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彼此各有難處

關燈
第93章  彼此各有難處

楚懷夕深吸一口氣, 推開休息室的門。

徐以安正坐在床邊整理衣物,聽到動靜擡起頭,眉眼含笑, “你怎麽來了?”

楚懷夕凝視著她眸底的亮光, 喉間有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句,“徐以安, 戰爭結束了。”

徐以安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將疊好的衣服放在一旁, 拍了拍床邊的位置, “過來坐。”

楚懷夕應了一聲, 緩緩坐下。

兩人膝蓋緊挨著,各自沈默。

良久,徐以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 “當年我提出分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父母…”

楚懷夕猛地擡頭, “什麽意思?”

“我媽在網上看到了那段接吻視頻,一時氣火攻心突發心臟病, 下了病危…我爸為了我媽的身體,為了保住我們那個看似幸福的家, 讓我和你分手,並承諾會出面解決網暴的事。”徐以安嗓音發顫,指甲深掐進掌心,“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因為我承受了多少…我舍不得你因為我失去酒吧, 失去自我, 失去一切,所以我同意了。”

楚懷夕表情一滯。

這些年, 她想過很多她被分手的理由,唯獨沒有想過,徐以安拋棄她是因為愛她。

記憶如潮水翻湧。

她突然想起分手那天徐以安冷漠的神情,想起自己哭著懇求時,她死寂的沈默。原來那些決絕,都是她用利刃剜著心刻出來的保護色。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真相?”楚懷夕眸底的水氣裏蕩著一抹無力的憤怒,“我知道你認為推開我是在保護我。可是徐以安,你知道嗎,因為你編造的理由,我不敢再去愛人。我一直以為是我有問題,是我不值得被愛…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善意的保護,我的生活變得一塌糊塗…”

“我知道,我都知道。”

徐以安撩起發燙的眼皮,看向楚懷夕,“後來從季瑾溪口中得知你命懸一線的時候,我才明白,我的離開是壓倒你的最後一根稻草。”

楚懷夕沒說話,眼睫輕輕顫了下。

忽地,她垂下頭,埋進膝蓋,肩膀微不可察地顫動,不言不語掉眼淚。

許久後,她擦幹眼淚,晦澀不明的眸子盯著徐以安,“你跟我分手還有其他原因,對嗎?”

徐以安點了點下巴,聲如蚊吶,“安安出事的那天晚上,蘭姐給我打了許多通電話,但當時我的手機關機了…所以我將安安去世的原因歸結於自己的失職,甚至有好幾個瞬間我想怪你。我忍不住地想,如果那天你沒提出要逃離地球,沒將我的手機關機,安安是不是就不會死…”

楚懷夕聞言僵楞在原地,神色怔忡,像一座石化的雕塑,僵硬地立在那一動不動。

徐以安脖頸垂的更低,雙手攥緊膝蓋,“因為這些卑劣的想法,導致我在得知你因為保護我而經歷了重大網暴,而你逃離地球是為了緩口氣時,我羞愧難當。我接受不了自己是這麽自私的人,我沒有臉面面對你…”

楚懷夕臉上是化不開的苦澀,嗓音帶著破碎的哽咽,“你不要這麽說自己!當時的情況,你怪我是應該的,都是因為我,安安才…”

“不是的。”徐以安打斷她,拽過她的骨節發白的手,攥緊自己手心,“那件事只是意外,跟你、跟我都沒有直接關系。因為根據安安當時的情況,我去的早與晚,結果都是一樣的。”

楚懷夕腦子裏嗡嗡作響,心口揪成一團。自責、悔恨、心疼在胸腔裏攪來攪去。

沈默了足足一分鐘,她抽出手,緊緊抱住徐以安,肩膀聳動的厲害,“徐以安,當時你一定很無助吧。你親眼看著安安離開…”

“再次看著妹妹離開,你很難過,對不對?”

