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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手術刀下是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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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手術刀下是責任

咖啡廳。

顧遠之看向對面的徐以安, 皺起眉頭,“你臉色怎麽這麽差?發生什麽事了?”

徐以安藏在衣袖裏的手腕還在不停發顫,扯了扯嘴角, 試圖擠出一抹笑, 卻比哭還難看。

對上顧遠之關心的目光,她放棄寒暄,從包裏掏出一疊病歷, 起身放到顧遠之面前,滾了滾喉嚨, “學長, 我想請你幫我做康覆訓練。”

顧遠之一楞, “康覆訓練?”

徐以安垂下脖頸,嘴唇翕動,“我的手...拿不起手術刀了。”

聲音很小, 幾不可聞。

傍晚的咖啡店很安靜,顧遠之聽清楚了。

顧遠之難以置信地盯著徐以安。

對面周身縈繞著沮喪與無措的女人曾是眾人眼中的大學霸, 是醫院的天才醫生,而現在卻變成一個自尊被撕碎的無助病人。

他不忍移開視線, 認真翻看病歷。

許久後,顧遠之檢查報告的動作停住, 緊皺起眉頭,“學妹,你這種程度的震顫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

“我以為...”徐以安盯著面前的黑咖啡, 話中充滿苦澀和無奈, “我以為我能撐過去的,…”

這段日子, 她時常躲在消毒室練習握刀,試圖克服顫抖,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作為醫生她知道自己需要進行專業的康覆訓練,但她不想面對同事們的同情、惋惜或者嘲笑。所以思來想去,選擇舍近求遠的來向昔日學長求助。

顧遠之淡淡睨她一眼。他非常了解自己這個驕傲又敏感的學妹。明明有最好的資源,但她卻始終選擇單打獨鬥,也不知道是傻還是聰明。

但不論如何,這樣的人都不該離開手術室。

顧遠之緩緩合起病歷,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皮質診療包,語氣溫和,“我先給你做個基礎檢查,你盡量讓自己放輕松。”

徐以安嗯了一聲,伸出右手。

顧遠之楞了楞,視線緊盯著徐以安腕間結痂的勒痕上,咬住後槽牙克制住想追問她的沖動。

他不想為難一個不善長求助的人。

顧遠之用叩診錘輕敲徐以安的肘部,觀察肌肉反應,“持續震顫時,有沒有灼燒感?”

“嗯,坐診斷的時候最明顯。”徐以安盯著自己不受控顫動的指尖,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握聽診器、手術刀...還有聽到一些聲音也會讓手...”

話音戛然而止。

顧遠之了然於胸。像這種程度的震顫,大部分原因來自於心理和精神層面。

他翻開徐以安掌心,指腹按過對方微微凸起的肌腱。當觸到虎口處的震顫點時,徐以安條件反射地抽手,卻被他穩穩握住。

“放松!心理壓力會加重生理性震顫…”他打開手機秒表,“保持這個姿勢,盡量別動。”

徐以安咬著下唇,試圖控制手臂。

十秒後,指尖開始高頻抖動。

三十秒,整個手腕都在震顫。

一分鐘後,她的胳膊已經酸麻得失去知覺。

秒表的滴答聲與鄰桌客人的低語交織,在她耳中逐漸扭曲成手術室監護儀的警報,她驀地感到一陣絕望與無力。

“停!”顧遠之按住她顫抖的手,將一張便簽紙和筆一起推過來,“用這只手寫自己的名字。”

徐以安點了點下巴,坐直身,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孩似的,一筆一劃書寫自己的名字,但鋼筆尖還是在“以”字洇開一條曲線。

徐以安眸光黯然地盯著被自己毀掉的簽名。

“你的肌肉記憶在對抗震顫。”顧遠之面色平淡地將便簽紙對折收好,“從明天開始,你每天來我的工作室做康覆訓練。治療的同時,要正視自己的心理問題。只有找到讓你無法釋懷的根源並處理好它,你的手才能完全康覆。”

“我知道了。”徐以安抿了抿唇,“學長,能不能別把我手出問題的事告訴其他人…”

顧遠之睨她一眼,端起咖啡杯,“既然信不過我,還來找我做什麽?”

徐以安垂下眼眸,“不是信不過你…只是…”

“行了,別可是了!”顧遠之好奇,“你不是覺得自己能扛過去嗎,為什麽又願意治療了?”

徐以安沈默半晌,攥緊發顫的雙手,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顧遠之喝了口咖啡,“嗯,不錯,有進步。”

徐以安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交流下去,生硬地轉移話題,“學長,你最近在忙什麽?”

顧遠之看破不說破,“還是老樣子。”

博士畢業後,顧遠之便跟著導師做了無國界醫生。每年年初,他會在國內呆三個月,剩餘的時間都是跟著醫療團隊到處飛。

徐以安這次也是趕得巧,正好他在國內。

徐以安看著他,語氣染上敬佩和惋惜,“我一直很好去你為什麽要做無國界醫生。因為以你的資歷,完全可以在三甲醫院做主任醫師。”

顧遠之將咖啡杯擱在桌上,靠在椅背裏,望向窗外,“我的導師曾經說過一句話,‘手術刀下是生命,更是責任。’我做無國界醫生就是想把這份責任,帶到最需要的地方。”

