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我一定要找到你

關燈
第90章  我一定要找到你

翌日清晨, 帆布帳篷漏進幾縷微光。

楚懷夕坐在折疊床上整理照片,膝頭攤開的筆記本電腦發出輕微嗡鳴。突然,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緊接著是一聲虛弱的呻吟。

“李姐!”楚懷夕放下電腦, 撲到病床邊。

李姐緩緩睜開眼睛。

楚懷夕嗓音發顫,你終於醒了…”

帳篷裏原本忙碌的同事們瞬間圍攏過來,神色凝重地看著病床上虛弱的隊長。

視線落在隊長空蕩蕩的左袖管處時, 小王終究沒忍住,小聲啜泣起來, 一旁的小張紅著眼眶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無聲安慰。

楚懷夕眼眶蓄滿淚水, “李姐…”

“別哭了。”李姐右手費力地擡起,摸了摸楚懷夕的臉。簡單的動作卻讓她臉色發白,額角沁出冷汗, “你看,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可是…你的胳膊…”楚懷夕垂下頭, 淚水砸在李姐的被子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要是當時我們能早點把你喊下來就好了…”

“傻丫頭。”李姐擦去她的眼淚,語氣帶著重病的虛弱, 卻依舊透著往日的淡然,“在戰場上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是老天爺開恩了。”

楚懷夕抿緊唇線,沈默不語。

李姐看向病床邊滿臉愁容的同事, 壓下心底的失落, 努力牽起唇角,“都不許哭!”

“少一條胳膊又不會怎麽樣。”她艱難地晃了晃紮著輸液管的右手, “我這只手還能用呢,不會托你們後腿的。”

楚懷夕吸了吸鼻子,嗔怪道:“醒了您就好好休息,別亂說話消耗體力!”

小張突然走向桌邊,拿起桌上的攝像機,低頭假裝調試鏡頭,嗓音悶悶的,“李隊,無論發生什麽,您永遠都是我們最敬重的的隊長!”

倏地,帳篷外傳來零星槍響。

小張本能地舉起攝像機對準聲源,卻被小王一把按住,“別裝了,你鏡頭蓋都沒開!”

這句吐槽讓壓抑的氣氛松快幾分。

小王憋笑時發出的氣音,混著李姐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在帆布帳篷裏蕩開。

徐以安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幕,眼眶也不禁發熱。戰地的殘酷與溫情在此刻交織,那些失去的、留下的,都會化作繼續前行的力量。

半晌,她呼出一口濁氣,踏入帳篷。

走到病床邊時特意看了眼楚懷夕,對方慌忙抹了把臉,卻把睫毛上未幹的淚珠蹭得更亂。

徐以安眸底盈滿心疼,抿了抿唇線,將嘴邊的話壓下去,俯身查看病人情況。

當她的指尖觸到李姐腕間脈搏時,敏銳察覺到對方肌肉緊繃了一瞬。

徐以安不明所以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李姐也一眨不眨地盯著徐以安。

半晌,李姐眸光一亮,“你不是...”

楚懷夕見狀呼吸一滯,上前一大步,慌亂地按住李姐的大腿,用眼神示意她別說了。

猝不及防的徐以安退到一邊,視線徑直落在楚懷夕手上,蜷起指尖,“怎麽了?”

楚懷夕扭頭看向徐以安,發現對方臉色不太好看,以為她在生氣自己幹擾了她的工作,急忙讓開位置,眸光閃了閃,“沒事,您繼續…”

徐以安冷冷睨她一眼,隨後一邊給病人量血壓,一邊用餘光觀察著沒有邊界感的人。

發現對方雙手局促地絞著沖鋒衣的衣角,耳尖比昨晚還要紅,臉色愈發地難看。

真的就只是同事和姐姐嗎?

半晌,徐以安合起病歷本,面色寡淡地看著眼前讓楚懷夕臉紅心跳的人,繃著聲線,“術後體征監測正常,恢覆的不錯。”

李姐總感覺這人眼神冷颼颼的,茫然地看向站在徐以安對面的楚懷夕。但平日裏趾高氣揚的楚懷夕始終低垂著頭,給不了她答案。

倏地,想到什麽,她好笑又無奈,硬著頭皮沖徐以安禮貌一笑,“謝謝,麻煩您了。”

徐以安扯了扯唇角,“不客氣。”

離開病房時,徐以安特意繞了一圈從楚懷夕身邊路過,發現楚懷夕左腿新換的繃帶雪白又緊實,心裏的酸澀一瞬煙消雲散。

無論如何,她喜歡的人都是我。

徐以安停下腳步,一眨不眨地盯著楚懷夕的腿,嘖了一聲,“傷口包紮得不錯。”

楚懷夕一楞,想到這人昨晚說的那番話,將左腿藏在右腿後面,沒好氣道:“看什麽看?非禮勿視不知道嗎!”