“對不起,對不起,徐以安。那個時候我沒能註意到你的情緒”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你…我不該懷疑你對安安的感情,不該相信你說的那些理由。我應該厚著臉皮陪著你的,你一個人怎麽辦啊…”

徐以安嘴一癟,將頭埋在楚懷夕肩上,“楚懷夕,當時我真的很難過,很無助。我救了那麽多人,但我卻救不了安安,救不了我自己。”

“對不起,徐以安…”

半晌,徐以安咽了口氣,口氣,擡起頭,牽住楚懷夕冰冷的指尖,輕輕捏了捏,“好了好了沒事了,這些都過去了。”

“後來呢?”楚懷夕啞聲問。

“後來我拿不起手術刀了…”徐以安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吧?一個醫生拿不起手術刀。”

楚懷夕鼻尖愈發酸澀,驀地抽出手,卻不是推開她,而是輕輕覆上徐以安的眼睛。

指腹觸到一片濕潤,她的心再一次被揪緊。

“楚懷夕…”徐以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臉埋進她掌心,“我真的很享受站在手術臺上,和死神搶人的感覺。因為只有那個時候,我才是有價值的,可當時我連唯一的價值都沒有了。我這人驕傲又自負,為了不被大家同情、議論,我每天在醫院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拼命工作。可每當夜深人靜時,我看著自己不停顫抖的手只有惶恐,我惶恐到吃不下去東西,睡不著覺。”

“自暴自棄了一陣子,我決定自救。我不想在我們醫院就診,於是找到了我的學長,也就是顧遠之,請他幫我做康覆訓練。但我沒想到,我父親會找人跟蹤、偷拍我們,並將那些照片發在網上,蓄意捏造成我在和他戀愛。”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楚懷夕皺起眉頭,眸底閃過一絲厭惡,“為了他的臉面?”

徐以安點頭,苦笑出聲,“你知道的,他們向來把臉面和虛名看得比我這個女兒重要。”

“然後你就辭職當了無國界醫生?”楚懷夕搖了搖頭,“不對啊。你爸媽那麽強勢,怎麽可能會同意你辭職?她們怎麽會給你自由?”

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嘴角不由得繃緊。

徐以安似乎是斟酌良久,“因為當時我的精神狀況出了點問題,所以他們就不管著我了。”

楚懷夕楞了兩秒,拔高聲音,“你別輕描淡寫的!說清楚些,一個細節都不許隱瞞!”

徐以安抿了抿唇,“我抑郁覆發,自殺過兩次。我父親沒有辦法便找到了季瑾溪,在季瑾溪的堅持下,她們最終同意給我自由。之後我住院系統治療了半年,康覆後做了無國界醫生。”

聽到這兒,楚懷夕整個人完全呆住了。

大腦被驚惶與後怕的洪流淹沒,思維仿若陷入濃稠的泥沼,遲緩且混亂。

她雙眼圓睜,死死盯著徐以安,眸中滿是難以置信,蒼白的唇劇烈抖動,想說些什麽,卻好像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發不出聲音。

半晌,楚懷夕垂下眼睫,語調不自覺慌亂了幾分,“怎麽…怎麽會?你為什麽要自殺…”

徐以安閉了閉眼睛,嘴唇翕動,“因為我發現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我。”

“不是還有我嗎!”楚懷夕幾乎暴吼。

徐以安側眸瞥她一眼,輕聲說,“當時我以為你和顏敘在一起了…”

楚懷夕慢半拍明白了她的想法,眼淚再度奪眶而出,聲音低啞得不行,“所以你是因為我發的那條微博才不想活了,對不對?”

