只能找機會偷偷摸摸將人打個半死,才能勉強解氣保持風度。

連城如是想!

眼尾掃過墻角蹲著的紅色小身影。

嬴蘇走後,小姑娘就進來了。

這小姑娘與嬴蘇顯然很有關系,嬴蘇設下的結界並不攔她。

金絲繡紅衣,靈秀且貴氣。

秋水寒霜裏的一枝瀲灩紅梅,脫俗出塵。不語不言,渾身一股子唯我獨尊的霸道淩厲。

這姑娘,養的好。

連城摸了摸下顎,總覺得此情此景他得說點什麽。

只是,說點什麽呢?

所以……

“誒,丫頭,我是第一次坐牢。”

說著,他自個就笑了。

一身破舊白衣的白毛男人,眉眼都是暈著旖旎的桃花情醉,笑時的唇瓣,像未央宮裏百年才綻一個時辰的語佛蓮花,凝結的剎那芳華是令人沈迷其中的……

勾魂攝魄。

那不嫌棄牢裏臟亂的紅衣小姑娘坐在稻草上,聞聲看了過來,見他笑,眼神怔然,又氣惱的移開。

到現在,連城也不知道這小姑娘為什麽要跟著他到牢裏來。

連城不怕被討厭,反正前邊排隊的人多了去了,一眼看去,一個十歲的矮個子小姑娘太不起眼了,很容易被忽略。

上京清幽避世,能住在這兒的都是了不得人物,沒有任何人敢在此地惹事,雖設立刑獄,也從未有人進來過,連城是第一個。

連城在小姑娘身邊坐下,那小姑娘往裏靠了靠,不情不願的冷哼了一聲。

這模樣……

活成人精的老流氓看得更開心了,他道:“喜歡我呢。”

他說的很肯定。

神樂:“……”

短暫的緘默,神樂斬釘截鐵的道:“不,沒有,你誤會了。”

才不會喜歡這個逛青樓沒錢的嫖客。

她嗓音清軟,連帶著眼神都有些冷情,琉璃紅眸花色瀲灩,和落著雪色的紅梅一般。

連城:“那你跟著我進來。”

神樂不答反問,看著連城冷聲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誰。”

連城慢悠悠的道:“琉璃紅瞳萬年法力,嘖,小丫頭,你這是走運的大魔啊。”

不過,連大爺尋思著,他沒給男主安排過這麽牛掰的後宮吧。更不用說被炮灰的魔族,出孤女,不出大美人。

難不成……

這就,很值得意味深長了。

他揚唇笑了一下,覺得吧,果然是他親兒子,還會自己開副本。

這人……

神樂看他那表情,沈了臉,伸手,抓著他的白毛扯了一下。

連大爺一聲驚叫,趕緊揉頭,順毛,一摸斷了三根下來,連城看得那叫一個心疼。

年輕人不懂,他這人老珠黃的糟老頭子,頭發很難長出來的。

神樂別開眼,雙手抱膝,面無表情。

連城:“……”

這簡直沒王法了。

“小姑娘家要尊老愛幼。”連城準備循循教導,“你這樣……”

神樂轉向他,揚起了下巴,一臉‘你敢拿我怎麽樣’的表情,連城一下就慫了,話到嘴邊轉了彎就是,“更討人喜歡了……不過,你讓我猜你是誰,總得給個提示吧,三千界這麽大,運氣好一猜就中,運氣不好就太長了,不能猜一輩子吧。”

神樂:“有提示你就能猜出來了。”

連大爺想著自己做人要謙虛,也不好說的絕對,只道:“怎麽也得猜九分吧。”

“大言不慚。”

“怎麽能說是大言不慚,”連城問道:“我要猜出來怎樣?”

神樂聰明,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道:“我放你出去。”

連城:“你能做主。”

神樂:“那你信不信。”

“信。”連城道:“漂亮的小姑娘都不騙人。”

“巧言令色。”神樂並不領情,只道:“你和我父親長得像。”

連城狐疑,“不能吧,我這臉三千界可找不出……”

話到此處,連城想到那個說話模棱兩可總留一線,如同什麽都知道,還厚顏無恥盜他臉妄圖攀關系的神棍,話語戛然而止,指著自己的眼睛,道:“丫頭,你父親的眼珠子是不是碧色的。”

神樂看他這一臉仿似‘即將被天打雷劈難以置信’的神情,雪白的小臉上,神情更冷了幾分,“是又怎樣?”

連城脫口而出,“你肯定像你娘。”

神樂震驚了,猛的站起來,轉身看著一臉迷茫的男人,突然擡腳在墻壁踹了一腳。

連城忙道:“小丫頭你輕點,腳疼。”

神樂雙手索性雙手環胸,居高臨下。

連城不解,他也沒說錯啊,小姑娘和爹長得不像,自然和娘長得像啊!

良久,神樂洩氣的坐下。

連城不明所以。

神樂道:“我問你幾個問題。”

“隨意。”連城點頭,末了趕緊補充了一句,“我不一定回答。”

神樂:“如果有人喜歡你,你……”

連城打斷,糾正道:“你這話問的不對,誰不喜歡我。”

神樂斜睨冷眸看了過來,連城扯出一抹幹巴巴的笑,道:“你繼續。”

神樂繼續方才的話,道:“如果有人從小喜歡你,你會怎麽辦。”

“感謝。”

“十年?”

“喜歡十年?”連城不確定的道。

半晌,神樂頷首,“嗯。”

“謝謝吧!”尾音拖長著,說的沒什麽誠意。

“二十年呢?”

