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身不由己的人生

關燈
第74章  身不由己的人生

楚懷夕整日將自己困在家裏,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翻看著和徐以安的聊天記錄。

不多不少的聊天記錄,她卻魔怔般地一遍一遍, 來來回回翻看, 淚水一次又一次打濕手機屏幕。每擦幹一次,她便多恨自己一分,多恨徐以安一分。她恨自己的無能, 恨自己無法讓徐以安感受到被愛,更恨徐以安輕而易舉放棄了她。

消毒水的氣味在鼻腔翻湧, 徐以安佇立在ICU病房外, 手扶著玻璃窗, 望著昏迷的母親。

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母親蒼白的面容被呼吸面罩覆蓋,指尖連接著各種監測儀器, 像極了那天她差點失手毀掉的那個患者。

半晌,徐以安幹裂的嘴唇翕動, “媽,我都做回徐以安了, 您為什麽還不願意醒來?”

“徐醫生,主任叫您去會議室。”小護士的聲音讓徐以安渾身一顫。

徐以安楞了楞, 失落落在自己在劇烈發抖的手,咬了咬舌尖,輕聲說:“好的,我知道了。”

走廊盡頭傳來推車的軲轆聲, 恍惚間又變成楚懷夕拽著她褲腳崩潰哭喊的聲響。徐以安擡起手狀作整理鬢發, 指尖不露聲色地堵住耳蝸。

叩叩叩———

徐以安敲門走進會議室,醫院大大小小的領導神色凝重地坐在會議桌前, 投影儀發出的白光刺得她瞇著下眼。

她瞥了一眼坐在正中間的父親,而後迅速走到角落裏的位置入座。

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手術的監控畫面,當鏡頭定格在徐以安顫抖的手腕時,全場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醫生的手怎麽可以抖成這樣…”

“手術時走神,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失誤了!”

“按理來說徐醫生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也不知道是她是太累了,還是因為手的問題…”

“不管是因為什麽走神,作為醫生,明知道自己狀態有問題,還要逞能站上手術臺,就是對患者不負責,對生命沒有敬畏心。”

紛雜又氣憤的議論聲在頭頂盤旋,徐以安卻像個旁觀者似的,面色寡淡地盯著前方的虛無。

負責當天手術的主刀醫生看了一眼身側淡然的徐以安,想到對方母親還躺在ICU裏,她最近壓力一定很大,輕嘆了口氣,看向院長,“患者家屬現在要求追責,醫院得給家屬一個交代…”

徐父偏眸狠狠瞪了一眼不爭氣的女兒,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口吻,“按流程處理吧,家屬那邊院方該道歉道歉,該賠償賠償。”

院長辦公室。

父親重重敲著桌子的聲音混著耳鳴,“徐以安,你到底在搞什麽!你可是心外科最有潛力的醫生,現在卻差點造成重大醫療事故...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你是不是不想做醫生了?嗯?”

徐以安垂著眼簾,抿唇不語。

徐父看著無動於衷的女兒頓時怒火中燒,拍了一下桌子,“啞巴了嗎?說話!”

徐以安擡眸看向父親,嗓音淡淡的,“我說不想做醫生,就可以不做醫生了嗎?”

幾秒的沈寂,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的人生什麽時候輪到我做主了…”

徐父一噎,眸底風暴聚集,沈沈地壓向徐以安,“徐以安!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徐以安輕聲回。

李主任在心底嘆了口氣,將文件推到徐以安面前,嗓音染上心疼與失望,“小徐,簽字吧。”

徐以安盯著面前的《醫療事故處理條例》和蓋著醫院行政章的處分文件,視線落在“暫停主刀資格”幾個大字時,莫名的松了一口氣。

她緩緩彎下腰,拿起桌上的鋼筆,簽名時右手還在止不住的打著顫,黑色墨跡在“徐以安”三個字上扭曲成痛苦的形狀。

不一會兒,徐以安拿著處分回到辦公室,從抽屜裏翻出一卷繃帶,緊緊纏住手腕,用力捆住那些隨時可能失控的顫抖。

“哈哈哈———”