徐以安用指腹抹去楚懷夕臉上的淚痕,淺淺一笑,如實答,“是,但不全是。主要還是因為短時間經歷了太多的變故,不堪重壓…”

楚懷夕倏地想到什麽,擡起手,顫抖著指尖解開徐以安腕間自己送的那塊百達翡麗手表。

看到橫亙在她腕間的細長疤痕時,勾起一抹自嘲地笑,喃喃,“我說你怎麽突然戴表了…原來是這樣,我早該猜到的…”

她雙手捂住臉,斷了線的眼淚和嘶啞的聲音從指縫裏溢出來,“對不起…我沒想到我那樣做會把你逼向絕路,我以為你會因此幸福的…”

怎麽辦啊,徐以安。

我到底要說多少句對不起,才能彌補當時的粗心,和你因為愛我所承受的傷痛呢。

徐以安抱著楚懷夕,輕輕拍著她的背,“傻瓜,不要自責,好不好?當年的事,我們有各自的考量,也都有彼此的難處。但不論怎樣,從始至終我都深愛著你,我知道,你也是。”

楚懷夕靠在她懷裏,抽抽搭搭的表白,“徐以安,我一直都愛著你,從未變過。”

徐以安緩和氣氛,“我知道,你缺心眼嘛。”

許久後,楚懷夕情緒漸漸平覆下來。

徐以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猶豫幾秒,還是問出口,“那你呢?你怎麽會成為戰地醫生?”

楚懷夕聞言神色驟然一變。

呆滯許久,她猛地站起身,脫掉上衣,猝不及防的徐以安楞在原地,想移開視線,但眼神還是不受控的徑直看向對方肋骨處。

她果然沒有洗掉紋身…

不等她欣喜開口,面前的人突然轉身,將整個後背袒露在她面前。

下一秒,徐以安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一道凸起的刀疤如蛇一般攀附在她肩胛骨上,左右兩邊的煙疤像一朵朵焦黑的花,在楚懷夕原本光潔的肌膚上猙獰綻放。

頭頂的營地燈突然閃了一下,隨後發出更亮的光,刺得徐以安眼眶生疼,想問的問題有太多太多,可喉嚨卻哽咽的說不出一句話。

楚懷夕抿了抿唇,背對著徐以安坐下。

徐以安緩緩擡起手指,指尖懸在面前交錯的疤痕前方,卻遲遲不敢落下。

“這是...怎麽受的傷?”徐以安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可怕。

楚懷夕轉過身,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神卻平靜得駭人,“我剛到這裏就被一群販賣器官的人販子盯上了。後來,我去附近的一個偏遠城鎮散心時,便被她們綁架了。”

停了一下,聲音輕得像風,“他們把我關在地下室,不聽話就用煙頭燙…肩胛骨上的疤是我第一次逃跑失敗,被他們教訓時留下的。”

話落,徐以安胃裏忽地一陣翻湧,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勉強維持清醒。

想起分手那天楚懷夕通紅的眼睛,想起後來新聞裏偶爾閃過的人口失蹤報道,原來那些空白的日子裏,她的蝴蝶正困在地獄裏掙紮。

楚懷夕喉頭滾動,“你別難過。因為他們想要我的器官,所以沒做太多傷害我的事。”

頓了頓,她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看,我現在也和你一樣,身上有愛的勳章了。”

徐以安再也忍不住,猛地將人摟進懷裏,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嵌進自己身體裏。

楚懷夕後背在微微發抖,那些凸起的疤痕硌得她心口生疼,她哽咽著,“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呢?”楚懷夕囁嚅,“你都已經不要我了,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更可憐。”

徐以安雙手捧起楚懷夕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我從來沒有不要你!我...”

話沒說完,淚水已經砸在楚懷夕臉上。她想起季瑾溪說過的那些事,想起自己曾在深夜裏對著楚懷夕的照片無聲流淚,原來她們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互相傷害又互相保護。

“後來呢?”徐以安的拇指輕輕擦過楚懷夕眼下的淚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有一個和我一起被拐的女孩,”楚懷夕吸了吸鼻子,眼神突然空洞起來,像是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她藏了一把剪刀,趁他們喝醉了不註意...我們一起拼了命才逃出來。可是她沒能活下來,倒在了半路上。”

頓了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雖然我成功逃出來了,但我沒有身份證和護照也沒有錢,那幫人一直在到處找我,四處躲藏時,我遇到了李姐。後來,我便跟著她做了戰地記者。”

徐以安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幾乎快要窒息。她終於明白落拓不羈的楚懷夕為什麽變得這麽沈默,為什麽面對危險時永遠沖在最前面。因為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正在用血肉之軀填補心裏的窟窿。

“對不起,”徐以安抱住楚懷夕,一遍又一遍地說,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和你分手的…是我錯了。”

楚懷夕扁了扁嘴,回抱住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徐以安,我好害怕。”

這是兩人重逢以來,她第一次在對方面前卸下所有防備。滾燙的淚水浸濕徐以安衣襟。

“我經常會做噩夢,夢見他們追了上來,夢見自己又被綁回去了...”