“額,”連城想了想,衷心的建議,“半輩子過去了,各自安好,還是別喜歡了吧。”

“一百年。”

“快點投胎忘了我這人渣吧,不會有結果的。”

這話回的相當肯定,神樂的表情又不是很好了。

“五百年?”

連城一巴掌拍在臉上,笑出聲,“這哪家傻逼太特麽讓人感動了。”

“一千年呢?”

“臥槽,變態。”

神樂,“你別出去了。”

說著,神樂捧起地上的枯草扔了連城一身,出去後,還不忘瞪他一眼。

連大爺不明所以,摸了摸鼻子,往後一躺,自然而然的翹起二郎腿,打了個哈欠,慢悠悠的閉上眼睛,十分的沒心沒肺。神樂去而覆返,見他這模樣,向來冷清鎮定的小姑娘瞪圓了眼,難得孩子氣的跺腳,繼而果決的轉身。

神樂年紀雖小,卻身有母親的萬年法力,除卻上邊幾位數百來年不死的人物,難有敵手。

從牢裏一出來,神樂禦劍去了天劍名山。

天劍名山上,雲煙裊裊,歲月安然。

寄懷月與姑蘇無妄相對而坐,棋盤上的黑子白棋落了大半,神澈乖巧的坐在寄懷月膝上,目光專註的凝視在棋局上,眼有深思。神瀾則在白池邊上,坐在一只丹頂鶴背上,一手拿著一支糖葫蘆,一口一個,唇邊染了糖漬。

見神樂來,神瀾咧嘴朝她笑,小短腿碰了碰白鶴,白鶴邁足,昂首朝他走來。

無疑,他們家的臉,都是頂不錯的,尤其是和那位沾了點相似的,更是了不得,以前神樂還不知祖父性子涼薄,為何總招架不住神瀾,現在,總算是明白了。他們家最像那白毛老不死的不是父親,而是,神瀾。

尤其是這沒心沒肺的笑。

“阿姐,吃糖。”他拿著糖葫蘆給神樂,碧眸裏星辰九轉,無比的粲然。

神樂沒接,只在他白嫩的臉上捏了捏。

神瀾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然後傻兮兮的咬了一顆糖葫蘆。

“臟死了。”神樂有些嫌棄,從懷裏找出手絹給神瀾擦去嘴角的紅糖漬,順手將手絹塞在神瀾懷裏,然後面無表情的伸出手將神瀾抱下來。

“阿姐,不臟,香香的。”

神瀾可不管神樂的嫌棄,還往神樂身邊蹭,看著像只懵懂無知的玉石精。

神樂牽著他往寄懷月去,剛好姑蘇無妄的棋被逼上死路,瞬間轉移註意,明知故問的道,“這誰惹我們小樂兒生氣了。”

寄懷月也不拆穿,比較這也不是一次了。膝上的神澈鄙夷,看著棋子默默開始思考。

神樂坐下,神瀾就扯著她的衣角站在身旁,咬了一口糖葫蘆。

看這情形,寄懷月輕笑了一聲。

姑蘇無妄,“小樂兒,要不要我幫你出氣阿!”

神瀾搶先,道,“阿姐別信他,這糟老頭子說話從來不中用。”

姑蘇無妄,“小白,你可別冤枉人……不是,我糟老頭子?看看,我這十八一枝花好不好。”

神瀾純真無邪,“是老鼠花嗎?”

姑蘇無妄轉向寄懷月,“這孩子,你不管管。”

寄懷月搖頭,“無能為力。”

他說的也是實話,三個小家夥跟在贏蘇身邊長大,就是話重了,遭殃的也是他。

神瀾洋洋得意,一臉欠打,看得姑蘇無妄手癢。

這破小孩兒,脾性像誰不好,偏偏像老流氓,整個一小流氓。小小年紀就不知尊敬長輩,長大了還得了。

既然寄懷月這當父親的無能為力,他這做長輩的,就……還是算了吧。

姑蘇無妄不說話了,目光重新落在棋盤上,大喜,“好路子。”

不要臉面的將神澈落下的棋子拿起來,然後自個落下,裝作是自個想出來的生路,自誇,“有驚無險,峰回路轉。”

此舉見怪不怪,神樂今日卻默默的在心裏補了一句:不愧師出同門,果然,厚顏無恥。

寄懷月溫和的摸了摸了神澈的頭,隨即落下一子,再次堵住了白棋生路。

姑蘇無妄再次陷入了沈思,時不時的看向對面的神澈,以逸待勞。

“表伯公,你給我說說他的事情吧!”

忽然,神樂道。

姑蘇無妄沈聲提醒,“說了叫哥哥的。”

表伯公,難聽得一逼。

神樂,“好的,表伯公。”

姑蘇無妄:“……”

他笑著敲了敲神樂的腦袋,目光溫和,說不出的慈愛,又夾雜了一絲戲謔,想著這小丫頭剛從老流氓那裏過來,不答反問:“小樂兒怎麽對他的事情有興趣了?”

神樂道:“我只是好奇。”

姑蘇無妄:“是不平吧,丫頭,你對他有了敵意。”

神樂沒有回答姑蘇無妄的話,琉璃紅瞳中是與年紀全然不同的冷然之色。

許久,姑蘇無妄看向遠處山脈青黛,緩緩開口:“他那個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卷一《完》

……

此卷完結,喜歡的小天使可戳專欄,在三千界系列內關註卷二《奸臣黑化錄》感謝閱讀

老鼠花原型:馬兜鈴,世界上最醜的花,會發出臭老鼠的味道,並且沾上了,幾個小時不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