頓了頓,他收回視線,看著徐以安,“你知道嗎?國外的有些村落,孕婦難產時連最基本的消毒剪刀都沒有。還有難民營裏的孩子,被彈片劃傷就只能用臟布條止血。那裏的醫療站裏沒有先進的CT,沒有無菌手術室,有的只是一雙雙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徐以安靜靜聽著。對方的話讓她想起自己手術臺上顫抖的手,想起本該被挽救卻因自己的失誤而陷入危機的生命,心中湧入強烈的愧疚。

“去年在中東…”顧遠之聲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接診了一個被炸斷腿的小女孩。她才六歲,卻堅強得讓人心疼。那裏沒有足夠的麻醉藥,我只能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在清醒的狀態下接受截肢手術。當時她問我,‘叔叔,我再也不能追著風箏跑了,怎麽辦?’我告訴她,坐在輪椅上也可以追風箏,但前提是她得活下來。”

“然後小女孩哭著答應我,她一定會好好活下去,她會坐在輪椅上追風箏,她要成為像我一樣厲害的醫生。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醫生的價值,並不只是站在明亮的手術室裏完成完美的手術,而是在黑暗中成為照亮生命的那束光。”

他刻意放緩語速,觀察著徐以安的反應,當提到小女孩問自己的問題時,他清楚的看見對方睫毛劇烈顫動了兩下。這刺痛的共鳴正是顧遠之想要的。並不是他想讓徐以安痛苦,而是希望她能夠明白,生命的重量,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可以獨自背負的。

醫生不是神,醫生有很多無能為力的瞬間。

徐以安突然覺得自己的痛苦在這份偉大的職業與責任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她不禁反思,自己是否過於沈溺在自己的痛苦中,而忘記了作為一名醫生的初心和使命。

片刻後,徐以安推了推眼鏡,喃喃,“只有像你這樣的醫生,才可以給病人帶去希望,才有資格成為病人的榜樣和英雄。”

顧遠之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沈聲道,“你沒給病人帶去過希望?你不是病人的榜樣?不要因為暫時的挫折,而妄自菲薄。”

徐以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顧遠之看著她漸漸舒展的手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學妹,不管你遇到什麽困難,都別輕易放棄。只要你願意,你的手,還有你的心一定能重新找到方向。就像那些在戰火中依然綻放的花朵,生命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力量。”

徐以安楞了一下,嘴角揚起的弧度雖然還帶著幾分僵硬,卻比剛坐下時多了絲溫度,“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被困在一個小籠子裏了。”

“幸好你發現的還不算晚,要是困太久,你會連窗戶都忘了開的。”顧遠之將診療包拉鏈扣好,擡了擡眉頭,“等你康覆了,要不要跟我去趟中東體驗一下?那邊有個流動醫療站,正好缺像你這樣的外科醫生。”

徐以安聞言驟然攥緊手指。

對方下意識地抗拒讓顧遠之心疼又無奈,他知道學妹心上的這道傷疤很深。但他更清楚,逃避永遠無法治愈創傷。

他斂起思緒,掏出手機,“我這兒有一些震顫患者康覆案例,發給你了,回去好好看看。”

徐以安垂著眼眸,“嗯,謝謝。”

話落,兩人陷入短暫的沈默。

許久後,徐以安盯著自己發顫的右手,嗓音很輕,“學長,你說我現在連筆都握不穩,還能站上手術臺嗎?”

“有什麽不能的!”顧遠之斜她一眼,語氣帶著兄長般的責備,“連這點信心都沒有,還當什麽醫生?!不如趕快回去連夜找個好人嫁了!”

這話不好聽,徐以安卻破天荒笑出了聲。

她笑聲裏帶著釋然,藏著不甘,“學長,你果然還是這麽毒舌。”

“比上學那會兒好多了吧?”

“沒什麽變化。”徐以安小口抿下咖啡,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卻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了些。

夕陽染紅半邊天,咖啡廳的燈光次第亮起。

顧遠之起身抻了抻西服外套,敲了下桌子喚醒不知道在想什麽的徐以安,“走吧,你坐在這兒垂頭喪氣的,我怕自己忍不住給你下毒!”

徐以安緩緩起身,語氣認真地說,“毒死人是要坐牢的…”

顧遠之一噎,“你還是這麽不解風情!”

徐以安笑了笑,兩人並肩走到店外,晚風卷著街邊面包房的香氣掠過。

徐以安頓住腳步,在顧遠之疑惑的目光中挺直脊背,鄭重其事地說:“學長,謝謝你。我會克服一切困難,重新站上手術臺的。”

“對嘛,這才是我認識的徐以安。”顧遠之擡手重重揉了揉她的發頂,像對待多年前那個總追在他身後問問題的學妹。

“學長!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有潔癖!!”徐以安笑著拍開他的手。

“嘖!你這臭毛病是一點沒改啊。”顧遠之嫌棄地瞪了她一眼,“明天八點,不見不散。”

“好,明早見。”

咖啡廳斜對面的陰影處,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的人,正舉著手機對準徐以安和顧遠之。

鏡頭裏,顧遠之親昵地揉著徐以安發頂,而徐以安笑意盈盈地拍開他的手,兩人之間的互動自然又熟稔。

快門聲在寂靜中輕響,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迅速打開手機將照片發出去。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彈出新消息,“做的不錯,盡快發布。”

三分鐘後,男人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到賬通知短信,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他將照片發給微信置頂的人,隨後轉身消失在夕陽中。

一無所知的徐以安站在街邊,望著顧遠之遠去的方向,心中難得湧起一絲對未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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