“別怕,”徐以安輕輕拍著她的背,沙啞的嗓子裏盈滿堅定,“以後我都會在你身邊。”

淚水模糊了眼睛,她閉上眼睛,低頭親吻楚懷夕的後頸,一下又一下,像在吻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裏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不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和你分開。”

“現在還不是時候。”楚懷夕深吸一口氣,從她懷裏掙脫出來,調整好情緒,語氣嚴肅,“徐以安,我需要你的幫助。”

徐以安聞言楞住。

這好像還是楚懷夕第一次主動求助。

她註意到對方攥得發白的指尖,還有藏在眸底的恐懼,呼吸一滯,“什麽事?”

楚懷夕迅速穿好衣服,從兜裏掏出手機,翻出慈善捐贈的照片,“這個救助聯盟有問題。”

徐以安看著照片,不解,“哪裏有問題?”

楚懷夕挪動指尖,指著照片上拿著話筒致辭的女人,肩膀突然不受控地顫抖,“她就是當年綁架我的人。”

徐以安楞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盯著照片上笑容溫柔地女人。想起孩子們身上的淤青,眼前閃過負責人躲閃又狠戾的眼神,後背頓時發涼,心亂作一團,腦子也喪失思考能力。

半晌,她擠出一句,“你想揭發她們?”

楚懷夕點了點頭,“我聯系了維和警察,但需要證據。”說話間,低垂下眼簾,“她們正在招公益醫生,所以我想…”

沈默像團粘稠的霧彌漫在狹小的房間裏。

徐以安讀懂了她心裏翻湧的驚濤駭浪。

心疼、害怕、更是深深的自責。

徐以安擡手摸了一下楚懷夕的後腦勺,語氣溫柔,“謝謝你願意找我幫忙。謝謝你沒有像當年背著我處理網暴一樣,讓我一無所知。”

“可是...”楚懷夕紅著眼眶看著徐以安,聲音突然哽咽,“你不知道,那幫人很兇殘的…她們是會殺人的,我怎麽可以讓你...”

“徐以安,我真的很害怕再次失去你,可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徐以安突然上前抱住她。

帶著消毒水的懷抱溫暖又堅實,楚懷夕死死攥住徐以安的衣襟,“徐以安,我是不是很自私啊!我怎麽可以把你推進火坑呢…”

“別瞎想。”徐以安輕輕掰開楚懷夕攥得變形的手指,與她十指相扣,“楚懷夕,謝謝你給我與你並肩作戰的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的。”

楚懷夕擡起頭,看見徐以安眼底倒映著自己的影子,終於點頭,反扣住她的手,“但你要答應我,每半小時發一次定位,遇到危險立刻...”

“立刻聯系我的私人保鏢。”徐以安淺笑著打斷她,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淚滴,“好了,不許再哭了。等我把壞人交給警察,我就帶你回家。”

楚懷夕嗯了一聲。

徐以安倏地想到什麽,深吸一口氣,直勾勾地看著楚懷夕,“我認真的向你道了歉,也解釋了所有事情,你願意…”

“徐以安…”楚懷夕打斷她,給她腰上拴上一根安全繩,“等你回來,我告訴你答案。”

徐以安笑了,“好,一言為定。”

新的戰鬥即將打響,而這一次,她們不再是彼此的退路,而是共同沖鋒的鎧甲。

楚懷夕突然又抱住徐以安,“徐以安…”

“嗯?”

“我愛你。”

徐以安回抱住她,勾起唇角,一字一頓地說,“楚懷夕,謝謝你還愛著我,我也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