徐以安不為所動地盯著楚懷夕的腿,“我有點好奇,您怎麽突然願意處理傷口了?”

“你管得著嗎!”楚懷夕眼睛瞪得溜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沒想管你。”徐以安饒有興致地說,“我很榮幸您能采納我的建議。”

“你榮幸個屁!”楚懷夕不露聲色地朝李姐擠了擠眼睛,隨口胡謅,“是李姐說的,繃帶滲血會影響傷口愈合,我這是...這是職業素養!”

病床上的李姐視線在楚懷夕和徐以安之間來回穿梭,輕咳一聲,“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楚懷夕:???

徐以安眉梢一挑,好整以暇地看著楚懷夕。

楚懷夕臉驟然漲紅,手忙腳亂地拿起地上的水壺,“我…我去打熱水!”

徐以安心情澎湃地望著落荒而逃的花蝴蝶。

她變了。

變得口嫌體正直了。

變得更可愛了。

李姐觀察了徐以安好一會兒,輕聲說,“小楚剛當戰地記者那會兒,連止血帶都系不緊。現在這繃帶纏的比我見過的一些護士都專業。也不知道是為了誰,偷偷跑去進修了…”

徐以安嘴角不受控揚起。

她想問問對方有關楚懷夕的一些事,但想到還有很多病人需要救治,只好作罷。

徐以安看著病床上面帶微笑的女人,語氣比剛才溫柔了許多,“您好好休息,如果有不舒服可以隨時找我。”

成功化敵為友的李姐笑著應了一聲。

徐以安前腳離開,後腳楚懷夕便抱著空水壺從簾子後面溜回來,站在床邊控訴,“李姐!你剛才為什麽不接我的暗示啊?”

李姐明知故問,“什麽暗示?”

楚懷夕冷哼了一聲,“你的戲很差!”

李姐笑的眼睛彎彎的,拍了拍床邊,示意她坐下來,“我覺得她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楚懷夕傲嬌地擡起下巴,語氣裏滿是得意和炫耀,“那當然了,我的眼光能差嗎!”

李姐嗔她一眼,皺了下眉,“不過我覺得她不像是你說的一點都不喜歡你啊。我發現她看著你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喜歡的很。而且她竟然能把我當做假想敵,可見多在意你。”

楚懷夕唇角溢出一絲笑,轉瞬即逝,幹巴巴地說,“誰知道她又抽什麽風!我懶得理她!”

李姐拍了拍楚懷夕的手背,用自己的親身經歷教導她,“小楚,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誰也說不準。遇到喜歡的人一定要去爭取,知道嗎?”

楚懷夕看著李姐空蕩蕩的袖管,鼻尖抑制不住地發酸,點頭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半個月,炮火愈演愈烈。

坦尼亞的天空整日被硝煙染成灰黑色,爆炸聲此起彼伏,仿佛永無休止。

本就沒幾個人的團隊少了核心力量,壓在每個人肩上的擔子就愈發重。楚懷夕每天一邊照顧李姐,一邊外出拍攝記錄戰地實況,同時還要幫忙協調各種物資。

作為醫生的徐以安就更忙了,每天只能在深夜下班的時候,站在門口,遠遠的看一會兒趴在病床邊熟睡的楚懷夕了卻相思。

在大家的細心的照料下,李姐的病情逐漸穩定下來,但楚懷夕依舊堅持晚上守在她床邊。

李姐看著半夜三更還在趕稿的楚懷夕,既心疼又感動,清了清嗓子,“小楚啊,拍攝的時候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楚懷夕瞥她一眼,“放心,我知道的。”

沈默幾秒,李姐再度開口,“你啊,別一天總往我這兒跑,有空的話去和徐醫生聊聊天。你也不小了,不能一直一個人飄著…”

楚懷夕頭也沒擡,“你就別操心我了。”

李姐輕輕嘆了口氣,“最近傷員這麽多,徐醫生她們一定也很忙。你抽空記得勸勸她,別太拼了,保存體力才能救更多的人。”

“我不去!”楚懷夕敲鍵盤的手頓住,擡頭看向李姐,眸中閃過一絲佯裝的怒意,“您這麽關心她,您怎麽不自己去說?!”