深夜的辦公室突兀的傳出笑聲,徐以安趴在桌上,直勾勾盯著視頻裏翩躚起舞的花蝴蝶。

倏地,屏幕裏愛人的面容逐漸扭曲,含笑的眸子裏染上濃濃的血色,正惡狠狠地瞪著她。

徐以安呼吸一滯,將手機倒扣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許久後,她拿起紅筆,顫抖著指尖在病歷本上反覆寫下,“對不起,對不起…”

字跡層層疊疊,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血紅。

晨曦透過百葉窗照進來,走廊裏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徐以安才從噩夢中掙脫出來,發現自己竟然攥著筆睡著了,她苦澀地笑了笑,勉強也算是睡了一覺。

徐以安雙手撐著桌沿,緩緩坐直身子,摘下眼鏡,重重揉著眉心。

倏地,被紅色占滿的病歷本映入眼簾,眼前又浮現出楚懷夕猩紅的眼睛,胃酸反流,她不顧形象地沖進洗手間,抱著馬桶吐到昏天黑地。

時間緩緩流逝,徐以安和楚懷夕各自在深淵中苦苦掙紮,卻始終找不到出口。

無法站上手術臺的徐以安四處找活幹,出門診,搶著值夜班,幫護士給醫生配藥,給聽診器消毒,給實習醫生講病歷,給病人量血壓…

她像個陀螺似的不停歇轉動,試圖用忙碌麻痹自己。可每當夜深人靜,思念、內疚和自我否定邊會像潮水一般湧來,將搖搖欲墜的她淹沒。

一件壞事接著一件壞事壓過來,徐以安的睡眠徹底崩壞,每天晚上她都會蜷縮在值班室的沙發上,身體會不停抽搐,像一條擱淺的魚。驚醒時總保持著胎兒的姿勢,脖頸僵硬得無法轉動。

楚懷夕則在不見光亮的臥室裏日漸憔悴,曾經光彩照人的花蝴蝶,如今雙眼布滿血絲,面容蒼白消瘦,像被定在白紙上的蝴蝶標本似的。

她拒絕見任何人,拒絕社交,硬生生將自己困在牢籠裏,懲罰著自己,妄想懲罰徐以安。

無意間得知兩人分手的季瑾溪滿頭霧水,雖然不清楚兩人因為什麽分手,但她還是希望她們能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因為她清楚楚懷夕有多愛徐以安,也知道現在的徐以安非常需要楚懷夕。

但她實在搞不定拒絕溝通的徐以安,權衡一番,還是決定從藏不住事的楚懷夕身上下手。

這幾天,季瑾溪三番五次往楚懷夕家跑,卻始終沒能見到對方一面。電話打不通,微信消息也石沈大海,擔心對方萬一想不開,她顧不上法律法規,買了一套開鎖工具沖到楚懷夕家。

就在季瑾溪戴好手套,準備撬鎖的時候,收到楚懷夕的信息,“老娘在旅游,你別煩我!”

她後怕的呼出一口濁氣,散散心也好。急忙回覆,“好,我不煩你。無論如何,你還有我。”

翌日中午,季瑾溪路過茶水間,發現五樓的護士和醫生圍坐在茶水間,小聲議論著什麽。

她楞了楞,躡手躡腳上前,站在門口。

值夜班的護士率先開口,“你們有沒有發現徐醫生最近很奇怪?我發現她每天會在更衣室待很久,有次我還看見她在對著鏡子練習微笑,雖然她已經將嘴角扯到最開的弧度了,但我還是感覺她很難過,因為她的動作像在撕扯傷口。”

職業敏感讓季瑾溪的神經瞬間繃緊,練習微笑這個看似奇怪的行為,其實是一種典型的情緒代償行為。通常情況下,個體在極度壓抑的狀態下,會試圖通過模仿積極表情,喚醒神經反饋。

得知徐以安內心承受的痛苦,季瑾溪忍不住想將這件事告訴楚懷夕,轉念想到那人不久前才警告自己別煩她,又強壓下這個念頭。

朱醫生點了點下巴,“我也覺得。最近我撞見過好幾次…我師父趴在洗手池上幹嘔…她的表情看著很痛苦。”

護士長嘆了口氣,“可不是嘛!那天我給徐醫生發資料,發現她的手機居然是靜音模式。她之前手機可是全天開機,睡覺都不靜音的。所以我好奇的問她難道不怕錯過重要消息嗎?她居然說自己不想聽見聲音…”