李姐知道這人嘴硬心軟愛面子,不緊不慢地說:“你要是想守活寡,姐也不攔著你。”

楚懷夕手指微微收緊,皺了皺鼻子,“行了行了,你別煩我了!有空我會去提醒她的。”

然而,殘酷的戰爭容不得人有絲毫喘息。

接下來的日子,楚懷夕每天背著攝像機穿梭在廢墟間,褲腳永遠沾著幹涸的泥漿。而徐以安則強撐著透支的身體,一臺接一臺地做手術。

兩人在各自的戰場上,為了不同卻又同樣的使命拼搏著,根本顧不上修覆感情。

這天傍晚,暮色被炮火染成詭異的紫紅色。

楚懷夕拍完最後一組傷員轉移的鏡頭,背著相機就往醫療帳篷跑,她想趁這點時間去見徐以安一面,勸她保重身體。

手術室和配藥室都沒能找到人,楚懷夕問了護士後,一路小跑到休息室。

一推開門,就看到徐以安歪倒在床邊,緊閉著眼睛,面色潮紅,額前碎發被汗浸透。

“徐以安!”楚懷夕踉蹌著撲過去,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指尖剛觸到滾燙的額頭,喉嚨便被酸澀填滿。

燒得意識模糊的人還在喃喃,“止血鉗...”

“你瘋了是不是!”楚懷夕氣笑了,“真該給你頒個終身奉獻獎!!”

她將徐以安抱到床上,跑去隔壁找護士要了退燒藥,退燒藥餵下去後,又端來一盆水,用溫水一遍一遍擦拭徐以安滾燙的手心。

當徐以安在高熱中囈語著“對不起”時,重逢以來一直就很委屈的楚懷夕終於繃不住了。

滾燙的淚水一顆一顆砸在徐以安手背,“你個大傻叉!誰稀罕你不明不白的道歉!”

天快亮時,徐以安終於悠悠轉醒。

朦朧的視線裏,楚懷夕紅著眼眶的臉忽遠忽近,語氣兇得能吃人,“醒了?知道自己燒到39度嗎?想死滾回京北死去,這裏沒地方葬你!”

話落,她轉身打算去倒冰掉的水,卻被徐以安虛弱的手緊緊拽住衣角。

“別哭...”徐以安艱難地吞咽,沙啞的聲音混著咳嗽,“我不想看到你為我掉眼淚…”

“我沒哭!”楚懷夕背對著病床,肩膀不停顫抖,“你死在這兒,都跟我沒關系!”

話落,徐以安猛烈的咳嗽起來。

楚懷夕急忙轉身將水杯遞過去,在看到徐以安艱難吞咽時,輕輕托住她的後腦勺,“以後要是再這麽不要命,我就...”

“就怎麽樣?”徐以安勉強扯出個笑,燒得發顫的手指想去擦她的眼淚。

“別碰我!”楚懷夕一把拍開她的手。

胸腔染上無盡的難過,她鼻翼不停翕動,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徐以安,你明明答應過我,會過得幸福的...你是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女,為什麽要跑到這鬼地方受罪!”

徐以安笑笑,“因為這裏是幸運之城。”

“幸運在哪兒了!!”楚懷夕不明所以,一度懷疑這人腦子燒壞了。

“我在這裏找到了你。”

楚懷夕語氣很沖,“找我做什麽!”

被兇的徐以安扁了扁嘴,坐起身,雙手撐住發暈的腦袋,聲音輕得如同呢喃,“楚懷夕,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很想你,想的都快要瘋了。所以我發誓,我一定要找到你。”

楚懷夕心口發酸,“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找到我找不動為止。”徐以安眸中閃著淚花,暗啞的聲音裏帶著倔強與偏執。

楚懷夕看著她,心裏五味雜陳。

明明當初是你不要我的,現在怎麽搞得像是我始亂終棄,拋棄了你似的。

她咬了咬後槽牙,冷笑一聲,“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蠢!”

徐以安酸澀地笑了笑,“現在發現也不遲。”

楚懷夕語結,閉了閉眼,“等戰爭結束,你給我立刻滾回京北去,聽到了沒有!”

“我不。”徐以安想也不想地拒絕。

楚懷夕怔楞兩秒,雙手叉腰,“為什麽?難不成你要一直做無國界醫生?四處流浪?”

徐以安緩緩搖頭,“我要跟著你。”

楚懷夕愕然,“跟著我幹嗎?”

沈默半晌,徐以安一字一頓地說:“從我決定離開父母,好好活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想好了,這輩子,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楚懷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