另一名實習醫生忽地一拍腦門,“聽你們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上次門診一個患者家屬嬌滴滴的誇徐醫生漂亮,徐醫生握著聽診器的手突然痙攣了一下,然後她把金屬頭重重磕在患者胸口,惹的患者一陣驚呼。把我也嚇了個半死。好像也是從那天開始,她開始隨身帶著耳塞了…”

朱醫生低垂著眼睫,摩挲著咖啡杯,“我師傅一向很嚴謹,可最近她的病歷書寫上卻出現了不少錯漏。她把患者的心律寫成一串日期,還在診斷欄畫滿扭曲的藤蔓圖案。”

頓了頓,她擡眸看著眾人,壓低聲音,“我發現後提醒她,你們猜她怎麽說?”

“她怎麽說?”所有人異口同聲。

朱醫生五官皺作一團,話語裏帶著難以置信與擔憂,“我師父指著藤蔓,輕笑著問我,“小朱,你看,它像不像藍莓醬潑在紙上?”

話落,整個茶水間陷入死寂。

另一名小護士嘆了口氣,“徐醫生最近真的非常反常。我發現她經常會靠在墻上,仿佛沒有支撐就會坍塌似的。而且她走路的步幅變得越來越小,給人一種走廊地磚的接縫是難以跨越的溝壑,每次她要用鞋尖反覆丈量才能挪動腳步。”

見其他人不信,她語氣認真地補充道,“我認真的觀察過,徐醫生的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就昨天晚上,我們查完房下樓時,她險些就從樓梯上摔下去了,幸好我抓住了她。”

朱醫生抿了口咖啡,嘆息道:“最可怕的是我師父的震顫。起初還只是指尖,現在已經蔓延到整條手臂了!!早上我發現她寫病程記錄的手一直在抖,寫的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護士長再度開口,“你們知道嗎?昨天下午我給三床患者量血壓,袖帶充氣的瞬間,徐醫生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突然就蹲在了地上,蜷縮在墻角,用指甲在褲腿上劃拉…”

季瑾溪聞言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這些細節印證了她最擔憂的情況。

另一名醫生哎了一聲,“你們沒發現嗎?最近徐醫生午飯和晚飯都只點一盤糖醋排骨,她也不吃米飯,就在那兒幹嚼排骨…畫面很詭異!”

季瑾溪靜默的聽著她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垂在身側的手蜷了又蜷。

忽地,小護士想起前一陣子在微博上沸沸揚揚的傳言,以及已經很久沒有露面的楚懷夕,壓低聲音,“你們說…徐醫生最近這麽反常到底是因為她媽媽生病了,還是因為夕姐…”

季瑾溪不想自己好友的感情成為談資,斂起思緒,踢踏著高跟鞋走上前,嗓音嚴肅,“你們能不能別沒事瞎猜了!徐醫生的媽媽到現在還躺在ICU裏,她狀態不太好,豈不是很正常!”

身後冷不丁出現的聲音讓眾人嚇了一跳,拍著胸口扭頭看向來人,當看到平日裏笑嘻嘻的季醫生此刻臉上寫滿了不悅,頓時後背發涼。一群人齊唰唰地拉開凳子站起身,幹巴巴嗯嗯兩聲。

季瑾溪愁得頭禿,沒什麽心情勸告她們不要八卦同事,擡起手臂,煩躁地揮了揮,“行了行了,都快回去午休吧,睡飽了好好工作!”

頓了頓,她還是忍不住提醒出聲,“徐醫生平日裏可待大家不薄啊!眼下她遇到事了,我們就盡量別給她添堵了,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認真點頭,“是是是,季醫生說得對!”

小護士扁了扁嘴,小聲解釋:“季醫生,你千萬別誤會啊。我們並不是在八卦徐醫生,我們只是擔心她,我們大家都很心疼她…”

季醫生努力牽起唇角笑了笑,“我知道,是我剛才語氣不太好,你們別介意哈。”

護士長手用力拍了下胸脯,“季醫生,我保證這些事情,我們不會給別的部門的人說,以後我們也不在背後議論徐醫生了。”

其他人點頭,“我們真的只是擔心徐醫生…”

“我替徐醫生謝謝你們。”季瑾溪和幾人寒暄幾句,快步離開茶水間,直奔徐以安辦公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